永安五年秋，边关的麦子熟了。

陈远蹲在地头，揪下一穗麦子，搓了搓，吹掉麦壳，把饱满的麦粒扔进嘴里。嚼了两口，眉头皱成一团：“怎么还是这么瘪？”

穆桂英站在他身后，双手叉腰：“我跟你说过多少遍了，这块地土薄，种不了麦子。你非要种，种出来就是瘪的。”

“那你说种什么？”

“种荞麦。荞麦耐瘠，收成好。”

陈远站起身，拍了拍膝盖上的土，认真地看着她：“你懂农事？”

“我从小在边关长大，什么地里长什么，比你知道。”穆桂英转身就走，“明天我给你种荞麦。”

陈远跟在她后面，忽然说：“桂英，你最近脾气见长。”

穆桂英脚步一顿，回过头，眼神有点凶：“那是因为你最近越来越不听话。让你穿厚衣服你不穿，让你按时吃饭你不吃，让你别种麦子你偏种——你自己说，你是不是故意的？”

陈远没有否认，也没有承认，只是笑了一下。穆桂英被他笑得没了脾气，转过身继续走。陈远跟上，两人一前一后，穿过那片稀稀拉拉的麦地，朝城里走去。

城门口，陈宁正蹲在台阶上啃苹果。看见他们回来，跳起来说：“哥，京城来人了。”

“谁？”

“不认识。一个老头，说是你的故交。”

帅帐中，一个头发花白的老人正坐在客座上喝茶。陈远掀帘进去，愣了一下——是孙文渊。

丞相孙文渊，今年七十有三，早已告老还乡。他穿着一身半旧的青布袍，脸上的皱纹像刀刻的一样，但眼睛依然清亮。他看见陈远，放下茶碗，笑道：“陈王兄，别来无恙？”

陈远连忙上前行礼：“丞相，您怎么来了？是陛下让您来的？”

“不是陛下，是我自己要来的。”孙文渊扶起他，“老了，在家待不住，出来走走。走到边关，就想看看你。”

陈远让人安排酒饭，孙文渊摆手说不用，喝碗茶就行。两人坐下，穆桂英端来一碟花生米、一碟咸菜，算是下酒菜。孙文渊看着那碟咸菜，笑了：“边关的伙食，还是这么简朴。”

“习惯了。”陈远给他倒了一碗茶，“丞相，朝中最近可好？”

“好，也不好。”孙文渊端起茶碗，吹了吹浮沫，“陛下英明，勤政爱民，这是好。但陛下太年轻，有时候操之过急，容易被人钻空子。钱家倒了，朝堂上空出一大片位置，什么人都想往里挤。陛下用人又急，难免看走眼。”

陈远皱眉：“有人不安分？”

“总会有的。”孙文渊没有点名，“老夫这次来，一是看看你，二是给你提个醒——你虽然在边关，但朝中的人，眼睛都盯着你。你打胜仗，有人说你拥兵自重；你打败仗，有人说你无能。怎么做都是错。所以，你只管做你自己认为对的事，其他的，别管。”

陈远沉默了一会儿，问：“丞相，您当年也是这样过来的？”

孙文渊苦笑：“老夫当年，比你惨。你至少还有陛下信你，老夫当年，连皇帝都不信我。”他端起茶碗，喝了一大口，“但老夫熬过来了。你也能熬过去。”

陈远没有再问。两人喝茶、吃花生米，有一搭没一搭地聊天，一直聊到太阳西斜。

孙文渊在边关住了三天。他看了陈远的麦地，看了穆桂英的练兵，看了城墙上的烽火台，看了边关的互市。临走那天，他对陈远说了一句话：“边关有你，是大梁的福气。但你不要以为，边关永远需要你。”

陈远一愣：“丞相这话什么意思？”

孙文渊拍了拍他的肩膀：“天下没有不散的筵席。等你把边关的事理顺了，就该回京了。陛下离不开你，但边关，会有新的将领成长起来。”

说完，他翻身上马，头也不回地走了。陈远站在城门口，看着那道苍老的背影消失在官道尽头，心中说不出是什么滋味。

穆桂英走过来，低声道：“丞相的话，你听懂了？”

“听懂了。但不想懂。”

穆桂英没有再说什么。

孙文渊走后的第三天，边关下了一场大雨。雨很大，陈远种的那片麦地被淹了，稀稀拉拉的麦子倒伏在地里，看样子是救不回来了。穆桂英站在地头，看着那些倒伏的麦子，叹了口气。

陈远撑着一把伞走过来，站在她身侧，把伞遮在她头顶：“别看了，明年种荞麦。”

穆桂英转头看着他，雨水打湿了他的半边肩膀，他的眼睛在雨幕中显得格外明亮。她忽然伸手，替他拂去脸上的雨珠。

“陈远，你说，我们以后会离开边关吗？”

“会。”陈远没有犹豫，“但不管去哪，我们都在一起。”

穆桂英低下头，嘴角微微上扬。雨越下越大，天地间只剩下哗哗的雨声。两人共撑一把伞，站在那片倒伏的麦地边，谁也没有动。

远处的城墙上，陈宁蹲在垛口后面，举着望远镜偷看。张云亭站在她身后，撑着伞，无奈地说：“陈姑娘，你偷看自己兄嫂，不太好吧？”

“闭嘴，张大人。我在观察他们的感情状况。”

“……那你观察出什么了？”

陈宁放下望远镜，一本正经地说：“他们俩，能过一辈子。”

张云亭笑了。雨声淹没了他的笑声，但陈宁听见了。

她也笑了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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