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4章 胡地惊变见公主
雁门关外,黄沙漫道。
陈远一行三百余人,在穆桂英的护送下,踏入了胡人的地界。天是灰蒙蒙的,地是苍茫茫的,风吹过枯草,发出呜呜的声响,像是无数冤魂在哭泣。
张云亭策马靠近陈远的马车,低声道:“世子,再往前三十里便是胡人的王庭所在——金帐城。呼延灼派来的向导说,单于已在城中设宴,专候我等。”
陈远掀开车帘,望着前方一望无际的草原,心中涌起一股奇异的感觉。他研究了大半辈子古代北方游牧民族,如今竟要亲眼见到他们的王庭了。
“穆将军,前方可有异动?”他扬声问道。
穆桂英勒马回身,银甲在日光下泛着冷芒:“斥候回报,前方十里内没有伏兵。但金帐城周围多了不少帐篷,像是各部落刚刚集结的。”
“有多少?”
“至少三万人。”
陈远心中一沉。三百对三万,若是翻脸,连塞牙缝都不够。
“继续走。”他放下车帘,语气平淡,“到了人家的地盘,就不能露怯。”
又行了半日,地平线上终于出现了一片连绵的白色穹顶。金帐城到了。
所谓城,其实没有城墙,只是数百顶大帐围绕着一顶巨大的金顶帐篷,呈圆形铺开。远远望去,炊烟袅袅,牛羊成群,倒有几分安宁祥和的景象。
迎接他们的是一队胡人骑兵,为首的是个五十来岁的胡服老者,须发花白,眼神精明。他翻身下马,用流利的汉话笑道:“大梁钦差远道而来,有失远迎!老夫呼延灼,奉单于之命,恭迎诸位!”
陈远下马,拱手道:“呼延大人客气。本使奉大梁天子之命,前来商议和亲之事,还望单于多多关照。”
呼延灼打量了他一眼,笑道:“世子果然一表人才,难怪我们公主念念不忘。”
陈远一愣:“公主?念念不忘?”
呼延灼似乎意识到说漏了嘴,打了个哈哈:“世子请,单于已在金帐设宴。”
金帐之内,铺着厚厚的羊毛地毯,正中燃着一堆篝火,烤全羊的香味弥漫在空气中。两侧坐满了胡人贵族,个个腰悬弯刀,目光不善地打量着进来的大梁使团。
正中央的主位上,坐着一个十五六岁的少年,头戴金冠,身着白狐裘,面容稚嫩却强作威严。这便是胡人的单于——阿古拉。
陈远依照胡人的礼节,右手抚胸,微微躬身:“大梁使臣陈远,见过单于。”
阿古拉用生硬的汉话说:“世子不必多礼。请坐。”
陈远在左侧客位落座,穆桂英按剑立于身后,张云亭坐在他下手。陈宁因是女子,不便入席,留在帐外护卫。
酒过三巡,阿古拉忽然开口:“世子,寡人有一事不明。你们大梁皇帝既然同意和亲,为何不派别人,偏要派你来?你可是杀了我胡人不少勇士的人。”
帐中气氛骤然紧张。胡人贵族们纷纷按住刀柄,目光如狼。
陈远不慌不忙,端起酒碗饮了一口,才道:“单于有所不知。正因本使曾与胡人交战,才更了解胡人的勇士有多英勇。大梁皇帝派我来,正是为了表示诚意——连曾经的敌人都愿意化干戈为玉帛,还有什么不能谈的?”
阿古拉眼中闪过一丝意外,随即哈哈大笑:“好!说得好!寡人就喜欢这样的爽快人!”他拍了拍手,“来人,请公主出来,与世子相见。”
帐帘掀开,一个身着红衣的少女走了进来。
陈远抬眼看去,不由得一怔。
那少女约莫十七八岁,皮肤是草原女子特有的小麦色,眉目深邃,鼻梁高挺,一头乌发编成数十条细辫,垂在肩头。她走路的姿态不像中原女子那样含胸碎步,而是昂首挺胸,带着一股草原鹰隼般的骄傲。
但她看向陈远的目光,却复杂得让人看不懂——有怨,有恨,还有一丝……委屈?
“这便是寡人的妹妹,阿依古丽公主。”阿古拉笑道,“公主,这位就是大梁镇北王世子,陈远。”
公主站在陈远面前,居高临下地看着他,忽然开口:“你不记得我了?”
满座皆惊。
陈远心中咯噔一下。又是“不记得”?原主到底和多少人有过交集?
“公主……”他斟酌着措辞,“本使重伤失忆,过往之事大多不记得了。若曾与公主有过交集,还请见谅。”
阿依古丽的眼睛一下子红了。她咬了咬嘴唇,忽然转身,一把拔出旁边侍卫的弯刀,直指陈远!
“失忆?”她的声音微微发颤,“两年前,你在野狼谷救了我,你说等战争结束就来娶我!你把我安置在牧民家里,给我治伤,陪我看星星!你说你从没见过像我这样敢骑马射箭的女子!这些,你都忘了?”
帐中哗然。
穆桂英的手已经按上了剑柄,陈宁在外面听到动静,也拔刀冲了进来。眼看就要血溅当场——
“住手!”陈远厉声喝道,同时起身,向公主走了一步。
弯刀的刀尖抵在他胸口,只差一寸。
“公主,”陈远的声音很轻,却很稳,“我不记得了。真的不记得了。但如果你说的是真的,那我欠你一个解释,也欠你一个道歉。”
阿依古丽的眼泪终于落了下来,顺着脸颊滑到下巴,滴在刀柄上。
“我不是来娶你的。”陈远继续说,一字一句,“我是大梁的使臣,奉旨来商议和亲。但我不能骗你——我在大梁已有婚约。这次和亲,要么换人,要么另议。”
“陈远!”呼延灼急了,“世子,这话可不能乱说!”
阿古拉也沉下脸:“世子,你这是在羞辱我胡人吗?”
帐中气氛绷得像拉满的弓。
陈远没有后退。他看着阿依古丽的眼睛,认真地说:“公主,真正的和平,不应该建立在一个女子的委屈之上。如果胡人真心想和大梁休兵,我们可以谈互市、谈划界、谈交换质子——有很多方式,不必非要用你的终身。”
阿依古丽的刀慢慢垂了下来。她盯着陈远看了很久,忽然把刀往地上一扔,转身跑了出去。
帐中一片死寂。
阿古拉脸色铁青,正要发怒,忽然一名侍卫匆匆跑进来,在他耳边低语了几句。单于的脸色骤变,猛地站了起来。
“什么?左贤王他——”
话没说完,帐外忽然传来震天的喊杀声!
穆桂英拔剑冲出去,片刻后回来,脸色凝重:“世子,金帐城四面被围!左贤王刘武反了,说是要‘清君侧’,杀了大梁使臣祭旗!”
陈远心中雪亮——这是一个局。从一开始,和亲就是幌子,真正的目的是引他入瓮,用他的血来激化胡汉矛盾,让刘武可以趁机夺权!
“穆将军,召集所有人,准备突围!”他当机立断。
“来不及了。”呼延灼面色灰败,“刘武带了至少两万骑兵,你们才三百人……”
陈远看向阿古拉:“单于,这是你的地盘。你的兵呢?”
阿古拉咬牙道:“寡人的亲卫只有五千,其余部落还在观望……刘武是有备而来!”
陈远深吸一口气。他知道,考验他的时候到了。
不是靠武力——他根本没有武力。
而是靠脑子。
他看向张云亭:“张大人,你通晓胡语,去告诉各部落的头领,就说大梁的援军三天后就到,谁帮单于平叛,大梁就跟谁永久互市、开放边关贸易!”
又对穆桂英说:“穆将军,你带一百人守住金帐正面,不必死战,只要撑到天亮!”
最后,他看向阿古拉:“单于,借你的传令兵一用。我要给刘武写一封信——一封能让他犹豫到天亮的信。”
阿古拉看着他,眼中闪过复杂的光芒,最终点了点头。
陈远提笔,在绢帛上写下几行字,交给传令兵:“送去给左贤王。就说——他的老朋友从大梁带来了他想要的东西。”
传令兵领命而去。
帐外,喊杀声越来越近。穆桂英已经带人迎了上去,刀剑交鸣之声不绝于耳。
陈远坐在金帐中,闭目养神。
陈宁握刀守在他身边,忍不住问:“哥,你写给刘武的是什么?”
陈远睁开眼,微微一笑:“空白的。”
“什么?”
“一张空白的绢帛。他只要一打开,就会想——陈远到底知道了什么?他手里有什么把柄?这一想,至少要想到天亮。”
陈宁愣住,随即忍不住笑了:“哥,你从前没这么奸诈的。”
“人总是会变的。”陈远望向帐外漆黑的夜空,目光深邃,“尤其是从鬼门关走过一遭的人。”
这一夜,注定无眠。
而远在千里之外的大梁京城,晋王府中,一只信鸽悄然落下。赵煜展开密信,看完上面的字,嘴角缓缓勾起一个阴冷的弧度。
“陈远啊陈远,死在胡人手里,总比死在我手里好看些。”
他将信纸凑近烛火,看着它一寸一寸化为灰烬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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