陆昭要打造的，不是那种花里胡哨的舞台道具，而是真正能保命的札甲。

沈恬看着他在废品堆里翻找，专挑那些高碳钢的废旧轴承、汽车弹簧钢板。这家伙虽然走路还有些踉跄，但一旦动起手来，那种精准和效率让沈恬这个老拾荒客都感到汗颜。

“你以前是干锻工的？”沈恬蹲在旁边，递过去一瓶从便利店买来的冰红茶。

陆昭没接，只是把一块弯曲的汽车减震钢片放在水泥地上，用沉重的铁锤敲击。铛铛铛的声音在雨夜里格外刺耳，每一锤都敲在钢片的同一个位置，力道均匀得像个机器。

“大梁律，凡武官子弟，十五岁入军械监历练。”陆昭头也不抬，汗水顺着他棱角分明的下颌滴落，混着地上的油污，“那时我师父说，甲胄是军人的第二生命。护心镜要能挡住三石强弓，臂甲要不妨碍挽弓射箭。”

他把敲直的钢片放在一边，又捡起几根自行车辐条：“这些不够。还需要一些更脆、更硬的东西。”

“你要做什么？”

“甲钉，还有内衬的鳞甲。”陆昭抬起头，眼神幽深，“凉州的瘟疫死者，伤口会流出腐蚀性液体，普通的铁甲撑不过三天就会被蚀穿。我需要一种……像石头一样硬，又不生锈的东西。”

沈恬顺着他的目光看去，那是废品堆角落里的一堆废旧硬盘。

“硬盘外壳是铝合金的，里面还有陶瓷盘片。”沈恬咽了口唾沫，“你要拆这个？”

“对。”

接下来的三个小时，沈恬见识了什么叫“暴力美学”。陆昭没有工具，就用老虎钳和铁锤。他拆解硬盘的手法比专业的流水线工人还快，那些脆弱的盘片在他手里没有一片破碎。他把铝合金外壳扔进一个小铁盆，又把陶瓷盘片敲成指甲盖大小的碎片。

“点火。”陆昭说。

沈恬把废品站里用来烧废电线取铜的简易炉子生了起来。陆昭把铝合金丢进去，看着火候。当铝水变成亮银色的液态时，他忽然停住了。

“怎么了？”沈恬问。

“这火不对。”陆昭皱眉，“古代的炉火有松香和木炭的味道，你们的火……有一股臭鸡蛋味（煤气味）。”

沈恬心里一紧。这人观察力太恐怖了。

陆昭没再多问，他用长钳夹起铝水，小心翼翼地浇铸进他用废铁皮卷好的模具里。那不是传统的甲片形状，而是某种带着弧度、边缘有锯齿的怪异构件。

“这是什么？”沈恬忍不住问。

“绊甲。”陆昭的声音很冷，“凉州城破，很多兄弟不是战死的，是被北狄人的重骑兵马蹄踩死的。这种锯齿状的甲片，卡在马蹄缝里，能让那畜生瞬间断腿。”

沈恬看着那堆散发着热气的金属，突然感到一阵寒意。这个男人不是在打造铠甲，他是在打造一套杀戮机器。

这时，陆昭的身体晃了一下，扶住了墙。

“喂，你没事吧？”沈恬这才想起他还有伤在身。

“无妨。”陆昭咬着牙，脸色惨白如纸。刚才剧烈运动，撕裂了尚未愈合的伤口，血水正顺着裤腿往下淌。但他没停下来，而是抓起那瓶刚才没喝的冰红茶，拧开盖子，把里面的液体直接浇在了伤口上。

剧烈的刺痛让他额头青筋暴起，但他一声没吭。

“你疯了？那是糖水！”沈恬想去拦，却已经晚了。

“糖能生肌。”陆昭喘着粗气，眼神有些涣散，“大梁的军医……也用蜜糖处理伤口。这东西虽不如蜜糖纯，但也能凑合。”

沈恬愣住了。她一直以为这人是古代贵族，娇生惯养。没想到他对野外生存和战地急救的了解，比现代医生还专业。

“你那个世界，经常打仗吗？”沈恬轻声问。

陆昭铸造的动作停滞了片刻。火光映在他脸上，照亮了他眼底深藏的疲惫。

“大梁立国一百二十年，太平的日子，不足三十载。”他淡淡道，“我七岁随父出征，见过的死人，比你见过的活人都多。”

他指了指那堆硬盘碎片：“你们这里的垃圾，在那边能换千军万马。你知道为什么我会变成‘废品’吗？”

沈恬没说话。

“因为有人不想让我回去。”陆昭捏碎了一块陶瓷盘片，锋利的边缘割破了他的手指，血珠滴在铝水里，瞬间蒸发，“我手里有一份名单，是大梁朝廷里私通北狄的叛徒。我还没来得及上报，前锋营就‘染疫’全灭了。”

沈恬的心跳漏了一拍：“名单在哪？”

“在我脑子里。”陆昭抬起头，死死盯着沈恬，“但在凉州城破之前，那份名单的副本，被我藏进了一批要送往京城的‘贡品’里。”

他顿了顿，嘴角勾起一抹惨笑：“那批贡品里，就有你刚才说的那些‘塑料’、‘玻璃’和‘奇怪的铁块’。”

沈恬如遭雷击。

原来如此。

系统回收的根本不是什么“废品”，而是陆昭故意混入贡品、试图送回京城揭发叛徒的证据！而那些现代塑料制品，因为无法被古代人理解，被当成了“天外毒铁”，进而引发了瘟疫和恐慌。

“你的叔叔陆炳，”沈恬试探着问，“他是叛徒之一吗？”

陆昭铸造的手猛地一抖，滚烫的铝水溅出几点，在他手背上烫出一串燎泡。但他仿佛感觉不到疼，只是眼神变得像冰一样冷。

“我不确定。”陆昭的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，“但他是我爹死后，第一个主张把我调去凉州送死的人。”

炉火噼啪作响。

沈恬看着这个满身是伤的男人，突然觉得那个所谓的“系统”恶心透了。它把这些带血的垃圾随意传送，既毁了陆昭的人生，也差点要了自己的命。

“铠甲什么时候能做好？”沈恬问。

“天亮之前。”陆昭把最后一块甲片丢进水里淬火，滋啦一声，白烟腾起，“但在这之前，我需要一个东西。”

“什么？”

“你那个能喷出白雾的‘暗器’。”陆昭指了指她腰间的防狼喷雾，“给我两瓶。凉州的死人堆里，不止有瘟疫，还有饿狼。”

沈恬看着他布满血丝的眼睛，默默掏出了两瓶喷雾，还有一把美工刀。

“不用还了。”她说，“算是入股。”

陆昭接过喷雾，掂了掂重量，第一次对她露出了一个算不上笑容的表情。

“若我们能活着回来，”他说，“我让你做我大梁的‘废品总督’。”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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