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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9章:枢机堂初立2


裴冕第一个开口:“太上皇,臣等愚钝,不知枢机堂所司何事?”

“分析情报,制定方略,草拟文稿。”韩渊走到疆域图前,手指点在长安,“简单说——帮朕打赢这场仗,帮大唐渡过这场劫。”

王思礼猛地站起:“太上皇是要直接指挥平叛?”

“不是指挥。”韩渊转身看他,“是参谋。灵武有新皇,有朝廷,有元帅。朕是太上皇,不能越俎代庖。但朕可以提建议,可以分析局势,可以……预判未来。”

“预判?”李揆皱眉,“战局瞬息万变,如何预判?”

韩渊笑了。

那笑容里有一种让六人都感到陌生的东西——不是帝王的威严,不是老人的慈祥,而是一种近乎冷酷的、洞悉一切的清明。

“那就让朕,预判给诸位看看。”

他走到沙盘前,拿起一根细长的竹竿。

竹竿尖端指向长安。

“安禄山现在在做什么?”韩渊问。

无人应答。

“他在享乐。”韩渊自问自答,“攻下长安后,他住进了朕的兴庆宫,穿上了朕的龙袍,但他心里清楚——他这个‘大燕皇帝’,坐不稳。”

竹竿移动,指向洛阳。

“史思明在洛阳,手握重兵。安禄山封他为范阳节度使,看似重用,实则猜忌。因为史思明的兵力,比安禄山的嫡系还要多。”

竹竿又指向范阳。

“安禄山的儿子安庆绪,现在应该在范阳留守。但这个儿子,平庸、懦弱、且……心怀怨恨。因为安禄山更宠爱段夫人所生的幼子,一度想废长立幼。”

六人的呼吸都变轻了。

这些情报,有些他们隐约知道,有些闻所未闻。但韩渊说出来时,语气如此肯定,仿佛亲眼所见。

“所以,”韩渊放下竹竿,“叛军内部,有三重矛盾。第一,安禄山与史思明的将帅猜忌;第二,安庆绪对父亲的怨恨;第三,胡兵与汉兵的民族隔阂。”

他走回长案前,双手撑在案面。

“这些矛盾,会在适当的时候爆发。而爆发的时间点——”韩渊的目光扫过六人,“朕可以告诉诸位,就在明年正月。”

“正月?”崔光远失声道,“太上皇何以如此肯定?”

“因为安禄山有疽病。”韩渊平静地说,“他的背上长了一个毒疮,现在应该已经开始溃烂。到了冬天,病情会加重。疼痛会让他暴躁多疑,而暴躁多疑,会加速内部矛盾的爆发。”

室内死一般的寂静。

裴冕的手在微微颤抖。李揆张着嘴,却说不出话。萧华脸上的笑容消失了。杜鸿渐瞪大眼睛。王思礼握紧了拳头。崔光远则死死盯着韩渊,仿佛想从他脸上找出破绽。

“这……这些情报,从何而来?”裴冕终于问出这句话。

“朕自有渠道。”韩渊没有正面回答,“诸位只需知道,朕说的,都是事实。”

他重新站直身体。

“现在说各节度使。”韩渊走到疆域图前,手指划过河北、河东、淮南,“安禄山起兵时,河北诸州望风而降,不是因为忠心,而是因为恐惧。但现在叛军在长安享乐,在洛阳搜刮,那些投降的刺史、将军,心里开始打鼓了。”

“他们会反?”王思礼问。

“不会明反。”韩渊说,“但会观望。朝廷若能打一场胜仗,他们就会动摇。朝廷若再败,他们就会死心塌地跟着安禄山。”

竹竿指向睢阳。

“所以,关键在睢阳。”

“睢阳?”杜鸿渐疑惑,“那是淮南道的小城,并非战略要地。”

“现在不是,但很快就会是。”韩渊的竹竿在睢阳位置重重一点,“安禄山的下一个目标,就是打通南下通道。睢阳是江淮门户,一旦失守,江南粮仓尽入叛军之手。到那时,朝廷就真的无力回天了。”

他转身,看向六人。

“但睢阳,不会失守。”

“为何?”这次是六人齐声问。

“因为那里有一个人。”韩渊一字一句道,“他叫张巡。”

六人面面相觑。这个名字,他们都没听过。

“一个真源县令,现在应该正在赶往睢阳的路上。”韩渊说,“他会死守睢阳,守十个月,以数千残兵抵挡十几万叛军。他会成为这场战争中,最耀眼的那颗星。”

他的声音里,有一种复杂的情感——是敬佩,是悲悯,也是决绝。

“而我们要做的,”韩渊说,“不是让他孤军奋战。是给他支援,给他粮草,给他希望。让睢阳成为一根钉子,死死钉在叛军南下的路上。同时,让睢阳的故事传遍天下——让所有人知道,大唐还有忠臣,还有希望。”

他走回长案首端,坐下。

“这就是枢机堂的第一个任务:制定睢阳支援方案。如何运粮,如何传信,如何让张巡知道,朝廷没有忘记他。”

六人沉默了许久。

终于,裴冕缓缓站起,深深一揖。

“臣,愿效犬马之劳。”

接着,李揆站起。萧华站起。杜鸿渐站起。王思礼站起。崔光远站起。

六人齐齐躬身。

没有豪言壮语,但那种压抑已久的、终于找到方向的激动,在每个人眼中燃烧。

韩渊点了点头。

“坐下吧。”他说,“我们开始。”

***

会议持续了两个时辰。

韩渊没有透露更多“预知”,而是引导六人分析现有情报,推演局势。他提出框架,六人填充细节。裴冕熟悉官制,能理清各衙门之间的权责关系;李揆文笔精湛,负责草拟文书范本;萧华心思缜密,查漏补缺;杜鸿渐了解蜀地物资,计算粮草调度;王思礼懂军事,制定行军路线;崔光远熟悉陇右、河西,分析吐蕃动向。

沙盘上的小旗被不断移动,地图上的标注越来越多。纸张写满又换新,墨汁用去半壶。窗外从晨光明媚到日上中天,漏壶的水位缓缓下降。

当正午的阳光透过窗纸,在室内投下明亮的光斑时,韩渊抬了抬手。

“今日到此为止。”

六人停下笔,齐齐抬头。

“诸位回去后,将今日所议整理成文。”韩渊说,“三日后,同一时辰,再来此处。届时,朕要看诸位的方案。”

“臣等遵命。”

六人起身行礼,依次退出。

张镐留在最后,等所有人都离开后,他关上门,转身看向韩渊。

“太上皇,这六人……可用吗?”

“可用。”韩渊揉了揉眉心,感到一阵疲惫袭来,“但还不够。”

他站起身,走到书案前,从抽屉里取出一张折叠的纸。

纸张展开,上面写着几行字。

张镐凑近看去。

第一个名字:李泌。后面标注:衡山隐居。

第二个名字:颜真卿。后面标注:河北招讨使。

第三个名字:李光弼。后面标注:河东节度使。

第四个名字:第五琦。后面标注:江南某处。

每个名字后面,都写着一个地点,以及简短的备注。

“这是……”张镐抬头。

“名单。”韩渊将纸递给他,“动用一切可靠渠道,秘密寻访这些人。找到后,不要声张,以朕的名义,‘请’他们来成都。”

张镐接过名单,手指微微发颤。

“李泌……就是那位传说中的白衣山人?”

“是他。”韩渊望向窗外,“此人胸有韬略,能谋善断,是当世第一流的智者。若能得他相助,胜得十万兵。”

“可他是肃宗……”

“他曾是肃宗的老师,但现在,他在衡山隐居。”韩渊打断张镐,“这意味着,他在观望。观望谁值得辅佐,观望谁能结束这场乱世。”

他转身,直视张镐。

“所以,我们要让他看到——成都这里,有一个不一样的太上皇。一个不是来养老,而是来救世的太上皇。”

张镐深吸一口气,将名单小心折叠,放入怀中。

“臣,必竭尽全力。”

“去吧。”韩渊挥了挥手,“记住,秘密进行。不要让任何人知道,尤其是……灵武那边。”

张镐躬身退出。

门轻轻关上。

室内重归寂静。

韩渊走到窗前,推开窗。正午的阳光倾泻而入,刺得他眯起眼睛。庭院里,银杏叶在阳光下金黄耀眼,池水波光粼粼。远处传来行宫厨房的炊烟气味,混合着秋日干燥的草木香。

他抬起手,看着掌心的纹路。

这双手,曾经握过笔,翻过书,在历史的故纸堆里寻找答案。

现在,这双手要握住更沉重的东西——江山,社稷,千万人的生死。

“李泌……”他低声念出这个名字。

前世读史时,他无数次为这位传奇谋士的智慧折服,也无数次遗憾他未能尽展所长。现在,历史给了他机会——不是作为读者,而是作为参与者。

他要让这颗被埋没的明珠,绽放出应有的光芒。

窗外的银杏叶,在风中轻轻摇曳。

一片叶子飘落,旋转着,最终落在池水上,荡开一圈细微的涟漪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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