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4章:抉择与改道1
油灯的光在韩渊脸上跳跃,映出他紧锁的眉头和抿成一条线的嘴唇。他坐在那里,一动不动,像一尊石像。只有那双眼睛,在黑暗中亮得吓人。窗外传来禁军整队的号令声,马蹄踏过泥土的闷响,还有远处隐约的鸡鸣——天快亮了。但韩渊知道,真正的黑夜,才刚刚开始。
“一个时辰前……”他重复着高力士的话,声音干涩得像砂纸摩擦,“带着东宫卫队和部分官员……往北,但不是去灵武的路。”
高力士跪在地上,额头触地:“老奴该死!老奴该死!竟让太子殿下在眼皮底下……”
“起来。”韩渊打断他,“现在不是请罪的时候。”
他强迫自己站起来。膝盖传来尖锐的疼痛,这具老迈的身体在抗议。但疼痛让他清醒。他走到窗边,推开木窗。凌晨的风灌进来,带着泥土和露水的湿气,还有远处马粪的腥臊味。
东方天际泛起鱼肚白,马嵬坡的轮廓在晨雾中若隐若现。禁军士兵们正在收拾行装,锅灶升起炊烟,食物的焦糊味混在晨风里。一切看起来都在恢复秩序——除了太子已经不在队伍里这个事实。
韩渊闭上眼睛。
记忆在脑海中翻涌。天宝十五年六月,马嵬坡之变后,太子李亨确实与玄宗分道扬镳,率两千余人北上,七月抵达灵武,自行即位为帝,尊玄宗为太上皇。这是历史课本上的标准答案。
但现在呢?
太子提前行动了。不是在处理完贵妃事宜、安抚军心之后,而是在处决杨国忠后不久就悄然离队。方向是北,但不是去灵武的路——这意味着什么?
“陛下。”高力士的声音在身后响起,“是否立刻派精骑追赶?太子殿下应该还未走远,若快马加鞭……”
“不。”
韩渊转过身,油灯的光在他脸上投下晃动的阴影。
高力士愣住了。
“不能追。”韩渊走到桌边,手指按在粗糙的木桌上,指甲因为用力而泛白,“太子带走了东宫卫队,那是他的嫡系。随行的官员里,必然有他的死忠。如果我们现在派兵追赶,追上之后呢?强行押回?那等于公开宣布太子是叛逃,父子彻底决裂。”
他顿了顿,声音压低:“更重要的是,禁军刚刚经历马嵬坡之变,军心未稳。如果此时再爆发皇帝追捕太子的事件,士兵们会怎么想?他们会觉得朝廷彻底完了,连太子都要逃,连父子都要兵戎相见。到时候,这支队伍还能剩下多少忠诚?”
高力士的脸色更白了:“可是陛下,若任由太子北上,万一他……”
“万一他在某个地方自立,甚至抢先即位。”韩渊接过话头,声音平静得可怕,“朕知道。”
他知道。他比任何人都清楚这个“万一”会变成什么。
但正因为知道,他才不能追。
历史已经给出了答案:李亨在灵武即位,肃宗朝开始,玄宗虽然保留了太上皇的虚名,但实权尽失,晚年被软禁于兴庆宫,郁郁而终。那是李隆基的结局——但不是韩渊想要的结局。
“传陈玄礼。”韩渊说,“立刻。”
高力士躬身退出。木门开合的吱呀声在寂静的驿馆里格外刺耳。
韩渊重新坐回椅子上。他需要思考,需要计算。
太子离队,意味着历史轨迹已经因为他的干预而发生了偏移。原本的马嵬坡之变,贵妃身死,太子在玄宗继续西逃后,才在将士们的“拥戴”下北上。但现在,贵妃没死,军心被暂时稳住,太子却提前行动了——这说明什么?
说明太子感受到了威胁。
说明太子意识到,父皇突然变得“清醒”了,变得“果断”了,变得不再是他可以轻易掌控或取代的那个昏聩老人了。所以太子要抢时间,要在父皇重新掌控局面之前,建立自己的根据地。
“聪明。”韩渊低声自语,嘴角扯出一个没有笑意的弧度,“不愧是能在安史之乱中即位,还能撑到平叛结束的肃宗。”
但聪明,也意味着危险。
脚步声在门外响起。陈玄礼推门而入,身上甲胄未卸,脸上带着连夜奔波的疲惫,但眼神依旧锐利。
“陛下。”他单膝跪地。
“起来,坐。”韩渊指了指对面的椅子,“太子离队的事,你知道了?”
陈玄礼的身体僵了一下,随即恢复正常:“高公公刚才告知臣了。”
“你怎么看?”
陈玄礼沉默片刻。油灯的光在他脸上跳动,那张饱经风霜的脸上,表情复杂。
“臣……”他斟酌着词句,“臣以为,太子殿下或许是觉得,随陛下西行入蜀,前途未卜。北上另寻出路,也是……也是情理之中。”
“情理之中。”韩渊重复这四个字,声音里听不出情绪,“陈将军,朕问你一句实话——若朕现在下令,命你率精骑追赶太子,将他‘请’回来,你能做到吗?”
陈玄礼的呼吸明显一滞。
他抬起头,看着韩渊。皇帝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,只有那双眼睛,深得像不见底的古井。
“臣……”陈玄礼的喉结滚动,“若陛下有令,臣自当遵从。但太子殿下带走的东宫卫队,皆是精锐。若强行追赶,恐有冲突。且禁军将士刚刚经历……经历昨夜之事,军心浮动。此时再起内讧,臣担心……”
他没有说完,但意思已经很明白了。
韩渊点点头。
陈玄礼说的是实话,也是他不敢追的另一个原因——禁军的忠诚度,经不起第二次考验了。
“朕不追。”韩渊说,“但朕要改道。”
陈玄礼愣住了:“改道?”
“原计划是直入蜀中,避叛军锋芒。”韩渊站起身,走到墙边——那里挂着一张简陋的舆图,是驿馆里原本就有的,虽然粗糙,但大致能看清关中地形,“但现在,朕不去了。”
他的手指点在舆图上,沿着渭水向西,然后向北一划。
“去扶风郡。”
陈玄礼的眼睛瞪大了:“扶风?陛下,扶风虽在渭水北岸,但距离叛军控制的潼关不过三百余里,且城池不坚,万一……”
“没有万一。”韩渊打断他,“朕要去扶风,理由有三。”
他转过身,面对陈玄礼,声音清晰而坚定:
“第一,太子北上,无论他去哪里,最终目标都是灵武。灵武在朔方军控制范围内,而朔方军的主帅郭子仪、李光弼,目前还是忠于朝廷的。朕若直接入蜀,等于将整个北方拱手让给太子,让他可以名正言顺地以‘北上平叛’为号召,收拢人心。朕去扶风,就在关中,就在叛军眼皮底下,天下人都会看见——皇帝没有逃,皇帝还在前线。”
陈玄礼的呼吸急促起来。
“第二,”韩渊继续道,“扶风是关中重镇,粮草储备相对充足。我们这支队伍,从长安仓皇出逃,携带的粮草有限,禁军将士的怨气,一半来自对前途的恐惧,另一半就是饿肚子。去扶风,可以补充粮草,稳定军心。”
“第三……”韩渊顿了顿,声音压低,“朕需要时间。需要时间重新布局,需要时间联络该联络的人,需要时间让天下人知道——朕,醒了。”
最后三个字,他说得很轻,却像重锤一样砸在陈玄礼心上。
陈玄礼看着眼前的皇帝。这个老人,昨夜还在马嵬坡的绝境中挣扎,今晨却已经做出了如此决断。这不是他熟悉的那个李隆基——那个沉溺享乐、猜忌多疑、晚年昏聩的玄宗皇帝。
这是一个……一个像突然从漫长噩梦中惊醒的人。
“臣……”陈玄礼深吸一口气,单膝跪地,“遵旨!”
“去准备吧。”韩渊说,“天亮就出发。对外宣称:陛下决意驻跸扶风,整顿兵马,就近指挥平叛,以安天下之心。”
“是!”
陈玄礼退出房间。韩渊重新坐回椅子上,闭上眼睛。
他知道这个决定有多冒险。扶风距离叛军太近,城池不坚,万一安禄山派一支偏师突袭,他们这支疲惫之师很可能守不住。但冒险,是现在唯一的选择。
入蜀是死路——历史上,玄宗入蜀后,彻底失去了对北方的控制,太子在灵武即位,他成了被架空的太上皇。他不能重蹈覆辙。
“高力士。”他唤道。
老宦官悄无声息地出现在门口。
“准备笔墨。”韩渊说,“朕要写两封信。”
***
天亮了。
马嵬坡的驿馆前,禁军已经整队完毕。士兵们听说皇帝要改道去扶风,而不是继续西逃入蜀,脸上都露出了诧异的神色。但诧异之后,是一种微妙的、难以言说的情绪——皇帝,似乎真的不一样了。
韩渊走出驿馆。晨光刺眼,他眯起眼睛。士兵们黑压压地站在空地上,甲胄在阳光下反射着冷光。他看见那些脸上有尘土、有疲惫、有茫然,但此刻,也多了一丝疑惑和期待。
陈玄礼牵来御马——不是御辇,而是一匹通体雪白的骏马。这是李隆基当年的坐骑,已经老了,但依旧神骏。
“陛下,请上马。”陈玄礼说。
韩渊点点头。他在高力士的搀扶下翻身上马。动作有些笨拙,这具身体确实老了,但当他坐在马背上,挺直腰杆时,那种久居上位的气势,还是自然而然地散发出来。
“将士们!”
他的声音不高,但用了全力,在清晨的空气中传得很远。
数千双眼睛看向他。
“昨夜,马嵬坡。”韩渊缓缓开口,每一个字都咬得很清楚,“朕知道,你们心中有怨,有怒,有恐惧。朕不怪你们。因为朕,确实有错。”
人群中响起细微的骚动。
皇帝当众认错,这在过去几十年里,是从未有过的事。
“朕错信奸佞,致使朝纲紊乱;朕沉溺享乐,致使边防松弛;朕……”他顿了顿,声音里带上了一丝真实的痛楚,“朕辜负了天下,辜负了你们。”
寂静。只有风吹动旗帜的猎猎声。
“但昨夜,杨国忠已诛。”韩渊的声音陡然提高,“祸首伏法,此其一。朕已决意,从今往后,励精图治,重整山河!叛军虽猖獗,但我大唐立国百余年,根基深厚,忠臣良将遍布天下!朕不信,区区一个安禄山,就能掀翻这煌煌盛世!”
他的目光扫过全场,那双属于韩渊的眼睛里,燃烧着一种这个时代的人从未见过的火焰——那不是帝王的威严,而是一种近乎偏执的信念。
“所以,朕不逃了。”韩渊说,“朕要去扶风。就在关中,就在叛军眼皮底下!朕要让天下人看见,皇帝还在,朝廷还在,大唐——还在!”
他猛地一勒缰绳,白马人立而起,发出一声长嘶。
“全军听令!目标扶风,出发!”
“遵旨!”
山呼海啸般的回应,震得地面都在微微颤动。
陈玄礼翻身上马,高举令旗。队伍开始移动。车轮碾过泥土,马蹄踏碎晨露,数千人的队伍像一条苏醒的巨蟒,缓缓转向北方。
韩渊骑在马上,走在队伍最前方。阳光照在他脸上,皱纹深刻如刀刻。他挺直脊背,目视前方。
身后,高力士骑着另一匹马,紧紧跟随。他的怀里,揣着两封刚刚写好的密信——一封是给朔方节度使郭子仪、李光弼的密诏,用词恳切,承诺平叛之后必有重赏,并暗示皇帝已清醒,望二位将军速派精兵接应;另一封是给成都尹崔圆的密令,命他立刻整顿行宫,储备粮草,准备接驾,但同时强调,此事需秘密进行,不得声张。
两封信,两个方向,两种布局。
这是韩渊的棋局。而太子李亨的离队,只是这盘棋上,第一颗脱离掌控的棋子。
***
从马嵬坡到扶风,不过百余里。但带着数千人的队伍,拖家带口,行进速度极慢。直到第三日傍晚,扶风郡的城墙才出现在地平线上。
黄土夯筑的城墙不算高大,但在这片关中平原上,依旧显得坚实。城头上,唐军的旗帜在晚风中飘扬——扶风还在朝廷手中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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