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8章:钦使与试探1
晨光初透时,雪已经停了。
成都行宫的殿宇屋顶覆盖着厚厚的白色,檐角悬挂的冰凌在阳光下折射出细碎的彩光。庭院里,宫人们正用长杆扫除青石板路上的积雪,竹帚刮过地面的沙沙声,伴随着远处传来的鸟鸣,在清冷的空气中格外清晰。
韩渊站在正殿东侧的暖阁窗前,看着宫人们忙碌的身影。他今日穿了一身深紫色的常服,外罩玄色貂裘,腰间只系了一条简单的玉带,没有佩戴任何彰显身份的饰物。头发梳理得一丝不苟,但鬓角的白发并未刻意遮掩,脸上甚至还让内侍略微扑了些粉,显得面色有些苍白。
“陛下,钦使已至宫门外。”张镐的声音在身后响起,他今日穿着绯色官袍,神情肃穆。
“按礼制迎进来吧。”韩渊转过身,声音平缓,“让李泌也来,陪朕见见这位灵武来的贵客。”
“是。”
半个时辰后,行宫正殿。
殿内燃着上好的银炭,暖意融融,却又不至于闷热。香炉里升起袅袅的檀香,与殿外残留的雪气形成微妙的对峙。韩渊端坐在御座上,座前垂着一道半透明的纱帘——这是太上皇接见外臣的规制,既显尊贵,又保持距离。
殿门开启,寒风裹挟着一道人影踏入。
来人是个四十余岁的宦官,面白无须,身形微胖,穿着一身深青色宦官袍服,外罩一件绛紫色斗篷。他步履沉稳,走到殿中,恭恭敬敬地跪下,行三拜九叩大礼。
“奴婢内侍监程元振,奉皇帝陛下之命,特来成都,恭请太上皇圣安!”
声音尖细却不刺耳,带着恰到好处的恭敬。
韩渊透过纱帘打量着这个名叫程元振的宦官。他知道这个名字——在原本的历史上,此人将是李辅国之后又一位权倾朝野的大太监,甚至逼死过宰相。但现在,他还只是灵武朝廷派来的一个钦使,一个代表肃宗和李辅国前来“请安”的使者。
“平身吧。”韩渊开口,声音带着老年人特有的缓慢和温和,“皇帝派你远道而来,辛苦了。赐座。”
“谢太上皇。”程元振起身,在宫人搬来的绣墩上侧身坐下,姿态依旧恭谨。
“皇帝在灵武,一切可好?”韩渊问道,语气像是寻常人家老父亲询问儿子近况。
程元振立刻躬身:“回太上皇,皇帝陛下圣躬安泰,日夜操劳国事,为早日光复两京、平定叛乱殚精竭虑。日前,陛下已决定移驾凤翔,以便就近指挥长安决战。特命奴婢前来禀报太上皇,并恭请太上皇示下。”
他说着,从怀中取出一份用黄绫包裹的奏疏,双手高举过顶。张镐上前接过,转呈到韩渊面前。
韩渊打开奏疏,慢慢看着。内容与昨日那份公函大同小异,只是措辞更加恳切,字里行间透着一股“儿子向父亲汇报工作”的亲近感。他看完,将奏疏放在案上,脸上露出欣慰的笑容。
“好,好啊。皇帝有此雄心,亲赴前线,朕心甚慰。长安乃祖宗基业所在,早日光复,方能告慰天下臣民。你回去告诉皇帝,朕在成都一切安好,让他不必挂念,专心国事便是。”
“是,奴婢一定将太上皇的教诲带到。”程元振再次躬身,然后抬起头,脸上堆起笑容,“太上皇在成都静养,气色看着比在灵武时好多了。蜀中果然是天府之国,物阜民丰。”
韩渊心中一动,面上却不动声色:“蜀中确是好地方,山清水秀,气候温润,适合养老。只是如今国难当头,朕虽在此静养,心中却无一日不牵挂前线战事。”
“太上皇忧国忧民之心,天地可鉴。”程元振感慨道,话锋却微微一转,“说起来,皇帝陛下在灵武时,常与奴婢等说起,平叛战事耗费巨大,灵武、凤翔一带粮草筹措颇为艰难。不知蜀中……如今财赋状况如何?若有余力,能否再支援前线一些?”
来了。
韩渊端起茶杯,用杯盖轻轻拨开浮叶,啜了一口温热的茶汤。茶香在口中弥漫,带着蜀地特有的清润。
“蜀中这些年,还算安稳。”他放下茶杯,缓缓道,“自朕到此,蜀中官员尽心竭力,百姓也知大义,粮赋征收从未延误。去岁秋粮入库,约有粟米一百二十万石,绢帛四十万匹,钱三十万贯。这些,张镐——”
他看向侍立一旁的张镐。
张镐立刻躬身:“回太上皇,去岁蜀中赋税已分三批运往灵武,共计粟米八十万石,绢帛三十万匹,钱二十万贯。余下部分,按太上皇旨意,一部分留作蜀中驻军及官员俸禄,一部分存入成都府库,以备不时之需。”
程元振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光,脸上笑容更盛:“太上皇圣明,蜀中官员得力。有如此财力支撑,前线将士无后顾之忧,长安光复指日可待。”
“但愿如此。”韩渊叹了口气,语气中带着老年人特有的感慨,“朕老了,这些具体事务,都交给下面人去办。张镐办事稳妥,朕放心。你回去告诉皇帝,蜀中财力,全力支持平叛,需要什么,只管开口。”
“奴婢代皇帝陛下,谢太上皇隆恩!”程元振起身,郑重一拜。
重新落座后,程元振的目光在殿内扫过,状似随意地问道:“奴婢来时,听闻太上皇在行宫中设了一处‘咨议之所’,常召一些老臣闲谈,解闷之余,也能为朝廷大事出出主意。不知……是哪几位老臣在此陪伴太上皇?”
纱帘后,韩渊的嘴角微微勾起。
枢机堂的存在,果然引起了灵武的注意。也是,一个太上皇,身边聚集着一批官员,每日闭门议事,任谁都会多想。
“不过是几个闲散老臣罢了。”韩渊的声音带着笑意,“有前太子少保李泌,他擅谈玄理,常与朕论道;有前中书舍人张镐,他熟悉典章,朕有时记不清旧制,便问他几句;还有几个致仕的老翰林,偶尔来陪朕下下棋,写写诗。人老了,就喜欢找人说说话,回忆回忆往事。怎么,程内侍对此也有兴趣?”
“不敢不敢。”程元振连忙摆手,“奴婢只是觉得,太上皇身边有这些饱学之士陪伴,解闷之余,也能保重圣体,实乃幸事。皇帝陛下在灵武时,也常念及太上皇身边是否有人照料,如今得知有诸位老臣相伴,想必也能安心了。”
话说得漂亮,但韩渊听出了其中的试探——李泌、张镐,这些名字灵武那边肯定有记录。他们在成都,究竟只是“陪太上皇解闷”,还是在暗中谋划什么?
“皇帝孝心,朕知道了。”韩渊点点头,忽然咳嗽了两声,内侍连忙递上温水。他喝了一口,缓了缓,才继续道,“说起来,长安若真能光复,接下来便是论功行赏。程内侍常在皇帝身边,可知道皇帝对战后封赏,有何打算?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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