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8章:蜀中第一日1
韩渊的手指在窗棂上停下。庭院里的银杏叶在渐起的风中翻卷,露出浅色的背面。
池水被风吹皱,倒映着铅灰色的天空,破碎成无数晃动的光斑。
远处成都城的轮廓在阴云下显得模糊而沉重,只有几处高耸的佛塔尖顶,刺破低垂的云层。
他转过身,目光扫过空旷的寝殿。书案上,那封来自灵武的“皇帝”奏报依然摊开着,墨字在昏暗的光线里沉默。殿外传来脚步声,由远及近,在石阶前停下。
一个年轻宦官的声音隔着门扉响起,清晰而恭谨:“大家,张镐张公已在殿外候见,言蜀中诸官皆已至正殿,等候大家升座。”
“知道了。”韩渊应道。
他的声音平静,听不出情绪。
他走到铜镜前。镜中映出一张苍老的脸——眼角的皱纹像刀刻般深,鬓角的白发在昏暗光线下泛着银灰。他伸手整理了一下衣襟。今天穿的不是明黄色龙袍,而是深紫色的常服,腰间系着玉带,头上戴着乌纱幞头。太上皇的服饰规制,他特意让高力士查过。紫色是亲王之色,比天子低一等,但仍是尊贵。
足够了。
他推开门。
张镐站在廊下,一身青色官袍,神情肃穆。见到韩渊,他立刻躬身行礼:“臣张镐,恭请太上皇升座。”
“人都到了?”韩渊问。
“都到了。”张镐抬起头,目光与韩渊对视,“剑南节度副使崔圆、成都尹鲜于仲通、益州长史韦见素,还有随驾而来的几位旧臣,以及从长安、洛阳辗转逃来的部分官员,共计三十七人,已在正殿候驾。”
韩渊点了点头。
他迈步向前。
穿过回廊,绕过假山,行宫的正殿出现在眼前。这是一座三开间的建筑,飞檐斗拱,虽不及长安大明宫的宏伟,却也颇有气势。殿门敞开着,里面点着数十盏油灯,将殿堂照得通明。韩渊能听见里面低低的交谈声,像蜂群般嗡嗡作响。
他在殿门前停下。
深吸一口气。
然后,迈过门槛。
殿内的声音戛然而止。
三十七双眼睛齐刷刷地看向他。目光复杂——有好奇,有观望,有疑虑,有敬畏,也有掩饰不住的轻视。韩渊能分辨出来。那些站在前排、身着绯色官袍的蜀地官员,眼神里带着一种地方大员特有的矜持与疏离。他们大概在想:一个丢了长安、被迫退位的老皇帝,跑到蜀中来“养老”,何必如此郑重其事?
韩渊没有理会这些目光。
他径直走向殿北的高台。台上设着一张紫檀木椅,铺着锦垫,椅后立着一面屏风,绘着蜀地山水。这不是龙椅,但已是太上皇在行宫所能享有的最高规格。
他坐下。
高力士站在他身侧,朗声道:“太上皇升座——”
殿内众人齐刷刷地跪了下去。
“臣等叩见太上皇——”
声音参差不齐,有的洪亮,有的敷衍。
韩渊抬手:“平身。”
众人起身,分列两侧。左侧是以崔圆为首的蜀地官员,右侧是随驾旧臣和北逃来投的官员。泾渭分明。
韩渊的目光缓缓扫过众人。
他开口,声音不高,但清晰地传遍大殿:“今日,是朕以太上皇身份,第一次在此接见诸位。有些话,朕要先说清楚。”
殿内一片寂静。
只有油灯燃烧时发出的细微噼啪声。
“朕退位,是自愿。”韩渊说,“国家危难之际,当以大局为重。太子——现在是皇帝了——在灵武登基,统领平叛,名正言顺。朕在成都,会全力支持。”
他顿了顿,观察着众人的反应。
有人点头,有人面无表情,有人眼中闪过一丝讶异——大概没想到他会如此直白地承认新皇的地位。
“但是,”韩渊话锋一转,“支持,不是空话。朕虽为太上皇,退@而不休。从今日起,朕将专注于三件事。”
他竖起三根手指。
“第一,战略谋划。安史叛军动向、各节度使态度、战场局势变化——朕会密切关注,为前线提供方略建议。”
“第二,后勤保障。平叛需要粮、需要钱、需要兵。蜀中富庶,乃天府之国。朕会亲自过问蜀中财政、粮储、兵备,确保前线供应不断。”
“第三,人才推荐。乱世之中,英才辈出。朕会留意有识之士,向朝廷举荐,充实平叛力量。”
他放下手。
“为此,朕将设立一个非正式的咨询机构,协助处理相关事务。机构名称暂定为‘咨议堂’,人员从简,但求实效。”
话音落下,殿内响起一阵低低的议论声。
韩渊能看见,那些蜀地官员的表情变了。原本的矜持与疏离,开始掺杂进惊讶与警惕。他们大概以为,太上皇来蜀中,不过是找个地方安度晚年,不会过问具体政务。可现在,这位老人不仅明确表示要“退@而不休”,还要设立机构,插手财政、军事、人事——
这和他们预想的,完全不一样。
韩渊等议论声稍歇,再次开口:“现在,朕有几个问题,要问问诸位。”
他的目光落在左侧为首的崔圆身上。
崔圆约莫五十岁,面白微须,眼神精明。他是剑南节度副使,节度使李宓战死后,他实际掌管蜀中军政大权。
“崔卿。”韩渊道。
“臣在。”崔圆上前一步。
“蜀中去年赋税,实收多少?”
崔圆愣了一下。
他显然没料到太上皇第一个问题会如此具体。迟疑片刻,他答道:“回太上皇,天宝十四载,剑南道赋税实收……约一百二十万贯。”
“粮储呢?”
“各州常平仓、义仓,共存粮约……三百万石。”
“兵员几何?甲胄、弓弩、马匹可足备?”
崔圆的额头渗出细汗。他飞快地瞥了一眼身旁的属官,属官低声提醒了几句,他才答道:“蜀中现有府兵、团结兵、戍卒共计……八万余人。甲胄约五万领,弓弩三万张,战马……不足万匹。”
韩渊点了点头。
没有评价。
他的目光转向鲜于仲通。此人曾是杨国忠的心腹,靠着贿赂杨国忠当上了成都尹,在蜀中经营多年,根基深厚。
“鲜于卿。”
“臣在。”鲜于仲通躬身,姿态恭敬,但眼神闪烁。
“朕听说,去岁蜀中丝帛产量大增,仅成都一府,便织锦十万匹。这些锦缎,如今在何处?”
鲜于仲通脸色微变。
“回太上皇……部分上供朝廷,部分……部分销往各地。”
“具体数目。”
“这……臣需查核账册……”
“现在就去查。”韩渊的声音平静,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意味,“一个时辰后,朕要看到详细数目。包括去岁、前年、大前年,蜀中丝帛产量、去向、所得钱款,一笔一笔,清清楚楚。”
鲜于仲通的脸色白了。
他张了张嘴,想说什么,但最终只是深深躬身:“臣……遵旨。”
韩渊不再看他,目光转向右侧的随驾旧臣。
“韦卿。”
韦见素上前。他是原益州长史,也是随驾而来的老臣之一,为人正直,但性格谨慎。
“臣在。”
“你从长安来,一路所见,百姓流离,饥馑遍地。朕问你,若从蜀中调粮三十万石北上,经汉中、关中,运至灵武前线,需多少时日?损耗几何?”
韦见素沉思片刻,答道:“若走金牛道,经汉中至凤翔,再转灵武,路途约两千里。以车载马驮,每日行五十里,需四十日。蜀道艰险,损耗……恐在三成以上。”
“若走水路?”
“自成都沿岷江而下,至渝州,转长江,至江陵,再北上……路途更远,且叛军占据洛阳,漕运断绝,此路不通。”
韩渊点了点头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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