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8章:蜀中第一日2
他转向张镐:“张卿,你提前抵达成都,整顿事务。朕问你,成都城内,现有多少空置官邸、仓库?可能容纳随驾官员、眷属,以及后续可能来投的北人?”
张镐早有准备,朗声道:“回太上皇,臣已清点完毕。城内空置官邸二十七处,仓库四十三座,皆可修缮使用。若妥善安排,可容纳官员、眷属两千余人。城外尚有废弃军营,可改建为安置流民之所。”
“好。”韩渊道,“此事由你负责,三日内拿出详细方案。”
“臣遵旨。”
问答持续了半个时辰。
韩渊的问题一个接一个,从赋税到粮储,从兵备到防务,从官仓到民情,事无巨细,直指要害。他问得越细,殿内的气氛就越凝重。那些原本心存轻视的蜀地官员,开始意识到——这位太上皇,不是来养老的。
他是来干实事的。
而且,他懂行。
问完文事,韩渊话锋一转:“现在,朕要见见负责蜀地防务的将领。”
殿外走进三人。
为首者年约四十,身材魁梧,面庞黝黑,一身戎装,行走间虎虎生风。他身后两人稍年轻些,也都是武将打扮。
三人跪拜:“末将叩见太上皇。”
“平身。”韩渊打量为首者,“你是?”
“末将严武,现任剑南节度兵马使,暂代节度副使崔圆统领蜀中军事。”
严武。
韩渊脑中闪过这个名字。在原本的历史中,严武是蜀中名将,后来官至剑南节度使,镇守西川,颇有功绩。此人性格刚烈,但治军严整,是个可用之才。
“严将军。”韩渊道,“朕问你,蜀中现有多少兵力可机动调遣?”
“回太上皇,除去各州戍守、关隘驻防,可机动调遣者,约三万。”
“训练如何?”
“皆是老兵,弓马娴熟。”
“甲胄器械?”
“八成完备。”
韩渊点了点头,问出最关键的问题:“吐蕃动向如何?”
殿内气氛骤然一紧。
严武神色肃然:“回太上皇,自潼关失守、长安陷落的消息传至陇右,吐蕃便蠢蠢欲动。据探马来报,吐蕃大论(宰相)已调集兵马,陈兵松州、维州边境,似有趁虚而入之意。”
“松州、维州现有多少守军?”
“松州三千,维州两千五百。”
“若吐蕃大举进犯,能守多久?”
严武沉默片刻,沉声道:“松州城坚,粮储充足,可守三月。维州……地势险要,但城墙年久失修,若吐蕃全力攻打,恐难支撑月余。”
韩渊的手指在椅扶手上轻轻敲击。
一下,两下。
“严将军。”他缓缓道,“朕给你一道旨意:即日起,蜀中防务,以吐蕃为第一要务。增兵松、维二州,各补至五千人。修缮城墙,囤积粮草,多备滚木礌石。吐蕃若敢犯境,务必坚守,不得后退一步。”
严武眼中闪过一丝讶异,随即化为坚定:“末将遵旨!”
“还有,”韩渊补充,“派人联络陇右、河西残部,告诉他们,朝廷未忘西陲。若能坚守据点,牵制吐蕃,待平叛之后,必有重赏。”
“是!”
韩渊挥了挥手。
严武三人躬身退下。
殿内重新陷入寂静。
韩渊的目光再次扫过众人。经过这一番问答,所有人的表情都变了。那些轻视、观望、疑虑,此刻都化为了凝重与思索。他们开始重新审视这位坐在高台上的老人——他不再是那个仓皇西逃、威信扫地的皇帝,而是一个思路清晰、目标明确、手腕强硬的太上皇。
“今日就到这里。”韩渊起身,“诸位各司其职,务必尽心。平叛乃国之大计,蜀中乃国之根本,望诸君共勉。”
“臣等谨遵太上皇教诲——”
众人齐声应道,声音比来时整齐了许多。
韩渊转身,走向殿后。
高力士跟上。
穿过回廊,回到寝殿。韩渊在书案后坐下,揉了揉眉心。连续一个多时辰的问政,让他本就疲惫的身体更加沉重。手腕的疼痛隐隐传来,膝盖也酸胀得厉害。
但他不能停。
“大家,喝口茶吧。”高力士端来一盏温茶。
韩渊接过,抿了一口。茶是蜀中本地的蒙顶茶,清香微苦,提神醒脑。
“张镐还在外面候着。”高力士低声道。
“让他进来。”
张镐走进殿内,躬身行礼。
“坐。”韩渊指了指对面的椅子。
张镐坐下,姿态端正。
韩渊看着他。这个中年文官,一路从扶风跟到剑门关,再提前抵达成都整顿事务,办事得力,心思缜密。更重要的是,他眼中有一种东西——一种在乱世中依然坚守的、近乎固执的忠诚与理想。
“今日殿上,你都看见了。”韩渊缓缓道。
“臣看见了。”张镐道,“太上皇明察秋毫,诸官震慑。”
“震慑不够。”韩渊摇头,“朕要的,不是他们怕朕,而是他们信朕——信朕能带领这个国家走出危难。”
他顿了顿,继续道:“但你也看见了,蜀中官员,各有心思。崔圆精明但保守,鲜于仲通贪婪而短视,韦见素正直却谨慎。随驾旧臣,或惶恐,或迷茫。北逃来投者,更是人心惶惶。”
张镐点头:“乱世之中,人心浮动,本是常情。”
“所以,”韩渊直视张镐的眼睛,“朕需要一支真正属于自己的力量。不是靠官职,不是靠名分,而是靠理念,靠信任,靠共同的志向。”
张镐的呼吸微微急促。
“今日殿上,朕说要设立‘咨议堂’,那是说给外人听的。”韩渊压低声音,“朕真正要建的,是一个核心班底。人数不多,但必须绝对可靠。他们要帮朕分析情报,制定方略,草拟文书,执行决策——绕过那些僵化的衙门,直接对朕负责。”
张镐的眼睛亮了。
“这个班底,朕称之为‘枢机堂’。”韩渊一字一句道,“枢机者,关键也。它是朕在成都运筹帷幄的核心,是扭转战局的关键。”
他站起身,走到窗前。
窗外,天色更暗了。乌云压得更低,远处传来隐隐的雷声。风大了,吹得银杏叶哗哗作响,几片叶子被卷起,在空中翻飞。
“张镐。”韩渊背对着他,“你愿意做枢机堂的第一人吗?”
张镐站了起来。
他走到韩渊身后,深深躬身。
“臣——”他的声音有些发颤,但异常坚定,“愿为太上皇效死力。”
韩渊转过身,看着他。
张镐抬起头,眼中燃烧着一种光芒——那是兴奋,是忠诚,是一种终于找到方向的、近乎狂热的光芒。这种光芒,韩渊在历史书上见过。那些在乱世中追随明主、誓死不改的臣子眼中,都有这样的光。
“好。”韩渊拍了拍他的肩膀,“从今日起,你就是枢机堂的掌书记。人选、地点、章程,由你草拟。三日后,朕要看到方案。”
“臣必不负所托!”
张镐退下后,韩渊重新坐回书案后。
雷声近了。
一道闪电划破天际,将昏暗的寝殿照得惨白。紧接着,轰隆一声巨响,震得窗棂嗡嗡作响。豆大的雨点砸了下来,噼里啪啦地打在屋顶、庭院、池水上,声音密集而急促。
韩渊推开窗。
雨水挟着冷风扑面而来,带着泥土和草木的气息。庭院里的银杏树在暴雨中剧烈摇晃,池水被雨点打得一片模糊。远处的佛塔尖顶,在雨幕中若隐若现。
他伸出手。
雨水打在他的掌心,冰凉。
成都的第一场秋雨,来了。
而灵武的钟声,已经响过。
他收回手,关上了窗。
雨声被隔绝在外,变得沉闷而遥远。寝殿内,只有油灯燃烧的微光,和他自己的呼吸声。书案上,那封来自灵武的奏报还在,墨字被灯光映得发亮。
韩渊拿起笔。
铺开一张纸。
他开始写名单。
第一个名字:李泌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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