高干病房里弥漫着浓重的来苏水味道，安静的落针可闻。

严首长是下午三点彻底清醒的。

察觉到床上的动静，王院长忙上前检查，又是量血压又是听心跳，折腾了十多分钟才确认老爷子脱离了危险。

严首长靠在枕头上，脸色还是蜡黄的，但那双眼睛已经恢复了往日的锐利。

他开口第一句话就是：“老王，昨晚到底怎么回事？”

王院长擦了擦额头的汗，把昨晚的事从头到尾汇报了一遍。

严首长越听脸色越难看。

等王院长说到陆明诚阻止抢救，并企图逼林舒华顶罪的时候，老爷子气的手都在发抖了。

“混账东西！”严首长一巴掌拍在床沿上，输液管跟着晃了三晃，“我严志远在战场上九死一生，没死在敌人枪口下，差点死在自己人的医院里！”

王院长赶紧按住他的手：“首长您别激动，您现在身体还虚着呢！”

严首长喘了几口粗气，好不容易把火压下去，又问：“那个林舒华同志，她现在人呢？”

王院长回答说已经解除审查了，人应该在护士宿舍休息。

严首长沉默了片刻，眼里闪过一抹复杂的神色。

“老王，你跟我说实话，当时情况有多凶险？”

王院长苦笑着摇头：“我赶到的时候，您的心跳已经快停了，血钾浓度9.2，再晚三分钟，大罗神仙也救不回来。”

“林舒华是顶着警卫员的枪口做的急救，当场立了军令状，说救不活您她以命相抵。”

严首长听完，久久没有说话。

一个二十四岁的姑娘，顶着枪口，拿命换命。

这份胆识和担当，别说女同志了，就是他带过的那些兵，能做到的也没几个。

“去，把那丫头给我请来。”严首长撑着胳膊想坐起来，被王院长死死按住。

“首长，您现在还不能……”

“我说请她来！”严首长瞪了王院长一眼，“我严志远这条老命是人家救的，连句谢谢都不当面说，我还算个人吗？”

王院长无奈，只好让护士去传话。

二十分钟后，林舒华换了身干净的白大褂，头发梳得整整齐齐，敲响了高干病房的门。

“进来。”严首长的声音虽然虚弱，但中气还在。

林舒华推门进去，一眼就看见靠在床头的老人。

严首长比昨晚看起来好多了，脸上有了点血色，眼神也亮堂了不少。

“林舒华同志，过来坐。”严首长指了指床边的椅子。

林舒华规规矩矩地坐下，双手放在膝盖上。

严首长上下打量了她好一会儿，越看越满意。

眉清目秀，身板挺拔，最重要的是那双眼睛，干净透亮，没有半点畏缩。

“小林啊，昨晚的事我都听说了。”严首长的语气缓和下来，带着长辈特有的温厚，“你救了我这条老命，这份恩情我记在心里。”

林舒华摇了摇头：“首长言重了，救死扶伤是医护人员的本分。”

“本分？”严首长哼了一声，“那两个畜生也是医护人员，他们的本分呢？”

林舒华没接话，这种事不用多说，事实摆在那里。

严首长又问：“听说你把姓陆的踹了？还当众扇了那护士一巴掌？”

林舒华点头：“是。”

严首长居然笑了，笑的胸口疼，咳了好几声才缓过来。

“好！打的好！”老爷子拍着床沿，“那种东西就该打！换了我年轻的时候，一枪崩了他都不解恨！”

王院长在旁边急的直摆手，示意首长别激动。

严首长瞪了王院长一眼让他别管，转头看着林舒华，眼里带着欣赏。

“小林，我听老王说，你当年南江医大毕业全系第一，留院名额让给了那个白眼狼？”

林舒华垂眼：“年轻时候不懂事，被人骗了。”

“不怪你，怪那小子太会装。”严首长叹了口气，“不过你脑子清醒，及时醒悟，比很多人强。”

他顿了顿，语气变的郑重起来。

“小林，你有什么困难，尽管开口。我严志远虽然退了二线，在这南江军区说话还是有几分分量的。”

林舒华心里一暖，摇了摇头。

“谢谢首长好意，我已经报了今年十月份的医生资格考核，王院长也签了推荐信。我想靠自己的本事重新当医生。”

严首长听完，眼里的欣赏更浓了。

不贪不占，不攀附权贵，有骨气。

这姑娘，他是真喜欢。

“好，有志气！”严首长重重点头，“不过我丑话说前头，你要是考不过，别来找我走后门，我可不干那种事。”

林舒华笑了：“首长放心，考不过就回家种地，绝不给您丢人。”

“那可不行，护士你也干的很好。”

严首长被她逗乐了，又咳了两声。

王院长赶紧上前劝：“首长，您该休息了，林护士长改天再来看您。”

严首长摆摆手，示意王院长先出去。

王院长愣了一下，看了看严首长，又看向林舒华，犹豫了两秒，还是退了出去。

门关上后，病房里只剩下两个人。

严首长表情一变。

原本的和蔼消失，面色忽然凝重下来。

林舒华心里咯噔一下，直觉告诉她，接下来的话不简单。

病房里安静得只剩下心电监护仪规律的滴滴声。

严首长沉默了好一会儿，才开口，语气中带着为难。

“小林，接下来我要跟你说的事，出了这扇门，烂在肚子里，一个字都不能往外吐。”

林舒华坐直了身体：“首长请讲。”

严首长的目光落在窗户上，半天才收回来。

“我有个小儿子，你应该见过了，严衍洲。”

林舒华点头，那个冷面煞神，她当然见过，昨晚还被他堵在梧桐树下问脚印的事呢。

“衍洲这孩子，打小就跟着我在部队长大，十六岁就上了前线。”严首长的声音里带着父亲特有的心疼，“七八年南疆那场仗，他带着一个连冲锋，身上中了三枪，其中一枪……”

老爷子说到这里，喉结滚动了一下，后面的话卡在嗓子眼里出不来。

林舒华等着，没催。

严首长深呼一口气，脸上的表情又是心疼又是难堪。

“那一枪打在了下腹，弹片往下走，伤到了……伤到了那个地方。”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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