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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26章 丝线索出军器监


萧烟让坊正去找。

过了没多久,坊正带着一个老妇人和一个七八岁的男孩过来了。

老妇人的眼睛哭得通红,男孩紧紧攥着她的衣角,不知道发生了什么,只知道父亲被人杀了。

上官楼把那包饴糖递给老妇人。

老妇人接过去,看了一眼,哭得更凶了。

那是她丈夫每天带回来的,他自己舍不得吃,都留给儿子。

那个男孩没有接饴糖,只是死死地攥着母亲的衣角,不哭,不说话。

上官楼没有安慰他们。

她不会安慰人。

她只是转过身,重新蹲到尸体旁边,继续验尸。

她的动作比刚才更快,眼神比刚才更专注。

她没有说,但萧烟看出来了——她在用这种方式告诉死者的家人,我会替你们把事情查清楚。

验尸的结论出来了。

死者,男,五十岁,没有外伤,没有中毒,死因是失血过多。

头颅被机关切断之后,他并没有立即死亡,意识大约还持续了三到五秒。

在这三到五秒里,他的身体往前走了两步,然后才倒下去。

所以尸体离他头颅被切断的位置有两步的距离。

“凶手在现场附近。”

这是萧烟的判断。

“他操纵机关杀完人之后,没有立即离开。他留在屋顶上,看着尸体倒下,确认死亡,然后才收线离开。”

“你怎么知道他没有立即离开?”老赵问。

“因为收线需要时间。机关的血滴子飞出去、切断头颅、被收回来,这个过程大约需要两三秒。但如果他是一边收线一边离开,那血滴子回来的轨迹不会是直线的,会往他离开的方向偏移。目击者说血滴子是沿着一条直线飞回去的,说明他在收线的过程中身体没有移动。”

“所以他一直蹲在原来的位置,直到血滴子收回来,然后才站起来离开,”上官楼接上话,“而且他站起来的时候,身体一定蹭到了屋脊。”

“为什么?”

“因为那道半圆形划痕。如果他只是蹲着架设机关,不会在屋脊上留下那么深的划痕。他是站起来的时候,手中的硬杆碰到了屋脊,杠杆原理让屋脊承受了他整个人的重量,才刻出了那道沟。”

“所以那道沟的深度,能推出他的体重。”

萧烟的眼睛亮了一下。

上官楼回到屋顶,重新测量那道划痕的深度和宽度。

她用卡尺量了三次,取平均值,然后用划痕的宽度和深度倒推受力的大小,再根据受力大小估算人体的重量。

“大约一百二十斤,成年男性的平均体重。可能是中等身材,也可能偏瘦但个子高。”上官楼道。

一个中等身材的成年男性,有耐心,懂机关,有预谋,杀人之后拿走了人头。

上官楼把这些特征写在纸上。

这一个案子的凶手画像,跟百花楼和白骨塔都不一样。

那两起案子的凶手是有组织的、多人协作的、有深层次目的的。

这一起案子只有一个人,一个单独的、沉默的、藏在雨夜的屋顶上的人。

“去查一下李更夫的社会关系,”萧烟对阿九说,“他跟什么人结过仇,有没有欠债,有没有赌钱,有没有跟人争过地、争过房、争过女人。”

阿九领命去了。

上官楼蹲在尸体旁边,把能找到的所有线索都记录在案,然后站起来,看着不远处蹲在地上烧纸钱的老妇人和那个始终不说话的男孩,沉默了很久。

萧烟走到她身边,轻声说了一句。

“每一具尸体背后都有一个家,这不是我们能改变的事。”

“我知道,”上官楼说,“但我们可以做的,是下一个案子少一具尸体。”

萧烟看着她,没有说话。

雨停了,天边露出了一线灰白色的光。

北里坊的案子刚起了头,凶手的身份、动机、藏身之处都还没有任何线索,新的消息已经送到了萧烟手上。

老赵从坊正家里跑出来,手里拿着一封刚从京兆府转来的急报,脸色发白。

“公子,又出事了。”

“什么事?”

“雍州,蓝田县。今天早晨,有人在官道边的树林里发现了一具无头尸。死法跟李更夫一模一样——头没了,颈部的切口平整,血被放干了。”

萧烟接过急报看了一眼,眉头紧锁。

“蓝田县离长安有多远?”

“快马一个时辰。”

“两个案子,同一天,”上官楼的脑子飞速转动,“这个凶手不是只杀一个人。他在杀,批量地杀。”

“而且两个案子的手法完全一致,用的是同一种机关——血滴子。”萧烟把急报折好,“他要么是有明确的目标名单,要么是在测试这个机关的效果。杀一个人是测试,杀两个人也是测试,但杀第一个人和第二个人之间只隔了不到两个时辰——他很急。”

“急什么?”

“急着证明这个机关能用,急着向某个人证明,他可以做到。”

上官楼的脑子里出现了一幅画面——一个人蹲在黑漆漆的屋顶上,怀里抱着一个圆球形的机关,雨水打在他的背上,他一动不动地等着。

更夫走过来的时候,他的手猛地一拉,圆球飞出去,人头落地。

他把圆球收回来,打开,把头颅取出来,放在身边准备好的布袋里,然后站起来,走向下一座屋顶。

他杀了两个人,拿了两个头颅。

他要头颅做什么?

“阿九,你去蓝田县,把现场保护好,把所有的物证都带回来,我明天亲自过去看。”

上官楼对阿九说完,又转向老赵。

“老赵,你去查一下长安城和蓝田县附近最近有没有失踪案,特别是跟机关、兵器、铸铁有关的人。一个能搞到血滴子这种机关的人,不可能没有任何痕迹。”

两人分头行动。

萧烟站在北里坊的巷口,看着已经彻底暗下来的天空。

雨后的夜空很干净,星星一颗一颗地冒出来,像是有人在黑布上戳了无数个细小的窟窿。

“你在想什么?”上官楼走到他身边。

“我在想,这个案子的凶手如果继续杀下去,下一个会是谁。”

“他还会再动手的。两个时辰内连杀两人,他已经杀红了眼。不抓到人,他不会停。”

“那我们就要在他动手之前找到他。”

萧烟转头看她,目光沉而稳定:“上官楼,你有把握吗?”

上官楼没有回答这个问题。

她低下头,从袖中取出那根在瓦缝里找到的黑色丝线,在指尖绕了两圈。

丝线很细,但在暮色里看得格外清楚。

“萧公子,这根丝线不是普通的缝衣线。你仔细看,它是三股细丝拧成的,每股细丝又有三股更细的丝。这种绞线工艺,不是民用丝线铺子能做的。”

“什么铺子能做?”

“军器监。”

“军器监?”

“军器监的甲坊署专门做这种高强度的绞线,用来穿铠甲甲片的。民用市场上买不到,只有军器监有。”

萧烟接过丝线,对着光看了看。

绞线的纹理确实比普通丝线紧密得多,三股拧成一股,每股之间的缝隙均匀,不是手工能拧出来的精度。

“凶手的机关是从军器监流出来的?”

“不一定,但这个绞线肯定是。能从军器监拿到这种绞线的人,要么是军器监内部的人,要么是跟军器监有生意往来的人。”

“军器监。”萧烟重复了一下这个词,嘴角微微抽了一下,“那里面的水很深。”

“再深也要查。”

萧烟看着她,嘴角动了一下,说不清是想笑还是想叹气。

但他没有反驳,因为他知道这个女人说出来的话,是收不回去的。

去蓝田县的马车天不亮就出发了。

上官楼坐在车里闭着眼养神,实际上一直在想那根军器监的丝线。

军器监是大唐最重要的军工作坊,下设弩坊署和甲坊署,分别负责弓弩铠甲和刀枪甲胄的制造。

那里的每一根丝线、每一片甲叶、每一枚箭镞都有严格的进出登记,不是随随便便就能流出来的东西。

能够从军器监拿到这种高强度绞线的人,不外乎三种——军器监的官员,军器监的工匠,或者负责运输军资的兵丁。

凶手是这三种人之一吗?

马车在官道上颠簸,木轮碾过碎石的声音单调而枯燥。

萧烟骑着一匹马走在马车旁边,马脖子上挂的铜铃叮叮当当响了一路。

上官楼掀开车帘看了他一眼。

他骑马的姿势很放松,身体微微前倾,缰绳松松地搭在手指间,马走得又稳又快。

他注意到她在看他,转过头来,两人的目光碰了一下。

上官楼没有躲,他也没有说话,只是把目光移回了前方的路。

蓝田县在长安城东南约六十里,依山傍水,盛产美玉。

县城的规模不大,只有长安城的一个坊那么大,但因为紧邻官道,往来的商旅不少,街面上的铺子也比一般县城多。

案发现场在县城北门外的一片树林里,离官道不到五十步。

阿九已经在现场等了一夜。

他头发上沾着露水,眼睛布满血丝,但精神还好,看见萧烟和上官楼来了,立刻迎上来。

“尸体在林子中间,头没了,身上没有别的伤。蓝田县的县令吓坏了,不敢动尸体,我让人把现场围了起来,一夜没让人进去。”

萧烟拍了拍阿九的肩膀,走进林子。

林子里种的是槐树,树干不算粗,间距很大,地面铺了一层厚厚的落叶。

尸体仰面躺在两棵槐树之间,身上的衣裳是灰褐色的粗布短褐,腰间系着一条旧麻绳,脚上是一双露出脚趾的布鞋。

跟北里坊的更夫一样,是个穷苦人。

上官楼蹲下来,先从远处观察尸体的整体姿态。

尸体仰面朝天,双臂自然垂在身体两侧,双腿伸直并拢,姿态安详得不像被杀的人。

“这不是死后被摆成这样的,他是仰面倒下去的,倒下去之后没有被人动过。”上官楼道。

“你怎么确定?”萧烟问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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