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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34章 班师回朝清君侧


黑水城破的第三天,陈远留下三千人马驻守,率主力班师。呼延赤那被关在特制的木笼囚车里,钱德茂则被铁链锁在另一辆车上。两人一前一后,像两具行走的骸骨,在士兵们的注视下缓缓南行。

穆桂英骑马走在陈远身侧,左臂的伤已经换了新药,用白布吊在胸前。陈远看她一眼,问:“疼不疼?”

“皮外伤,不碍事。”

“追击钱德茂的时候,你有没有想过,万一荒原上还有他的伏兵?”

穆桂英转头看着他,语气平淡:“想了。但不能因为怕,就不去追。”

陈远不再说话,但嘴角微微动了一下,像是想笑又忍住了。陈宁在后面看见两人并辔而行的背影,悄悄对身边的张云亭说:“张大人,你赌我哥和穆姐姐什么时候能有个孩子?”

张云亭折扇一合,一本正经地答:“下官不赌。下官是朝廷命官。”

“那你猜一个。”

“……明年春天。”

回程比来时快。大军没有沙暴阻拦,粮草充足,士气高涨。六天后,雁门关的城墙出现在地平线上。周猛留在黑水城驻守,陈宁率先进城通报,穆桂英和陈远压着囚车最后入城。

留守的将士列队欢迎,城头上“陈”字大旗迎风招展。陈远骑马入城时,士兵们齐声高呼:“王爷万胜!王爷万胜!”呼声震天,连城墙上的灰都被震落了几片。陈远没有挥手,也没有说话,只是默默骑马走过长街,目光扫过每一张面孔。

他知道,这些呼声不是给他的,是给“镇国王”这个名号的。但他还是觉得,肩上的担子又重了几分。

班师后的第一件事,不是休息,是写奏折。

陈远在帅帐中坐了一整夜,将黑水城之战的经过、钱德茂的供状、缴获的账册和密信,一一梳理成文。张云亭在一旁协助,帮忙润色词句、核对细节。天亮时,奏折写完了,厚厚一沓,至少有三十页。

穆桂英端着一碗粥进来,看见陈远眼下的乌青,皱了皱眉:“又一夜没睡?”

“睡不着。”陈远接过粥,喝了一口,“写完就踏实了。”

穆桂英看着那沓厚厚的奏折,问:“你要亲自回京送?”

“不。我回京,边关怎么办?”陈远摇头,“让张大人替我跑一趟。他熟悉朝堂,知道该怎么说、怎么做。”

张云亭在一旁拱手:“下官定不辱命。”

当天下午,张云亭带着奏折和部分证据,快马加鞭赶往京城。陈远站在城墙上目送他远去,穆桂英站在他身侧。

“你觉得,陛下看了奏折会怎么做?”穆桂英问。

“会震怒。会彻查。会杀人。”陈远顿了顿,“但也会有人求情。钱家三朝元老,门生故吏遍天下,求情的人不会少。就看陛下顶不顶得住。”

“陛下顶得住吗?”

陈远没有回答。他想起了赵安在边关的那些日子——那个年轻皇帝蹲在篝火边和士兵一起吃烤土豆的样子,站在城墙上被冷风吹得缩脖子的样子,说“朕想做个好皇帝”时的眼神。他应该顶得住。但他毕竟才二十多岁,面对的是一群浸淫官场几十年的老狐狸。

陈远在心里默默说了一句:陛下,臣在边关,帮不了你太多。你自己,要撑住。

京城。御书房。

赵安看完陈远的奏折,手一直在抖。不是害怕,是愤怒。奏折上每一个字都像一把刀,剜在他的心上。钱家从三年前就开始布局,勾结草原、私运兵器、囤积粮草、渗透朝堂——三年前,他父皇还在位,晋王还没有倒台。也就是说,钱家一边拥戴晋王,一边又在培养自己的私人武装。

墙头草,还是螳螂捕蝉?

“把这份奏折抄录三份,一份送内阁,一份送大理寺,一份留中。”赵安将奏折递给身边的太监,声音沙哑,“传朕口谕:着三法司会审钱德茂一案,涉案人员无论官阶高低,一律先拿后奏。”

太监领旨去了。

赵安独自坐在御书房中,案上的茶凉了,他没有喝。窗外传来隐隐的春雷声,要下雨了。他忽然想起陈远临别时说的那句话——“等陛下坐稳龙椅的时候。”什么时候算坐稳?杀了钱家的人,就算坐稳了吗?还是说,杀完钱家,还有张家、王家、李家,永远杀不完?

他苦笑了一下,端起凉茶一饮而尽。

三日后,钱维道在朝堂上被当廷逮捕。

这位三朝元老须发皆白,被殿前武士卸去官帽朝服时,神色平静得可怕。他没有挣扎,没有喊冤,甚至没有看赵安一眼。他只是跪在地上,任由武士将他按倒,绑上绳索。

赵安坐在龙椅上,居高临下地看着他:“钱爱卿,你还有什么话说?”

钱维道抬起头,浑浊的眼睛里没有恐惧,只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。像是释然,又像是嘲讽。他张了张嘴,最终只说了一句:“老臣无话可说。唯愿陛下千秋万岁,大梁国祚永昌。”

说完,他重重叩首,额头撞在金砖上,发出沉闷的一声响。

赵安攥紧了龙椅的扶手,指节发白。

钱维道被押出大殿时,走过长长的宫道。两旁的侍卫目不斜视,但宫墙后面,无数双眼睛正透过窗棂和门缝,看着这一幕。有人窃喜,有人哀戚,更多的人面无表情。钱家的时代,结束了。

钱德茂在刑部大牢中熬了五天,把知道的全招了。钱家在江南的田产、在京城的商铺、在朝中的同党、在北边的布局,一桩桩一件件,写满了整整一百页。他招供的那天晚上,在牢中撞墙自尽,没有等到审判。

赵安没有追究——死就死了,人证没了,物证还在。

最终,钱维道被判斩立决,钱如京等钱家核心成员斩首,其余族人流放岭南。朝中牵扯此案的官员,上至工部侍郎,下至户部主事,共计二十余人,或斩或贬或流,朝堂为之一空。

行刑那天,京城下着雨。

陈远没有回京。他站在雁门关的城墙上,望着南方,听着隐隐的雷声,不知道那是春雷,还是午门的炮声。

穆桂英走过来,递给他一件蓑衣:“下雨了,披上。”

陈远接过蓑衣,没有披,抱在怀里。

“王爷,你在想什么?”

“在想,什么时候能不打仗。”

穆桂英沉默了一会儿,轻声说:“等天下太平了,不打仗了,你做什么?”

“种田。你说过的。”

穆桂英愣了一下,随即低下头,耳根泛红。她想起那个夜晚,在城墙上,她说“谁要跟你种田”。他记得,他什么都记得。

雨越下越大,天地间一片茫茫。陈远伸出手,接住雨水,看着它们从指缝间流走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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