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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49章 一箭定音


天是瞎的。

没有星光,没有月光,只有漫天的雪和铅灰色的低云,把整个世界捂成一片混沌的黑暗。凌烬趴在马背上,抱着马脖子,任由这匹不知从谁手里抢来的雪原马在雪地里深一脚浅一脚地跑。马已经很累了,鼻孔里喷出的白雾又粗又急,嘴边挂着冰凌。每跑几步,马就会踉跄一下,像随时会摔倒。

他比马更累。

右胸的伤口已经不怎么流血了,因为血快流干了。伤口边缘的皮肉冻得发黑,像烧焦的炭。背上的刀伤,腿上的刀伤,腰侧的刀伤,都在往外渗着淡红色的、混着冰碴的液体。左臂刚接上的骨头每颠簸一下就发出细微的咔嚓声,像随时会再次断开。冷,从骨头缝里透出来的冷,像有无数根冰针在骨髓里搅。

但他还活着。还能喘气,还能听见风声,还能感觉到左手虎口处寒神印那点微弱的、几乎要熄灭的烫感。

印还在,但力量耗尽了,像一口被舀干的井。阿月用最后的力量引动地穴寒气为他开路,也抽干了印里残存的能量。现在印只是块死物,嵌在他肉里,提醒他他还欠着一条命——阿月的命。

阿月死了吗?

他不知道。他只记得回头时看见她倒在雪地里,寒神印的光芒熄灭。可能死了,可能还吊着一口气。但无论如何,他回不去了。地穴那边现在肯定被城防军围死了,回去就是自投罗网。

他得活下去。活下去,才能报仇,才能弄清楚阿月到底死没死,才能……才能什么?他不知道。他脑子里很空,只有一个念头:跑,往北跑,离凛冬城越远越好。

马突然嘶鸣一声,前蹄跪倒。凌烬从马背上滚下来,摔在雪地里。雪很厚,摔得不疼,但他躺在雪里,一时不想起来。太累了,累到每一根骨头都在**,累到眼皮有千斤重。他想闭上眼睛,睡一觉,哪怕就这么睡死过去,也比继续跑强。

但左手寒神印突然一烫。

不是之前那种微弱的烫,是尖锐的、针刺般的烫,像有什么东西在警告他。他猛地睁开眼,侧耳听。风声里,有马蹄声,很急,很多,从背后追来。距离不远,最多半里。

是追兵。陈校尉的人,或者秦苍的人,或者两者都有。他们没放弃,还在追。

凌烬咬牙,撑着爬起来。左臂刚接上的骨头因为用力,传来撕裂般的疼,但他没停,踉跄着走到马边。马前腿断了,跪在雪地里,哀鸣着,站不起来。他拔出短刀,一刀捅进马脖子。马身体剧烈抽搐,血喷出来,烫的,溅了他一手。他拔出刀,在马身上擦了擦,然后转身,看向追兵来的方向。

黑暗里,出现了几点晃动的火光。是火把,至少七八个,在快速接近。距离三百步,两百步,一百步。

跑是跑不掉了。他受伤太重,两条腿跑不过四条腿。只能打。

他环顾四周。这里是一片开阔的雪原,没遮没拦,只有几块被雪半埋的石头。他走到最大的一块石头后面,背靠着冰冷的石面,坐下,喘了口气。然后从腰间解下弓——弓还在,刚才从地穴冲出来时顺手捡的。箭壶是空的,箭用完了。

他低头,在雪地里摸索。摸到几根枯枝,几块碎冰。没用。他又摸,摸到一样东西——是截断箭,不知道是谁射偏了钉在雪地里的,箭杆断了,箭头还在,锈了,但还能用。只有一支。

一支箭,七八个追兵。

他笑了,笑得很短,几乎没有声音。然后他把断箭搭在弦上,左手抬起来,拉弓。刚接上的骨头发出不堪重负的**,但他咬着牙,拉到半开。够了。

追兵到了五十步外,勒住马。七八个人,都穿着城防军的皮甲,举着火把。领头的是个疤脸汉子,凌烬认识——是胡老三原来的副手,叫“刀疤”,脸上有道疤从左额划到右腮。刀疤举着火把,在马上左右看了看,然后看向凌烬藏身的石头。

“在那儿!”刀疤喊,挥手,“围上去!要活的!”

六七个人下马,拔出刀,呈扇形围过来。距离三十步,二十步,十步。

凌烬没动。他背靠着石头,眼睛盯着最前面那个人。那人很年轻,二十出头,手里握着把刀,脸上有冻疮,眼睛里闪着兴奋的光——抓住凌烬,赏金千金,够他下半辈子吃喝了。

十步,五步。

年轻人举刀,冲向石头后面。就在他冲到石头边的瞬间,凌烬从石头后闪出,不是用弓,是用左手——刚接上的左手,握成拳,狠狠砸在年轻人脸上。骨头碎裂的声音很脆,年轻人鼻梁塌了,满脸是血,惨叫一声倒下去。凌烬弯腰捡起他掉在地上的刀,反手捅进第二个冲来的人的肚子。

但第三个人的刀也到了,砍在他左肩上。刚接上的骨头彻底断了,左臂软软垂下来,像截不属于自己的木头。剧痛炸开,凌烬闷哼一声,右手的刀横扫,砍在那人脖子上。血喷出来,溅了他一身。

还剩四个。刀疤还在马上,没下来,只是举着火把看着。另外三个人围上来,眼神里多了点忌惮,但没退。他们看出凌烬已经是强弩之末,左臂废了,浑身是伤,血快流干了。只要耗,就能耗死他。

凌烬也清楚。他喘着气,背靠着石头,右手的刀在滴血。左臂彻底没知觉了,只有断骨处传来尖锐的疼。视线又开始模糊,耳朵里的嗡嗡声变成了尖锐的耳鸣。他感觉体温在快速流失,冷,刺骨的冷,像有冰水从头顶浇下来,一直浇到脚底。

要死了。

这次是真的要死了。

他抬头,看向马上的刀疤。刀疤也在看他,脸上那道疤在火把光下像条蜈蚣在扭动。刀疤咧嘴笑了,露出满口黄牙。

“小子,还打吗?”刀疤说,声音粗嘎,“投降吧,我给你个痛快。不然,抓活的回去,秦城主有几百种法子让你生不如死。”

凌烬没说话。他低头,看着自己右手的刀。刀身上沾满了血,有自己的,有别人的。血在寒冷的空气里很快冻成了暗红色的冰壳。他慢慢抬起右手,刀尖指向刀疤。

“来。”他说,一个字。

刀疤脸上的笑容收了。他挥手,剩下三个人同时扑上来。凌烬迎上去,刀光闪烁。他砍中一个人的肩膀,但另一个人的刀也砍中了他大腿。骨头断了,他跪倒,但手里的刀没停,捅进第三个人的心口。拔出,血喷了他一脸。

还剩两个。不,是三个——刀疤下马了,提着把大刀,一步步走过来。

凌烬撑着站起来,左腿断了,站不稳,只能用右腿撑着。右手握紧刀,但手在抖,因为没力气了。他看着走来的刀疤,又看看另外两个人。三个人,呈三角围过来。距离十步,五步。

没机会了。

他闭上眼睛,等着最后一刀。

但就在这时,远处传来一声尖啸。

不是人声,是箭啸,很尖锐,很急,从北边传来。紧接着,一支箭从黑暗里射来,射中最左边那人的后心。箭贯穿,那人扑倒。第二支箭,射中右边那人的喉咙。那人捂着脖子倒下。

刀疤愣住,转身看向箭射来的方向。黑暗中,一个人影从雪地里站起来,手里握着弓。距离百步,太远,看不清脸,但能看见轮廓——很高,很瘦,披着破旧的狼皮大氅。

是老鬼。

他还活着,而且追来了。

刀疤咬牙,举刀冲向老鬼。但老鬼的第三箭已经到了,射向刀疤胸口。刀疤挥刀格挡,箭被弹开,但老鬼已经冲到了五十步内,又是一箭,射向刀疤面门。刀疤低头躲过,箭擦着头皮飞过,带走一块头皮。血涌出来,糊了他一脸。

就这一耽搁,凌烬动了。

他用尽最后的力气,扑向刀疤。刀疤听见动静,转身,但慢了。凌烬的刀捅进他肚子,一搅,拔出。刀疤瞪大眼睛,低头看着肚子上的窟窿,血像泉一样涌出来。他想举刀,但手没力气了,刀掉在地上。他盯着凌烬,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音,然后倒下,不动了。

老鬼冲到凌烬身边,扶住他。凌烬靠在他身上,喘着气,眼前一阵阵发黑。

“你……怎么……”他开口,但说不下去。

“跟着血迹追来的。”老鬼说,声音很哑,“你流了一路的血,瞎子都能找到。别说话,省点力气。”

他扶着凌烬走到一匹无主的马边,把凌烬推上马背,然后自己也翻身上去,坐在凌烬后面,拉住缰绳。马嘶鸣一声,开始往北跑。

凌烬趴在马脖子上,意识开始模糊。他听见老鬼在说话,但听不清说什么。只感觉到马在跑,风雪打在脸上,很冷。左手虎口处的寒神印在微微发烫,很微弱,但持续不断,像在吊着他最后一口气。

不知跑了多久,天边泛起一丝极淡的鱼肚白。雪停了,风小了。马也跑不动了,喘着粗气,嘴角全是白沫。老鬼勒住马,两人从马上滚下来,摔在雪地里。

凌烬躺在雪里,看着渐亮的天。天空是那种惨淡的灰白色,像死人的脸。他喘着气,每喘一口都带着血腥味。浑身都在疼,但疼到极致,反而麻木了。

老鬼爬过来,检查他的伤口。右胸的窟窿,背上的刀伤,腿上的骨折,左臂的再次断裂。每一处都是致命伤,但他还活着,像个打不死的怪物。

“你得找个地方养伤。”老鬼说,声音很沉,“再这样下去,撑不过三天。”

凌烬没说话。他转头看向南方。南方是凛冬城,是秦苍,是陈校尉,是苏青的背叛,是阿月可能已经死了的尸体。他闭上眼睛,感觉有什么热的东西从眼角流出来,混着血,冻在脸上。

“往北,”他开口,声音嘶哑得厉害,“去寒神峰。”

老鬼盯着他看了三息,然后点头。“行。但以你现在的样子,到不了寒神峰。得先找个地方,把伤处理一下,把骨头接上。前面三十里,有个废弃的猎人木屋,去年我去过。能躲几天。”

凌烬点头。老鬼扶着他,重新上马。马走得很慢,一步一步,在雪地里留下深深浅浅的脚印。天彻底亮了,但还是很冷。太阳出来了,是个惨白的、没有温度的圆盘,挂在铅灰色的天空上,像只瞎了的眼。

凌烬趴在马背上,看着前方。雪原一望无际,白茫茫一片,什么都没有。没有路,没有方向,只有寒冷和死亡。

但他还活着。

左手虎口处,寒神印微微发烫,像在说:你还活着,就得继续走。

他握了握右拳——左手废了,但右手还能动。右手还能握刀,还能拉弓,还能杀人。

够了。

他闭上眼,靠在老鬼身上,任由马带着他们,走向北方,走向寒神峰,走向那个埋葬了他爹、困住了他娘、也锁着他所有疑问和仇恨的地方。

背后,雪地上那些尸体和血迹,很快被新落的雪盖上,像从未存在过。

只有那支断箭,还插在雪地里,箭杆上沾着血,红的,黑的,冻成了冰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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