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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9章:枢机堂初立1


黑暗持续了很久。

韩渊坐在书案后,一动不动。窗缝透进的微光勾勒出他沉思的轮廓,像一尊被遗忘在角落的石像。更鼓声早已远去,行宫陷入沉睡般的寂静,只有远处偶尔传来的巡夜脚步声,规律而遥远。

他缓缓睁开眼睛。

油灯已经熄灭,寝殿里只有月光透过窗纸洒下的朦胧光晕。他起身,走到窗前,推开一道缝隙。庭院里,银杏树的影子在月光下摇曳,池水泛着细碎的银光。空气清冷,带着秋夜特有的草木气息。

三更已过,四更将至。

他转身,走向寝殿深处的一面墙壁。墙上挂着一幅蜀地舆图,是他昨日让张镐寻来的。借着月光,他能看清图上密密麻麻的山川、城池、关隘。手指沿着地图移动——从成都往北,过剑门关,经汉中,抵长安;往东,顺长江而下,可至荆州、襄阳;往西,则是松州、维州,再往西,就是吐蕃。

他的手指停在长安的位置。

那里现在插着一面小小的黑色旗帜,代表叛军占领。

“安禄山……”韩渊低声念出这个名字。

前世在史书中读过无数次的叛乱,此刻成了他必须面对的、活生生的敌人。他知道安禄山会在明年正月被儿子安庆绪所杀,知道史思明会降而复叛,知道这场动乱会持续八年,知道大唐的元气会在这场浩劫中耗尽。

但他现在在这里。

历史,可以改变。

***

三日后,清晨。

雨后的行宫空气格外清新,庭院里的青石板还残留着水渍,在晨光下泛着湿润的光泽。银杏叶落了一地,金黄铺满石径,踩上去发出细碎的沙沙声。几只麻雀在枝头跳跃,叽叽喳喳的鸣叫打破了清晨的宁静。

韩渊在张镐的引领下,穿过行宫深处一道不起眼的月洞门。

门后是一条狭窄的甬道,两侧是高耸的粉墙,墙上爬满枯黄的藤蔓。甬道尽头,又是一道小门,门楣上挂着一块新制的木匾,用深褐色漆涂底,上面三个鎏金大字——

**枢机堂**。

字是韩渊昨日亲手所题。用的是颜体,笔画遒劲,结构沉稳,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权威。匾额在晨光中泛着温润的光泽,与周围陈旧的环境形成鲜明对比。

“就是这里。”张镐推开木门。

门轴发出轻微的吱呀声。

韩渊迈步走进。

这是一间厢房改造的场所,面积不大,约莫三丈见方。原本的雕花窗棂被换成了厚重的实木窗,窗纸糊了两层,透光但不透声。室内陈设简洁:正中一张巨大的紫檀木长案,案上铺着素色麻布;四周摆放着六张胡床,每张床边都设有一张小几;东墙上挂着一幅巨大的大唐疆域图,图上用不同颜色的丝线标注着各方势力;西墙边立着一个沙盘,沙盘里堆塑着蜀地至长安的地形,山川、河流、关隘一应俱全。

空气中弥漫着新木和墨汁混合的气味。

韩渊走到长案前,手指拂过案面。木纹细腻,触感温润。他抬头看向那幅疆域图——长安的位置依然插着黑旗,但旁边多了一面小红旗,插在灵武。

“布置得不错。”韩渊说。

张镐躬身:“臣按太上皇吩咐,选了这处最僻静的厢房。原先是存放旧籍的库房,少有人来。工匠是臣从城外寻来的,做完活计便打发走了,每人多给了三倍工钱,嘱咐他们不得外传。”

“首批人员呢?”

“都已通知。”张镐从袖中取出一份名册,双手呈上,“按太上皇指示,选了六人。文官四人:原吏部郎中裴冕、原秘书少监李揆、原监察御史萧华、原蜀州司户参军杜鸿渐。武将两人:原左骁卫将军王思礼、原陇右节度判官崔光远。”

韩渊接过名册,目光扫过一个个名字。

裴冕,出身河东裴氏,但在朝中因直言敢谏被杨国忠排挤,随驾西逃时一直沉默寡言。李揆,寒门出身,靠科举入仕,以文才著称,但性格孤傲,不善钻营。萧华,兰陵萧氏旁支,家族早已没落,为人谨慎务实。杜鸿渐,蜀地本地官员,熟悉地方情况,与长安权贵无甚瓜葛。

王思礼,原哥舒翰部将,潼关失守后率残部突围,一路护驾至成都,作战勇猛但性情刚直。崔光远,陇右军中文职,精通军务文书,因不满节度使贪腐而辞官归乡,听闻太上皇至成都,主动来投。

“都是可用之才。”韩渊将名册递还给张镐,“但也都是……边缘之人。”

“正因边缘,才更可靠。”张镐低声道,“他们要么被排挤,要么出身寒微,要么远离中枢。这样的人,没有太多利益牵扯,也更渴望机会。”

韩渊点了点头。

他走到沙盘前,俯身细看。沙盘做得相当精细,秦岭的起伏、渭水的蜿蜒、潼关的险要,都栩栩如生。一小撮黑色细沙堆在长安位置,代表叛军。一小撮白色细沙堆在灵武,代表新朝廷。成都这里,插着一面小小的黄色三角旗。

三足鼎立。

不,现在是四足——还要算上那些观望的节度使,以及蠢蠢欲动的吐蕃。

“什么时辰了?”韩渊问。

“辰时三刻。”张镐看了看漏壶,“约好的时辰是巳时正。还有一刻。”

“让他们进来吧。”

***

巳时正,六人陆续抵达。

裴冕第一个到。他年约四十,面容清瘦,穿着洗得发白的青色官袍,步履沉稳。进门后,他先向韩渊行了大礼,然后默默走到长案左侧的胡床坐下,目光扫过室内的陈设,眼中闪过一丝讶异,但很快恢复平静。

接着是李揆。他三十出头,相貌俊朗,但眉宇间带着一股书生的傲气。见到韩渊,他行礼的动作略显僵硬,似乎还不习惯面对这位“太上皇”。他在裴冕对面坐下,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衣角。

萧华和杜鸿渐几乎同时到达。萧华四十有五,身材微胖,脸上总挂着温和的笑容,但眼神锐利。杜鸿渐则是个典型的蜀地文人,皮肤黝黑,手脚粗大,像是常年在乡间行走。两人行礼后,在长案右侧坐下。

最后是王思礼和崔光远。王思礼一身戎装,虽已卸甲,但腰杆笔直,行走间带着军人的铿锵。他脸上有一道新鲜的刀疤,从眉骨斜划至脸颊,是潼关突围时留下的。崔光远跟在他身后,是个五十岁上下的文士,背微驼,但目光炯炯。

六人到齐,室内气氛变得微妙。

没有人说话。只有窗外偶尔传来的鸟鸣,和漏壶滴水的嗒嗒声。

韩渊站在长案首端,目光缓缓扫过六张面孔。

“诸位。”他开口,声音平静但清晰,“今日请诸位来此,不是以君臣之礼,而是以同道之谊。”

六人齐齐抬头。

“这间屋子,叫枢机堂。”韩渊指了指头顶的匾额,“枢机者,关键也。它是朕在成都运筹帷幄的核心,也是诸位施展才华的舞台。”

他停顿了一下,让这句话在空气中沉淀。

“枢机堂有三条规矩。”韩渊竖起三根手指,“第一,非正式。这里不设官职,不论品阶,只论才学与贡献。第二,高效率。有话直说,有策直陈,不必拘泥繁文缛节。第三,绝对保密。今日在此所言所议,出此门后,不得与任何人提及,包括妻儿、同僚、上司。”

六人面面相觑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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