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7章 铁件疑是血滴子
“你看他身下的落叶。落叶没有被翻动过的痕迹,压痕的形状跟尸体完全吻合。如果他被搬运过或者被人翻动过,落叶的压痕会乱。”
一个仰面倒下去的人,说明他在被杀的那一刻,身体的重心是垂直向下的。
他没有往前走,没有往后仰,也没有侧身——他是在完全静止的状态下被切断头颅的。
“他在等什么人。”萧烟说。
“或者他听到了什么声音,停下来听。凶手利用他停下来听的这个瞬间,触发了机关。”
上官楼翻开死者的衣领,检查颈部的断面。
断面跟北里坊的更夫一模一样,颈椎被整齐地切断,肌肉组织没有被挤压的痕迹。
她用探针在颈椎横突孔的位置拨了拨,又找到了一小片金属碎片。
碎片比北里坊那片更小,形状也不一样,但材质相同,都是含碳量高的铸铁。
“同一件凶器。”她把碎片装进证物袋,“北里坊那一刀崩了刃,蓝田县这一刀又崩了一片。用了两次就崩了两个缺口,这件凶器的质量很差。”
“那凶手为什么还要用它?”
“因为他只有这一件凶器。”
上官楼把尸体从头到脚仔细检查了一遍,没有发现任何能证明身份的东西。
衣裳上没有标记,腰带上没有挂饰,鞋底磨得几乎平了,看不出是哪家铺子做的。
指甲缝里有黑色的污垢,不是泥土,是炭灰。
虎口处有老茧,位置跟北里坊的更夫不一样——更夫的茧在虎口和食指侧面,是长期握灯笼杆磨出来的。
这个人的茧在手掌内侧,拇指根部,是长期握锤子或者握锉刀磨出来的。
“他是个工匠,木匠、铁匠或者石匠。手掌内侧的茧是长期握持工具的痕迹。”上官楼道。
“蓝田县做工匠的人不少。”阿九在旁边说,“石匠最多,蓝田出玉,雕玉的匠人到处都是。”
“雕玉。”
萧烟把这两个字放在嘴里嚼了一下。
“雕玉的匠人会用锤子和锉刀吗?”
“会用。玉雕要先开料,用锤子和凿子把大块的玉石劈开,再用锉刀修型,然后用磨石打磨。开料和修型这两道工序都需要手握捶具和锉刀,虎口和手掌内侧都会磨出茧。”
上官楼站起来,在林子里走了一圈。
林子的地面全是落叶,脚印很难辨认。
但凶手不可能没有留下任何痕迹——他要把那么重的机关带进林子,架设起来,瞄准,触发,再收起来带走。
这中间他一定在某个地方留下了一些不该出现在这里的东西。
她沿着官道往林子里走了约莫二十步,在一棵槐树的树干上停住了。
树干上有一道新鲜的划痕,距离地面大约五尺高。
划痕的宽度约莫一寸,深度不到一分,是硬物刮过树皮留下的。
“这是机关硬杆在调整角度的时候蹭到树干留下的。”
上官楼用手指摸了摸划痕的底部。
“很新,木质还是湿的,昨天或者前天留下的。”
“蓝田县是前天报的案,尸体是昨天发现的。发现尸体的时候县令就让人封锁了林子,之后没人进来过。这道划痕应该是凶手作案的时候留下的。”阿九回道。
“那凶手的作案时间就是前天晚上。”萧烟推算,“北里坊的更夫是今天凌晨四更天死的。也就是说,凶手在天亮之前从长安赶到蓝田,杀了一个人,然后折返回长安,又在凌晨四更天杀了更夫。”
“两个案发现场之间的距离大约六十里,步行不可能,骑马也需要时间。他在蓝田作案之后,必须立刻骑马赶回长安,才能赶在四更天杀更夫。”
“所以凶手会骑马。”萧烟把这个特征加进了凶手的画像里。
上官楼沿着林子的边缘走了一圈,在官道对面的田埂上发现了一串马蹄印。
马蹄印很新,没有被雨水冲刷过的痕迹,也没有被牲畜踩乱。
从蹄印的深度和间距来看,是一匹中等体型的马,载着一个体重约一百二十斤的人,走的步态是小跑。
“他作案之前,把马拴在这里。”上官楼指着田埂边的一棵枯树。
枯树的树干上有绳索勒过的痕迹,树根下的泥土里有马蹄踩出来的坑。
“一个会骑马、会机关、有耐心、有预谋的凶手,连杀两人,取走了两个头颅。”萧烟把这些特征重复了一遍,“他要头颅做什么?”
上官楼没有回答。
她正在看那棵枯树旁边的一样东西。
一个烟头。
烟头是用草纸卷的旱烟,烧了一半,被人掐灭了扔在地上。
草纸的边角有一个模糊的印记,像是印章盖上去的,但是被雨水洇开了,看不清是什么字。
“他在这里等的时候抽了一根烟。”
上官楼把烟头捡起来,用手帕包好。
“烟瘾不小,等了至少一炷香的功夫。”
“一个抽旱烟的工匠。”萧烟说,“蓝田县雕玉的匠人,有不少是抽旱烟的。”
“凶手不一定就是蓝田本地人。但他在蓝田县有落脚点,熟悉蓝田的环境,知道这个林子偏僻、夜里不会有人经过。同时他也熟悉长安北里坊的环境,知道更夫的巡逻路线。”
“所以他可能是在蓝田做工、住在长安的人。每天往返两地,对两边的路况和环境都很熟悉。”
上官楼的脑子里出现了一个大概的轮廓——一个住在长安、在蓝田县玉器作坊做工的工匠,中等身材,体重约一百二十斤,会骑马,有烟瘾,右手手掌内侧有握锤子的老茧,能接触到军器监的高强度绞线。
这些特征还不够锁定一个人,但已经足够缩小搜索范围。
“阿九,你去蓝田县的玉器作坊查一下。把所有在长安住、在蓝田做工的工匠列出来,重点查那些最近行为反常、缺勤、或者突然请假的。”
“明白。”
阿九骑上马,往县城方向去了。
上官楼和萧烟回到蓝田县衙门,看了县令登记的死者的基本信息和认尸记录。
死者叫赵铁柱,五十三岁,蓝田县人,在县城东街开了一间小小的铁匠铺,打一些农具和日用铁器为生。
他没有家室,一个人住,铺子的邻居前天发现他没开门,报了官,才知道他已经死了。
“赵铁柱,”上官楼把县令递来的户籍资料看了一遍,“一个铁匠,铁匠的手掌内侧有茧,跟尸体的特征吻合。”
“铁匠打铁用的锤子比雕玉的工具重得多,茧的位置更靠下。”
萧烟也看了资料,但保持了保留态度:“而且一个铁匠为什么会被人用机关杀死?他跟谁结了仇?他做了什么?”
上官楼翻开蓝田县的案卷,赵铁柱没有犯罪记录,没有拖欠税款,没有跟人打过官司。
一个老实巴交的铁匠,不该招来这种杀身之祸。
除非他做了一件自己都不知道会引来杀身之祸的事。
“赵铁柱打的铁器,主要卖给谁?”上官楼问县令。
县令是个五十多岁的胖子,脸上的肉堆在一起,紧张得直擦汗。
“他、他就是打些锄头、镰刀、菜刀,卖给附近的农户和城里的人家。也没有什么大主顾。”
“他最近有没有接过什么特别的订单?”
县令想了很久,叫来一个衙役。
衙役在县衙干了二十年,对蓝田县的每一条街每一户人家都了如指掌。
他想了想,说:“赵铁柱上个月接过一个活,打一套铁件。那套铁件的形状很奇怪,不像农具,也不像厨具。赵铁柱还嘀咕了几句,说这辈子没见过这种玩意儿。”
“那套铁件打好了没有?”
“打好了,人家来取走了。赵铁柱收了多少钱不知道,但他请隔壁的刘老头喝了顿酒,说这一单够他吃三个月。”
三个月的生活费,不是一笔小数目。
一个普通的铁匠,打一套农具也就挣几十文钱,够吃三五天。
一单够吃三个月的活,至少是几两银子的买卖。
“能查到取铁件的人是谁吗?”
衙役摇头:“赵铁柱没说,刘老头也没看见。那人大概是趁晚上来的,怕被人看见。”
上官楼和萧烟对视了一眼。
晚上来取货,怕被人看见。
这个人不想让任何人知道他在赵铁柱这里打过铁件。
“那套铁件的形状,刘老头还记得多少?”上官楼问。
衙役带着他们去找刘老头。
刘老头住在赵铁柱铁匠铺的隔壁,是个七十多岁的驼背老头,耳朵有点背,说话得凑近了喊。
上官楼在他耳边喊了三遍,他才听明白。
“铁件啊,我记得记得。”
刘老头坐在门槛上吧嗒吧嗒抽旱烟:“好几种呢,有圆的、有长的、有弯的。圆的那个像球,但不是空心的是实心的,上面还有好些小孔。长的那几根像筷子,但比筷子粗,一头尖一头扁。弯的那几个像钩子,但不是普通的钩子,钩子内侧还有刃。”
“圆球上面有小孔?”上官楼的神经猛地绷紧了。
“有,密密麻麻的,像蜂巢一样。”
“球有多大?”
刘老头比划了一下,两手圈成一个圈,比人头小一圈,比拳头大一圈。
血滴子。
上官楼的心里有了一个确切的结论——赵铁柱打的铁件,就是血滴子的零部件。
圆球是血滴子的外壳,筷子形状的零件是内部的刀刃,钩子是收放的机关。
“那个人来取件的时候,有没有什么特征?”
刘老头想了想。
“个子不高,中等身材,说话声音不大。穿着深色的衣裳,头上戴着斗笠,看不清脸。他走路很轻,像猫一样,一点声音都没有。”
中等身材,步态轻。
跟北里坊更夫案里推断出的凶手特征吻合。
“他有没有骑马?”
“没看见马。他是走着来的,取完东西就走了。”
上官楼站起来,在赵铁柱的铁匠铺里走了一圈。
铺子很小,一座炉子,一个风箱,一个铁砧,一面墙上挂满了打好的镰刀、锄头、菜刀。
地上堆着炭和铁料,空气中弥漫着铁锈和炭灰的气味。
赵铁柱打了三十多年的铁,手艺不差,从墙上挂的那些农具能看出来,每一件的形制都很规整,刃口开得匀称。
但他的铺子里缺了一样东西——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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