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吐蕃是大患，但不是眼前最急的。”韩渊放下笔，声音沉稳，“眼下我们无力西顾，但不能什么都不做。长源，你牵头，草拟一份《备吐蕃疏》。”

李泌立刻正襟危坐：“请陛下示下。”

“这份疏奏，要系统，要长远。”韩渊一字一句道，“第一，联合回纥。吐蕃与回纥素有旧怨，可以遣使秘密联络回纥可汗，许以厚利，请其出兵牵制吐蕃西境。就算不能成，也要让吐蕃有所顾忌。”

“第二，加固边防。陇右、河西现有城堡、烽燧，要尽快修缮加固。朝廷现在没钱没兵，但可以下令当地州县自筹，许以战后补偿。关键隘口，哪怕只能增派几百乡兵，多备些滚木礌石，也能迟滞吐蕃攻势。”

“第三，屯田实边。”韩渊的手指在“屯实边”三个字上点了点，“这是根本之策。奏请朝廷，招募流民、赦免轻罪犯人，迁往河西、陇右屯垦。给他们土地、种子、农具，免三年赋税。人多了，边地才能守住。屯田所得粮食，就地储存，作为军粮。”

“第四，扶持亲唐部落。”他继续道，“吐蕃境内并非铁板一块，有些部落与赞普有矛盾，有些亲近唐朝。可以秘密联络，许以官职、赏赐，让他们在吐蕃内部制造麻烦，至少传递消息。”

李泌飞快地记录着，笔尖在纸上沙沙作响。张镐则已经开始在心中盘算这些措施需要调动哪些资源、联络哪些人。

“这份《备吐蕃疏》，不要急着提交。”韩渊最后说道，“等长安光复，朝廷还都，陛下……皇帝陛下志得意满之时，再找机会递上去。现在递，灵武那些人正做着中兴美梦，听不进这种扫兴的话。”

他说“皇帝陛下”时，语气平淡，但李泌和张镐都听出了那一丝复杂的意味。

“臣明白了。”李泌放下笔，看着纸上已经成型的提纲，“这份疏奏，臣会仔细斟酌，既要切中要害，又要……不至于让灵武方面觉得太上皇在指手画脚。”

韩渊点了点头，重新坐下。一阵疲惫感袭来，他揉了揉眉心。这具身体毕竟年迈，连续的高强度思虑让人精神耗损。他端起茶盏，发现茶已经彻底凉了，便唤了一声：“来人，换壶热茶。”

门外侍立的宦官应声而入，轻手轻脚地撤下冷茶，换上一壶刚沏好的。热气从壶嘴袅袅升起，带着清新的茶香，在堂内弥漫开来。韩渊深深吸了一口气，那香气让他精神微微一振。

就在这时，枢机堂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，由远及近，在寂静的庭院中格外清晰。脚步声在堂门外停住，接着是压低声音的交谈，然后门被轻轻叩响。

“陛下，有紧急通报。”门外是枢机堂值守官员的声音。

“进来。”韩渊道。

门开了，一名身着青色官袍的年轻官员快步走入，手中捧着一份用黄绫包裹的文书。他先向韩渊行礼，然后将文书呈上：“灵武朝廷派来钦使，已至成都驿馆。这是使者递上的公文副本，正本已送往行宫正殿。”

韩渊接过文书，解开黄绫。里面是一份正式的公函，纸质精良，墨迹工整，盖着灵武朝廷的中书门下印。他快速浏览，内容很简单：皇帝陛下圣躬安好，为早日光复长安、慰藉祖宗社稷，决定即日启程，移驾凤翔，就近指挥决战。特遣中使前来成都，恭请太上皇圣安，并通报此事。

公函的措辞恭敬得体，无可挑剔。但字里行间，透着一股胜利在望的自信，以及……一种微妙的态度。特别是“就近指挥决战”这几个字，仿佛在强调：真正的决策中心，在凤翔，在皇帝那里。

韩渊看完，将公函递给李泌和张镐，脸上没有任何表情。

李泌快速扫过，低声道：“凤翔距离长安不过三百里，确实便于指挥。但陛下……皇帝陛下亲临前线，是否太过冒险？万一……”

“他不会冒险。”韩渊淡淡道，“凤翔城高池深，驻有重兵，安全无虞。他去那里，不是为了亲自冲锋陷阵，而是为了……在长安光复的那一刻，能够第一时间进入京城，接受万民朝拜，确立他‘中兴之主’的地位。”

张镐皱眉：“那钦使……”

“来请安的，也是来探虚实的。”韩渊站起身，走到窗前。庭院里，天色更加昏暗，第一片雪花终于从铅灰色的云层中飘落，悠悠荡荡，落在青石板上，瞬间化为一小点湿痕。

“看看成都这边，太上皇在做什么，蜀中财力如何，枢机堂运作到什么程度。顺便……提醒我们，谁才是现在的大唐天子。”

他的声音很平静，但李泌和张镐都听出了那平静下的暗流。

“陛下要如何接待？”张镐问道。

“按礼制，隆重接待。”韩渊转过身，脸上露出一丝极淡的笑意，“太上皇年迈体衰，在成都静养，听闻皇帝陛下亲赴前线、指挥若定，深感欣慰。蜀中虽僻远，但全力支持平叛，要钱给钱，要粮给粮。至于枢机堂……不过是几个老臣闲来无事，聚在一起聊聊往事、谈谈诗文，为太上皇解闷罢了。”

李泌和张镐对视一眼，都明白了韩渊的意思。

“钦使何时觐见？”李泌问。

“明天上午，行宫正殿。”韩渊走回案前，将那份公函重新用黄绫包好，“你们先去准备吧。该说什么，不该说什么，心里有数。”

“臣等明白。”

李泌和张镐起身行礼，退出枢机堂。门关上时，带起一阵微风，吹得案上的烛火摇曳不定，在墙上投下晃动的影子。

韩渊独自站在堂内，望着窗外越来越多的雪花。它们无声地飘落，覆盖了庭院，覆盖了远山，将整个世界染成一片素白。这洁白之下，掩盖着多少暗涌，多少算计，多少即将到来的风暴。

他提起笔，在一张空白的纸上缓缓写下两个字：凤翔。

墨迹在纸上慢慢干涸，黑色的字在雪光映照下，显得格外刺眼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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