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48章 箭术疯魔
箭是盲的。
凌烬背靠着地穴入口内侧的石壁,右眼透过一道不足两指宽的岩缝往外看。外面是雪夜,很暗,但雪地反射着微弱的天光,勉强能勾勒出那些移动的黑影——三十几个,不,四十几个,都骑马,举着火把,像一群在雪地上爬行的火虫。距离百步,马蹄踩在积雪上发出沉闷的咯吱声,在寂静的夜里很响。他们在扇形散开,包围这个地穴。
他缩回头,背靠着冰冷的石壁,喘了口气。右胸的伤口随着呼吸一扯一扯地疼,像有把钝刀在里面搅。腰侧的刀伤,腿上的刀伤,都在渗血,但被阿月缠的布条和寒气暂时封住了。左臂刚接上,还很僵硬,动一下就像有无数根针在骨头缝里扎,但至少能动了。他慢慢抬起左手,五根手指依次弯曲,再伸直。很慢,很费劲,但做到了。
能拉弓了。
弓在旁边地上,是那把铁木弓,刚才从地穴深处捡回来的。箭壶里有七支箭,是雪狼团的人留下的铁脊箭,箭头磨过,在昏暗里泛着冷光。他数了数,七支,四十几个敌人。平均六箭杀一个,还得箭箭致命。不可能。
但得试试。
他抓起弓,搭上一支箭。左臂抬起,拉弦。刚接上的骨头发出细微的咔嚓声,像要裂开。疼,但他咬着牙,拉到半开。够了。他侧身,从岩缝往外瞄。最近的一个骑兵在八十步外,正勒马停下,朝地穴这边张望。火把的光照在那人脸上,是个年轻的面孔,二十来岁,脸上有冻疮。
凌烬屏息,瞄准那人咽喉。距离八十步,有风,不大,但足够让箭偏上半寸。他等,等那人转头和同伴说话的瞬间,脖子暴露在火光下。
放。
箭离弦,啸声短促。箭穿过飘落的雪沫,穿过八十步距离,射中那人咽喉。箭贯入,从后颈穿出。那人闷哼一声,手里火把掉在地上,双手捂住脖子,血从指缝喷出来。他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音,从马上栽下来,摔在雪地里,不动了。
其他骑兵愣了一下,然后炸开。
“在那边!”
“放箭!”
十几支箭朝地穴射来,大部分射在入口处的石壁上,火星四溅,碎石乱飞。有几支从岩缝飞进来,凌烬侧身躲过,箭钉在身后的岩壁上,箭尾嗡嗡颤。他缩回石壁后,喘了口气,等箭雨稍歇,然后再次探头,搭箭,拉弓。
第二箭,射中最前面那个举着火把的人。箭从眼眶射入,贯穿颅腔。那人倒下,火把掉在雪地上,火苗挣扎了几下,灭了。
第三箭,射中一个正在搭箭的弓箭手。箭从胸口贯入,那人倒下去,弓掉在地上。
三箭,杀三个。箭壶里还剩四支。
但骑兵也反应过来了。他们不再傻站着当靶子,开始策马绕圈,利用速度和地形规避。箭更难射中了。而且,有人下了马,提着刀盾,猫着腰往地穴这边摸过来。距离五十步,四十步,三十步。
凌烬缩回地穴深处。地穴不大,是条死路,没后门。唯一的出口被堵死了。他要么冲出去拼命,要么在这儿等死。
他看了一眼地穴深处的阿月。阿月还靠坐在岩壁下,闭着眼,胸口几乎没有起伏。但还活着,他能听见她微弱到几乎感觉不到的呼吸声。寒神印回到他左手后,阿月最后那点生机就像风里的残烛,随时会灭。他得带她走,或者,至少让她死在暖和点的地方,而不是这冰冷的、像坟墓一样的地穴里。
外面传来脚步声,很轻,但密集。摸进来的人至少五个。距离洞口十步,五步。
凌烬放下弓,从腰间拔出饮血短刀。刀锋在昏暗里泛着暗红的光,是血浸透的颜色。他握紧刀,背贴着石壁,等在洞口内侧的阴影里。
第一个人探头进来,手里拿着刀,眼睛在黑暗里扫视。凌烬没动。那人又往里走了两步,彻底进了地穴。就在他转身看向凌烬藏身的方向时,凌烬动了。
他扑出去,短刀自下而上撩,划开那人喉咙。血喷出来,溅了他一脸。那人瞪大眼睛,想叫,但喉咙被割开,发不出声,只是嗬嗬地抽气,倒下。
第二个人冲进来,看见同伴倒下,愣了一下。就这一愣,凌烬的短刀刺进他心口。刀锋入肉,碰到肋骨,卡了一下。凌烬手腕一拧,刀锋搅碎心脏,拔出。第二个人倒下。
但第三、第四个人同时冲了进来。两人都有盾,一人持刀,一人持矛。距离太近,弓用不上。凌烬后退,背靠着岩壁。持矛那人刺向他胸口,凌烬侧身,矛尖擦着肋下划过,带走一片皮肉。他咬牙,不退反进,撞进那人怀里,短刀从盾牌下缘捅进去,捅进那人小腹。那人惨叫,凌烬搅动刀柄,拔出,血和肠子流出来。
但持刀那人的刀也到了,砍向他后背。凌烬来不及躲,只能硬扛。刀砍在背上,皮袄被砍开,刀锋入肉,卡在肩胛骨上。剧痛炸开,他闷哼一声,反手一刀,刺进那人脖子。刀锋割断颈动脉,血像喷泉一样涌出来,溅了他一身。
第四个人吓住了,转身想跑。凌烬捡起地上的矛,用尽全力掷出去。矛贯穿那人后背,从胸前穿出。那人扑倒,不动了。
四个,全死了。但外面还有至少三十个。
凌烬喘着气,背靠着岩壁,慢慢滑坐在地上。背上的刀还卡着,每动一下都牵扯伤口,疼得他眼前发黑。他咬着牙,反手抓住刀柄,用力一拔。刀拔出来了,带出一大块皮肉,血喷得更凶。他撕下内衬下摆,草草包扎,但血根本止不住,从指缝往外涌。
视线开始模糊,耳朵里嗡嗡响。他感觉体温在快速流失,冷,刺骨的冷从伤口往身体里钻,像有无数根冰针在骨髓里搅。左手刚接上的骨头也在疼,是那种酸胀的、像要裂开的疼。
要死了。
这个念头闪过,很平静。他转头看向阿月。阿月还坐在那儿,闭着眼,像睡着了。他爬过去,爬到阿月身边,靠着她坐下。阿月的身体很凉,但还有点温度。他伸手,握住她的手。她的手很冰,很瘦,骨头硌人。
“娘,”他开口,声音嘶哑得厉害,“对不住……带你出来……还是得死在这儿……”
阿月没反应。只是胸口极其微弱地起伏。
凌烬笑了,笑得很短,像咳。然后他松开阿月的手,撑着站起来。右胸的伤口在流血,背上的伤口在流血,腿上的伤口在流血,左臂刚接上的骨头在**。但他站起来了,摇摇晃晃,但站起来了。
他捡起地上的弓,搭上第四支箭。左手抬不起来,他用右手单手开弓——老鬼教过,但没练熟。弓很重,单手拉到半开就感觉右臂的肌肉在撕裂。他咬牙,拉到七成满,然后从岩缝瞄出去。
外面,骑兵又围上来了。这次他们学乖了,不再靠近,只是远远围着,用箭压制。箭雨泼在洞口,碎石乱飞。凌烬等箭雨稍歇的间隙,闪出,放箭。
箭射中一个骑兵的马脖子。马惨嘶,人立而起,把背上的人摔下来。那人摔在雪地里,还没爬起来,凌烬的第二箭到了,射穿他喉咙。
第五支箭,射中一个弓箭手。箭从下巴贯入,贯穿颅腔。
第六支箭,射中另一个骑兵的肩膀,不致命,但那人惨叫着滚下马。
箭壶空了。只剩最后一支箭。
凌烬靠在岩壁上,喘着气。视线更模糊了,他能看见重影,看见那些骑兵在晃动,像水里的倒影。耳朵里的嗡嗡声变成了尖锐的耳鸣,像有无数只虫在叫。身体在发冷,在发僵,在一点点失去控制。
外面,骑兵的领头在喊话,声音透过风声飘进来,很模糊:
“里面的人听着!投降不杀!再抵抗,放火烧洞!”
烧洞。地穴是死路,烧起来,他和阿月都会变成焦尸。
凌烬咧嘴笑了。他捡起最后一支箭,搭在弦上。左手抬不起来了,他用牙咬着箭尾,右手单手开弓。弓拉到极限,右臂的肌肉在尖叫,骨头在**。他瞄准,但视线模糊,看不清目标。他凭感觉,凭风声,凭那些晃动的火把的光,凭二十年来在雪原上狩猎的本能。
箭离弦。
没有啸声,因为力量不够,箭速不快。但箭在空中划过一道弧线,绕过最前面的几个骑兵,射向后面那个喊话的领头。领头正在挥手指挥,没看见箭。箭射中他左眼,贯脑而出。他僵住,然后直挺挺倒下。
领头死了。外面的骑兵乱了一瞬。
就这一瞬,凌烬冲出地穴。
他没拿弓,只握着那把饮血短刀。刀锋在火把的光下泛着暗红的光。他冲向最近的一个骑兵,那骑兵还在愣神,被他一刀割开喉咙。血喷出来,溅了他一脸。他转身,扑向第二个,短刀捅进那人肚子,一搅,拔出。第三个骑兵举刀砍来,凌烬不躲,迎上去,用左肩硬扛一刀,刀锋砍在刚接上的骨头上,骨头发出不堪重负的**,但没断。他右手的短刀刺进那人心脏。
第四个,第五个,第六个……
他像一头冲进羊群的疯狼,没有章法,没有技巧,只是拼命,用最后的力气拼命。刀砍在他身上,他也在砍别人。血把雪地染红了,很快又冻成暗红色的冰。尸体倒了一地,有的还在抽搐。
但他也到极限了。背上又中了一刀,腿上中了一刀,左肩的伤口完全崩开,血像泉一样涌出来。他站不稳了,单膝跪地,手里的刀也掉了。几个骑兵围上来,举刀要砍。
就在这时,地穴里传来一声低吟。
不是人声,是某种更古老的、像是地底深处传来的声音。紧接着,寒气,精纯的、庞大的寒气,从地穴深处涌出来,像决堤的冰河,瞬间席卷了洞口附近。寒气所过之处,空气凝结,血液冻结,火把熄灭。围上来的几个骑兵瞬间冻成了冰雕,保持着举刀的姿势,然后从内部炸开,碎成冰渣。
是阿月。
她不知什么时候醒了,或者说,是回光返照。她站在地穴口,左手抬起,掌心对着外面。她左手的寒神印在发光,虽然微弱,但确实在发光。她在用最后的力量,引动地穴深处寒髓矿脉的寒气,为他开路。
“走……”阿月开口,声音微弱得像风里的叹息。
凌烬爬起来,捡起刀,跌跌撞撞地冲向一匹无主的马。翻身上马,马受惊,人立而起,但他死死抓住缰绳,用刀背狠狠拍在马臀上。马嘶鸣着冲出去,冲开挡路的骑兵,冲向黑暗的雪原。
他回头看了一眼。阿月还站在地穴口,身体在摇晃,然后慢慢倒下,倒在雪地里。寒神印的光芒彻底熄灭。地穴深处涌出的寒气也开始消退,像退潮的海水。
骑兵们从混乱中恢复,有人上马要追。但凌烬已经冲进了黑暗里,马速很快,眨眼就消失在风雪中。
背后传来怒吼声,马蹄声,但越来越远。
他趴在马背上,抱着马脖子,任由马带着他在风雪中狂奔。血从各个伤口往外涌,体温在流失,意识在模糊。但他咬着牙,没松手。
左手虎口处,寒神印在微微发烫,像在提醒他,他还活着,还有仇要报,还有娘……可能已经死了。
他闭上眼,抱紧马脖子。
雪越下越大,很快盖住了地上的血迹,盖住了尸体,盖住了一切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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