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5章:扶风定策1
晨光从窗棂的缝隙里挤进来,在议事厅的青砖地上切出几道斜斜的光带。光带里,尘埃缓缓浮动,像无数细小的生命在呼吸。韩渊坐在主位上,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扶手上的木纹——粗糙,有些地方已经磨得发亮,露出木料原本的淡黄色。
厅内坐了七八个人。
高力士垂手立在韩渊身侧,眼观鼻,鼻观心。韦见素——扶风郡守,一个五十多岁、面皮白净的文官——坐在下首第一位,双手规规矩矩地放在膝盖上,但眼神时不时瞟向门口。其余几个,都是随驾逃出来的朝臣:礼部侍郎裴士淹,户部郎中郑虔,还有两个韩渊一时叫不上名字的谏官。
空气里有种黏稠的沉默。
只有远处传来的操练声——禁军士兵在陈玄礼的指挥下练习阵列,号令声、脚步声、甲胄碰撞声,隔着几重院落传进来,闷闷的,像隔着一层厚布。
“都说说吧。”韩渊开口,声音不高,但在寂静的厅里格外清晰,“扶风不是长安,但也不是马嵬坡。我们在这里,总要有个章程。”
韦见素清了清嗓子:“陛下,扶风城小粮少,虽可暂驻,但绝非久留之地。臣以为,当务之急是确定行在去向。是继续西行入蜀,还是……”
“入蜀?”裴士淹打断他,声音里带着压抑不住的焦躁,“入蜀就是彻底放弃关中!就是告诉天下人,朝廷跑了!到时候,还在抵抗的将士们会怎么想?河北、河南那些还在苦守的州县会怎么想?”
“那裴侍郎有何高见?”韦见素脸色微沉,“留在扶风?此地距叛军不过数百里,一旦贼兵来犯,这城墙能守几日?三千禁军能战几时?”
“我们可以北上!”另一个谏官忍不住插话,“与朔方军会合!郭子仪、李光弼都是忠勇之将,手握重兵……”
“北上?”郑虔苦笑,“怎么北上?叛军控制了潼关、华州,北上的路早就断了。就算能绕过去,这一路上有多少叛军的游骑?三千人,够填几个埋伏?”
争论开始了。
声音渐渐大起来,带着焦虑,带着恐惧,也带着某种近乎绝望的争执。每个人都在说自己的道理,但每个人的道理背后,都是对前路的茫然。
韩渊安静地听着。
他注意到,角落里有个年轻人一直没说话。
那人三十岁上下,穿着青色的官袍,袍角沾着泥点,袖口磨损得起了毛边。他坐得很直,但肩膀微微前倾,像在仔细倾听每个人的话。他的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击,节奏很慢,一下,又一下。
“张镐。”韩渊忽然开口。
厅内瞬间安静下来。
所有人都看向那个年轻人。
张镐抬起头,眼神里闪过一丝惊讶,但很快平静下来。他站起身,躬身行礼:“臣在。”
“你一直没说话。”韩渊看着他,“在想什么?”
张镐直起身,目光扫过厅内众人,最后落在韩渊脸上。他的眼睛很亮,像两盏小小的油灯。
“臣在想,”他开口,声音平稳,“诸位大人说的都对,但也都只对了一半。”
“哦?”韩渊身体微微前倾。
“韦郡守说扶风不可久留,对。但入蜀并非唯一选择,也未必是最好的选择。”张镐语速不快,但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,“裴侍郎说不能放弃关中,也对。但留在扶风硬守,无异于坐以待毙。郑郎中说的北上之难,更是实情。”
他顿了顿:“所以臣在想,我们能不能……换个思路?”
“说下去。”
“叛军势大,是因为他们拧成了一股绳。”张镐的手指在空中虚划,“安禄山是胡人,但他麾下不全是胡人。有汉将,有降兵,有被裹挟的百姓。这些人跟着他造@反,有的是为了野心,有的是为了活命,有的是……迫不得已。”
厅内安静得能听到呼吸声。
“如果我们能把这根绳子拆开呢?”张镐的眼睛更亮了,“分化。拉拢那些可以拉拢的,孤立那些必须孤立的。同时,稳固我们自己的后方——不是扶风,是整个还能掌控的区域。联络所有还能联络的忠良——不仅是朔方军,还有河北、河南那些还在抵抗的州县,甚至……叛军内部那些动摇的人。”
他深吸一口气:“然后,等待时机。不是被动等待,是主动创造时机。等叛军内部生变,等我们的力量重新凝聚,等天下人看到,朝廷没有跑,皇帝还在,大唐还在。”
话音落下,厅内一片寂静。
韩渊看着张镐,看了很久。
然后,他笑了。
那笑容很淡,但眼角的皱纹舒展开来,像干涸的土地裂开细缝。
“张镐。”他说,“你今年多大?”
“回陛下,臣三十有二。”
“官居何职?”
“监察御史,从七品下。”
韩渊点点头,转向高力士:“拟旨。擢张镐为谏议大夫,正五品上。即日起,参赞军机,随侍朕侧。”
厅内响起一片倒吸冷气的声音。
连张镐自己都愣住了。
从七品下到正五品上,连跳六级。这在大唐开国以来,都是极少见的破格提拔。
“陛下!”裴士淹忍不住开口,“张镐年轻资浅,如此擢升,恐……”
“恐什么?”韩渊打断他,声音平静,“恐不合规矩?恐有人不服?”
他站起身,走到厅中央。晨光正好落在他身上,花白的头发在光里泛着银色的光泽。
“诸位。”他环视众人,“我们现在,还在讲规矩的时候吗?”
没有人回答。
“长安丢了,两京陷落,叛军铁蹄踏碎了大半个天下。”韩渊的声音不高,但每个字都像锤子,敲在每个人的心上,“这个时候,我们要的不是规矩,是办法。不是资历,是才干。不是谁该坐什么位置,是谁能帮大唐活下去。”
他转身,看向张镐:“张镐刚才说的,就是办法。稳固后方,联络忠良,分化叛军——这三条,就是接下来我们要做的事。”
他走回主位,坐下:“高力士。”
“老奴在。”
“准备笔墨。”
纸铺开了。是粗糙的黄麻纸,边缘有些毛糙。墨是扶风郡守府里能找到的最好的墨,但磨出来还是带着沙沙的颗粒感。笔是狼毫,笔尖有些开叉。
韩渊提起笔。
他写得很慢。
每一个字,都像用尽了全身的力气。
“朕,李隆基,告天下将士书。”
开头七个字,他的手在抖。
不是害怕,是这具身体的本能——七十岁的老人,握笔太久,手腕会酸,手指会颤。但他没有停。
“自天宝以来,朕昏聩日深,宠信奸佞,怠于朝政,致使国事日非,民怨沸腾。安禄山狼子野心,朕不能察;叛军起于范阳,朕不能制;两京陷落,宗庙蒙尘,百姓流离——此皆朕之过也。”
写到“此皆朕之过也”六个字时,笔锋猛地一顿。
墨在纸上洇开一小团。
韩渊闭上眼睛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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