郡守早已得到消息，率大小官员出城十里相迎。当韩渊的队伍出现在官道上时，黑压压的官员跪了一地。

“臣扶风郡守韦见素，恭迎陛下圣驾！”

韩渊下马，走到韦见素面前。这是一个五十余岁的文官，面容清癯，眼神里带着疲惫和担忧，但礼仪一丝不苟。

“韦卿请起。”韩渊伸手虚扶，“朕仓促至此，叨扰了。”

“陛下折煞臣了！”韦见素连忙道，“陛下能驻跸扶风，是扶风百姓之福！臣已命人收拾出郡守府，暂作行在，虽简陋，但求陛下安歇。”

“有劳了。”

队伍入城。

扶风郡城不大，街道狭窄，但还算整洁。百姓们挤在街道两旁，踮着脚张望。他们看见皇帝骑在马上，虽然风尘仆仆，但腰杆挺直；看见禁军士兵虽然疲惫，但队列整齐；看见龙旗在晚风中招展。

不知是谁先喊了一声：“陛下万岁！”

然后，声音像涟漪一样扩散开来。

“陛下万岁！”

“大唐万岁！”

声音起初稀疏，随后越来越响，最后汇成一片浪潮。百姓的脸上，有好奇，有激动，有一种久违的、近乎盲目的希望——皇帝来了，皇帝没有逃去蜀中，皇帝就在扶风，就在他们身边。

韩渊骑在马上，向两侧的百姓微微点头。他能看见那些粗糙的、沾满尘土的脸上，那种近乎饥渴的期盼。他们期盼什么？期盼皇帝能带来太平，期盼叛军不要打过来，期盼这该死的乱世早点结束。

他的心里，有什么东西被触动了。

作为历史学者，他研究过安史之乱，知道这场叛乱持续八年，知道它让大唐人口锐减三分之一，知道它让繁华的关中变成千里白骨。但那些是数字，是文字，是冷冰冰的史料。

而现在，他看见了活生生的人。

这些人，会在接下来的八年里，死去多少？

“陛下，到了。”

韦见素的声音将他拉回现实。眼前是一座府邸，门楣上挂着“扶风郡守府”的匾额，虽然不算气派，但在这小城里，已经是最好建筑。

韩渊下马，在高力士的搀扶下走进府门。

庭院里已经打扫干净，几株槐树投下斑驳的树影。正厅里点起了灯烛，光线昏黄，但足够照亮。

“陛下，是否先用膳？”韦见素小心翼翼地问。

“不急。”韩渊在正中的椅子上坐下，“韦卿，随朕逃出来的官员，现在何处？”

“都在驿馆安置。臣已命人送去饮食。”

“传朕旨意。”韩渊说，“明日辰时，所有随驾官员，至郡守府正厅议事。”

韦见素愣了一下：“所有……官员？”

“所有。”韩渊重复，“从三品以上，到未入流的随员，只要还跟着朕的，都来。”

“臣……遵旨。”

韦见素退下。高力士端来热茶，韩渊接过，抿了一口。茶水粗劣，带着一股土腥味，但他喝得很慢。

他在等。

等那两路信使的消息，等郭子仪的回音，等成都的准备情况。

也在等——等太子下一步的动作。

但在此之前，他需要先稳住身边这些人。这些跟着他逃出长安的官员，此刻人心惶惶，前途未卜。他们需要看见希望，需要看见方向。

而韩渊，要给他们希望。

***

次日辰时，郡守府正厅。

厅内挤满了人。随驾逃出的官员，原本有百余人，经过马嵬坡之变和太子离队，现在只剩下六十多人。他们穿着皱巴巴的官袍，脸上带着疲惫和惶恐，三三两两地站着，低声交谈，声音里满是焦虑。

韩渊走进来的时候，厅内瞬间安静。

他在主位上坐下，目光缓缓扫过全场。这些面孔，有的熟悉——是李隆基记忆里的旧臣；有的陌生——是韩渊从未见过的历史尘埃。但此刻，他们都是他的臣子，是他重建朝廷的第一批班底。

“诸位爱卿。”韩渊开口，声音平静，“坐。”

官员们依序落座。椅子不够，不少人只能站着。

“朕知道，你们心里在想什么。”韩渊说，“长安丢了，潼关破了，太子走了，前途茫茫。你们在想，跟着朕这个逃亡皇帝，还能有什么出路？”

没有人敢接话。厅内死寂。

“朕今天告诉你们。”韩渊的声音陡然提高，“出路，就在脚下！”

他站起身，走到厅中央。阳光从窗棂照进来，在他身上投下光斑。

“叛军虽猖獗，但不过是一时之患。我大唐立国百年，根基深厚，忠臣良将遍布天下！朔方有郭子仪、李光弼，河东有颜真卿，河南有张巡、许远——这些人，都在死守！他们凭什么守？凭的就是对大唐的忠义，凭的就是相信，朝廷还在，皇帝还在！”

他的目光如电，扫过每一张脸：

“朕昨夜收到密报，郭子仪已在河北连战连捷，斩叛将首级数千；李光弼在太原坚守，叛军久攻不下！前线将士在流血，在死战，而我们在做什么？我们在逃，在慌，在互相猜疑！”

他猛地一拍桌子，震得茶盏叮当作响：

“够了！”

官员们浑身一颤。

“从今天起，朕要你们记住——朕，是大唐皇帝李隆基。朕没有逃，朕在扶风，朕要在这里，指挥平叛，重整山河！你们若还有半分忠义，就收起那些惶惶不可终日的心思，给朕打起精神来！该整顿粮草的整顿粮草，该安抚百姓的安抚百姓，该联络各州的联络各州！大唐还没亡，朕——还没死！”

最后四个字，他几乎是吼出来的。

厅内鸦雀无声。但那种死寂，不再是绝望的沉默，而是一种被震撼、被点燃的寂静。

然后，一个声音响起：

“陛下圣明！”

众人望去，说话的是一个三十余岁的年轻官员，穿着青色官袍，品级不高，但站得笔直。他的脸上有一种近乎狂热的激动。

“臣，左拾遗张镐，有本奏！”

韩渊看向他。

张镐。这个名字，在韩渊的记忆里跳了出来——历史上，张镐确实是肃宗朝的重要谋臣，以直言敢谏、深谋远虑著称。后来官至宰相，在平定安史之乱中献策颇多。

“讲。”韩渊说。

张镐走出队列，深吸一口气，声音清晰而坚定：

“陛下决意驻跸扶风，实乃英明之举！然臣以为，眼下当务之急有三：其一，速派使者联络朔方、河东诸军，明确陛下所在，令诸将知朝廷犹在，皇帝犹在，如此方可凝聚军心；其二，整顿扶风防务，招募壮勇，储备粮草，以扶风为基，辐射关中，重建朝廷威信；其三——”

他顿了顿，声音压低，却更显锐利：

“分化叛军。安禄山虽势大，但其麾下诸将，未必铁板一块。史思明与安禄山早有嫌隙，其余如蔡希德、崔乾佑等，亦各怀心思。陛下可密遣使者，许以高官厚禄，离间其内部。叛军若内乱，则我军可乘隙击之，事半功倍！”

厅内响起一片倒吸冷气的声音。

这些话，太大胆，太直接，也太……精准。

韩渊看着张镐。这个年轻人站在阳光下，眼神灼灼，脸上有一种这个时代文人少有的、近乎实战派的锐气。

“好。”韩渊缓缓点头，“张卿所言，深合朕意。”

他走回主位，坐下，目光扫过全场：

“传朕旨意：擢张镐为谏议大夫，参赞军机，即日起随侍朕侧。”

哗——

官员们面面相觑。从从八品的左拾遗，直接擢升为正五品下的谏议大夫，这是连跳六级！而且“参赞军机，随侍朕侧”，这等于直接进入了皇帝的核心决策圈！

张镐自己也愣住了。他原本只是憋不住，想说出心中所想，却没想到……

“臣……”他跪倒在地，声音颤抖，“臣谢陛下隆恩！必肝脑涂地，以报陛下！”

“起来。”韩渊说，“你的建议，朕会仔细斟酌。现在，诸位都听清楚了——从今日起，朕要看到的，是行动，是实效！谁若再浑浑噩噩，尸位素餐，休怪朕不讲情面！”

“臣等遵旨！”

声音整齐，带着一种久违的、近乎破釜沉舟的决心。

韩渊点点头，示意散朝。

官员们陆续退出。张镐留在最后，欲言又止。

“张卿还有事？”韩渊问。

张镐上前两步，压低声音：“陛下，臣方才所言分化叛军之策，其实……其实还有一层深意。”

“哦？”

“安禄山起兵，打的旗号是‘清君侧，诛杨国忠’。”张镐说，“如今杨国忠已死，贵妃……贵妃亦已不在陛下身边。叛军起兵的名义，已然动摇。若陛下能公开下诏，承认既往之失，昭告天下已诛奸佞、远女色，并大赦天下，唯不赦安禄山等首恶——则叛军内部，必然分化。那些本就不是死心塌地跟随安禄山的将领，或许会动摇。”

韩渊看着他。

这个年轻人，比他想象的还要敏锐。

“朕知道了。”韩渊说，“你先退下吧。此事，朕自有计较。”

“是。”

张镐躬身退出。

厅内只剩下韩渊一人。阳光从窗棂照进来，尘埃在光柱中飞舞。他坐在椅子上，手指轻轻敲击桌面。

张镐的建议，和他原本的计划不谋而合。

但实施起来，需要时间，需要时机。

而现在，他最缺的就是时间。

“陛下。”

高力士悄无声息地走进来，脸上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喜色。

“北上的信使，回来了一个。”

韩渊猛地抬起头：“说。”

“信使见到了郭子仪将军麾下的斥候，已将密诏转交。郭将军回了一封手书。”高力士从怀中取出一封蜡封的信，双手呈上。

韩渊接过，拆开。

信很短，只有寥寥数行，字迹刚劲：

“臣郭子仪顿首：陛下手诏已悉。臣等世受国恩，必当死战以报。然朔方军粮草匮乏，兵甲不全，且叛军势大，急切难下。请陛下暂驻安全之地，臣等必竭力周旋，待时机成熟，当率精兵迎驾。万望陛下保重圣体。”

韩渊看完，沉默良久。

郭子仪的态度，恭敬，但谨慎。他没有立刻答应派兵接应，而是强调困难，建议皇帝“暂驻安全之地”。这封信里，有忠诚，但也有保留。

更重要的是——“时机成熟”。

什么时候才算时机成熟？

等太子在灵武即位之后吗？

韩渊将信纸放在烛火上，看着它慢慢卷曲、焦黑、化为灰烬。

“另一路呢？”他问。

“南下成都的信使尚未回来。”高力士说，“但按日程，应该就在这两日。”

“知道了。”韩渊说，“你退下吧。”

高力士躬身退出。

韩渊独自坐在厅内。夕阳西下，厅内的光线渐渐暗了。他没有点灯，就坐在昏暗里，看着窗外渐渐沉入暮色的扶风城。

郭子仪的回信，在他的预料之中。这位历史上被誉为“再造大唐”的名将，忠诚毋庸置疑，但他首先是一个军人，一个统帅。他需要考虑朔方军的存续，需要考虑战局的实际情况，也需要……观望。

观望皇帝和太子，究竟谁更能代表“朝廷”。

而太子的动作，会比郭子仪的回信更快。

韩渊闭上眼睛。

他知道，接下来的每一步，都如履薄冰。扶风不是久留之地，他必须尽快与朔方军会合，必须在太子正式即位之前，重新掌控局面。

但怎么去？

怎么在叛军控制的区域里，安全地抵达朔方？

怎么让郭子仪心甘情愿地派兵来接？

怎么……让天下人相信，他这个“幡然醒悟”的皇帝，真的能带领大唐走出绝境？

问题一个接一个，像沉重的锁链，缠绕着他。

窗外传来更夫打更的声音——戌时了。

韩渊睁开眼，站起身。他走到窗边，推开窗。夜风灌进来，带着初夏的微凉。扶风城的灯火稀疏，远远近近，像散落的星辰。

这座小城，现在是他唯一的立足之地。

也是他，扭转乾坤的起点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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