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章 死牢寒夜
冷是活的。
它从铁栅栏外爬进来,先咬脚踝,再顺着小腿往上啃。骨头缝里都结了冰碴,一喘气,肺里像塞了把碎玻璃。
凌烬缩在墙角,左手无意识地摩挲着那截断箭。
箭杆裂了半,裂口糙得像兽齿咬的。箭头磨平了,勉强还能算个尖。就这玩意儿,是三个月前在尸堆里捡的——那堆尸体里有他同期入伍的三个箭手,被王兽的吐息燎得只剩半截焦骨,箭囊却散在雪里,箭杆全断了,只有这支还剩半截能用。
他捡了,没交。
现在这截断箭贴着他胸口,隔着单薄的囚衣透出铁腥气。狱里不搜身,死囚身上有凶器也没人在乎——反正押出去活不过三刻,搜什么搜。
“喂。”
声音从隔壁传来,黏糊糊的,像嘴里含着血。
凌烬没动。
“明天该你了。”那人又说,喉咙里滚出嗬嗬的笑,“老子赌你撑不过一炷香。赌三块硬饼,敢不敢?”
凌烬还是没应。他右手食指搭在断箭的箭杆上,轻轻划过那道裂缝——裂缝不齐,从箭头往后三寸裂开,又勉强合拢,摸上去有细微的凹凸。这箭射出去会偏,他知道,偏左半寸,风大时会偏一寸。但这箭是他自己的。
死牢里关的不是人。
是耗材。
凛冬城北墙外的箭猎区,每天要死二十个箭奴。凶兽从冰缝里钻出来,凡兽皮厚,灵兽会躲箭,王兽……王兽不用躲,吐口气就能把城墙啃出个窟窿。箭奴的活儿就是站在尸骨堆起的矮坡上,用弓,用箭,用命,把扑上来的凶兽钉死在雪地里。
活下来,能换半块硬饼。
死了,尸体拖回来喂兽——这是凌烬后来知道的,但现在他不知道,他只知道明天轮到他了。
左手那道疤忽然刺痒。
淡白色的疤,从虎口延伸到腕骨,摸上去微微凸起。小时候阿娘说,这是他生来就有的,胎记。后来他懂了,不是胎记,是被遗弃时,那女人用冻硬的冰棱划的——留个记号,她说,万一哪天我想回来找你。
她没回来。
凌烬收回手,把断箭往怀里又按了按。铁腥气混着霉味往鼻子里钻,他突然想起第一次握弓的时候。
八岁,城墙根下的流民营。一个老兵快死了,弓扔在雪里,他捡起来,搭了截树枝拉满。弓弦割手,但他没松,对准三十步外一只啃冻尸的雪鼠,放。
没中。
雪鼠跑了,老兵却睁眼看他,看了很久,最后说:“你左手的疤,是天生的?”
凌烬点头。
老兵咧嘴笑了,牙掉得只剩三颗:“那你这辈子,要么死在箭下,要么……死在箭下。”
说完就断了气。
后来凌烬真成了箭手。不是城防军里正经编制的箭手,是“野箭”,跟着狩猎队出城,射雪狐、射冰狼,偶尔碰上灵兽,队里死一半人,他能活着回来。箭术是拿命喂出来的,没师父教,就盯着别人的动作偷学,躲在帐篷后头空拉弓,拉得虎口裂了又合,合了又裂。
左手那道疤,渐渐被新伤盖住。
只有摸到箭的时候,疤会痒。
“哑巴!”
隔壁那人突然暴起,手臂穿过栅栏缝隙抓过来。指甲又黑又长,抓在凌烬肩头,撕开一道血口。
凌烬没躲。
他看着那双手,看着手上那些冻疮烂出的黄脓,突然抬起右手,抓住对方手腕,一拧。
咔嚓。
不响,很闷的一声,像折断冻硬的树枝。那人惨叫卡在喉咙里,只剩抽气,手臂软软垂下去,腕骨以一个奇怪的角度折着。
“你……”他瞪大眼睛,嘴唇哆嗦。
凌烬松开手,重新靠回墙角。肩头的血渗出来,温热,很快又凉了,贴着皮肤结成冰壳。他右手食指又开始摩挲箭杆,一下,两下,力道很轻,像在安抚什么活物。
死牢里静了。
静得能听见雪落在高墙上的声音——其实听不见,墙太厚,但凌烬觉得能听见。他在脑子里描摹那画面:雪片从铁灰色的天穹飘下来,落在城墙箭垛上,积起一掌厚,然后被巡防的士兵一脚踩碎。
那些士兵里,有他认识的人。
秦昊。
少城主秦昊,穿银甲,披白裘,站在城头上看他被押进死牢时,笑了。不是冷笑,是真笑,嘴角咧开,眼睛里全是光,像小孩子看见蚂蚁被踩爆肚肠时那种兴奋的光。
“凌烬,”秦昊当时说,声音清亮亮的,“你这手箭术,可惜了。”
可惜什么?没说完,但凌烬懂。可惜没早点弄死他。
三个月前,北墙哨塔。凌烬值夜,看见城墙下阴影里有东西在动。他搭箭,瞄,借着月光看清了——是几具城防军的尸体,刚死的,甲胄还没剥,被人拖到墙根下,扔进一道暗渠。
然后暗渠里传出咀嚼声。
咔嚓,咔嚓,混着皮肉撕裂的闷响。凌烬手一抖,箭偏了半寸,钉在石墙上。咀嚼声停了,阴影里抬起一双眼睛。
不是人的眼睛。
是兽,但瞳孔是竖的,在暗处泛着绿莹莹的光。那兽盯着他看了三息,然后低头,继续啃尸体。
凌烬浑身发冷。
第二天,他去找哨长。哨长姓陈,是个老兵,左脸有道疤,是王兽的爪子划的。凌烬说完,陈哨长没说话,倒了碗劣酒推给他。
“喝了,回去睡觉。”
“可是——”
“没有可是。”陈哨长打断他,眼睛混浊,看不清情绪,“凌烬,你今年十九,对吧?”
凌烬点头。
“十九岁,”陈哨长慢慢说,“还能活。有些事看见了,就当没看见。有些人……你就当他已经死了。”
后来凌烬才知道,陈哨长说的“有些人”,指的是他自己。
三天后,陈哨长的尸体在箭猎区被发现,胸口一个窟窿,像是被什么尖锐的东西贯穿——但伤口边缘焦黑,像是被火烧过。城防军说是灵兽喷的火焰,可凌烬记得,陈哨长那晚值哨,根本没出城。
又过了两天,秦昊带着人找到凌烬。
“有人举报,”秦昊笑眯眯的,手指敲着腰间的刀柄,“你通兽。”
证据是一支箭——凌烬的箭,箭尾刻着他名字的缩写,插在一具饲兽的尸体上。那尸体是城外的流民,但身上穿着城防军的软甲,甲胄被撕开,内脏被掏空,而凌烬的箭,正正钉在尸体心口。
凌烬说,不是我。
秦昊还是笑:“那这箭怎么解释?”
解释不了。
那晚凌烬的箭囊确实少了一支箭,但他以为是射偏了落在雪里。现在想来,是有人摸进他营帐,偷了一支。
审讯很简单。鞭子,烙铁,冷水泼醒,再鞭。凌烬咬着牙没认,最后昏死过去,再醒来就在这死牢里了。
通兽,死罪。
但城主秦苍“仁慈”,没当场处斩,而是判他贬为箭奴——每日出城猎兽,活一天,算一天。
仁慈。
凌烬舌尖抵着上颚,慢慢品这个词。血味从牙缝里渗出来,他咽下去,咽得喉咙发疼。
栅栏外忽然响起脚步声。
很重,是铁靴踩在石地上的声音,一步一顿,由远及近。死牢里其他囚犯骚动起来,有人往后缩,有人往前爬,凌烬没动,只是右手食指停下摩挲,整个手掌虚握,像握着不存在的弓。
铁靴停在他牢门前。
“凌烬。”
声音粗粝,像沙石摩擦。凌烬抬眼,看见一张脸——城防军的小队长,姓赵,左眉断成两截,是刀疤砍的。赵队长手里拎着串铁钥匙,哗啦哗啦响,眼睛往下瞥,像在看一坨烂肉。
“明天卯时,北门集合。”赵队长说,从怀里掏出块木牌,从栅栏缝隙扔进来,“你的号牌,别丢了,死了靠这个认尸。”
木牌砸在地上,翻了两个滚,停在凌烬脚边。上面刻着“箭奴七十三”,字迹歪斜,像随手用刀尖划的。
凌烬没捡。
赵队长等了三息,嗤笑一声:“还挺硬气。”转身要走,又停住,回头补了句:“对了,秦少城主让我带句话。”
凌烬抬眼。
“他说,”赵队长咧开嘴,露出满口黄牙,“让你死慢点,他要看。”
铁靴声远去。
死牢重新陷入寂静,但这次寂静不一样了。空气里有种黏稠的东西在发酵,像是所有囚犯都在屏息,等什么。凌烬慢慢弯腰,捡起那块木牌。
木头糙,边缘有毛刺,扎手。
他把木牌塞进怀里,贴着断箭放好。铁腥气混着木头的霉味,熏得人太阳穴发涨。左手那道疤又痒起来,这次痒得厉害,像有虫子在皮下游。
凌烬突然抬手,用指甲狠狠抓在疤上。
抓出血痕,火辣辣地疼。痒意压下去了,但疼还在,尖锐的,清晰的,让他脑子清醒了一瞬。
卯时。
北门。
箭猎区。
他闭上眼,在黑暗里描摹北门外的地形——他去过三次,都是跟狩猎队。那里有片缓坡,坡下是冰裂谷,凶兽从裂谷里钻出来,沿着坡往上冲。箭奴就站在坡顶,背后是城墙,退一步就是死,因为城墙上的守军会放箭,射退下来的箭奴。
没有退路。
要么射死兽,要么被兽咬死,要么被自己人射死。
凌烬右手虚握,做了个拉弓的动作。弦绷紧,臂肌收缩,视线聚焦——三十步,雪原狼,左眼。放。
虚空中,箭离弦。
他仿佛听见箭啸,短促的,尖锐的,然后没入皮肉的闷响。雪原狼倒下,血喷在雪地上,冒着热气。
可那是雪原狼。
明天来的,可能是冰齿虎,是铁脊熊,是吐息能冻裂岩石的寒蟒。他只有一截断箭,一把不知道从哪儿淘换来的破弓——箭奴的弓都是城防军淘汰的次品,弦松,弓臂歪,射三十步就飘。
凌烬突然想笑。
他就真的笑了,声音很低,从喉咙深处挤出来,像哭,又像咳。隔壁那断腕的囚犯听见,吓得往后缩,脊背撞在墙上,咚一声。
笑完了,凌烬抬手抹了把脸。
脸上干的,没泪。他本来就不爱哭,小时候阿娘走的那晚没哭,后来在流民营饿得啃树皮没哭,第一次杀人——杀的是个想抢他猎物的匪徒,箭从眼眶贯进去——也没哭。
哭没用。
他重新靠回墙角,右手摸进怀里,握住那截断箭。铁腥气往鼻子里涌,他深深吸了一口,吸进肺里,让那股锈味顺着血液流遍全身。
断箭在握。
弓还没有,但明天会发。箭……箭奴的箭是统一配的,每人十支,回收制——射出去的箭要自己捡回来,捡不回来,下次就少一支。十支箭用完还没死,可以领新的,但大多数箭奴活不到用完十支。
凌烬拇指摩挲着断箭的箭杆。
裂缝的凹凸感硌着指腹,他闭上眼睛,开始在脑子里计算:弓弦张力,箭重,风向,风速,目标的移动轨迹,肌肉的发力顺序,呼吸的节奏……
一样一样,拆开,重组。
他在心里射箭。一箭,两箭,三箭,射向虚无的凶兽,射向黑暗里的眼睛,射向高墙上那个披白裘的身影。
箭箭落空。
但他不停,继续射。虎口被弦割裂的痛感,箭离弦时的震颤,箭杆裂开时细微的异响——所有这些,在脑海里反复重演,直到变成一种本能,刻进骨头里。
夜更深了。
死牢顶上的通风口透进一丝极淡的光,不是天光,是城墙上的火炬反光。那光在石壁上投下一道颤巍巍的影子,像鬼手,慢慢爬,爬到凌烬脚边,停住。
凌烬睁眼,看着那道影子。
看了很久,突然抬手,用断箭的箭头在影子边缘划了一道。
石粉簌簌落下。
他收手,把断箭揣回怀里,翻身侧躺,脸对着墙壁。石墙冰凉,贴着额头,能让人清醒。
明天。
他闭上眼,最后一次在心里默念箭术的要诀:眼到,心到,手到。箭出,无悔。
然后睡去。
梦里没有雪原,没有凶兽,只有一支箭,在黑暗里飞,一直飞,飞向看不见的尽头。
而左手那道疤,在睡梦里,悄悄发烫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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