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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25章 北里雨夜斩更夫


“更夫巡夜的时候被杀了,头没了。现场的人说是被人从天上飞下来割掉的。”

萧烟的脚步顿了一下。

“从天上飞下来?”

“目击者说的。一个卖早点的摊贩,五更天出摊,亲眼看见一个黑影从屋顶上飞下来,一道白光,更夫的头就飞了。”

萧烟转头看上官楼。

上官楼已经换好了胡服,正在往袖子里装银针。

“我去。”她说。

雨中的北里坊比平时更安静。

北里坊在长安城的北边,靠近皇城,住的都是中下等人家。

坊里的街道不宽,两边的房屋低矮老旧,墙根下长满了青苔。

更夫的尸体倒在坊正家门前的一棵老槐树下,地上有一大摊血,被雨水冲淡了,但血腥味还是很浓。

大理寺的人比六处先到一步。

裴玉站在老槐树下,官袍下摆沾满了泥水,脸色难看得很。

看见萧烟的马车,他的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,但这次没有说任何阻拦的话。

他侧身让开位置,把现场让了出来。

萧烟有些意外,看了裴玉一眼,什么都没问。

上官楼下了马车,直接走到尸体旁边。

尸体俯卧在地上,身下是一大摊血水。

头颅不见了,颈部断面参差不齐,像是被什么东西切下来的——不是刀,不是剑,不是任何她见过的常规兵器。

切口处的肌肉组织没有被挤压的痕迹,说明凶器极其锋利,快到在切断颈椎的瞬间几乎没有产生任何阻力。

她用探针轻轻拨开颈部断面的肌肉和筋膜,露出颈椎的断面。

第七颈椎被整齐地切断,断面光滑如镜。

不是锯的,不是砍的,是切的。

“这不是人力能做到的。”上官楼说,“人的手臂发力,再锋利的刀也会在切骨的时候留下微小的偏斜。这个断面是平的,没有一点偏斜。”

“如果不是人力,那是什么?”裴玉的声音从她身后传来。

上官楼没有回答,因为她还没有答案。

“目击者在哪里?”萧烟问。

坊正从人群里拽出来一个瘦小的老头。

老头姓周,在北里坊巷口卖了一辈子馄饨。

他浑身发抖,嘴唇发紫,脸色比尸体还白。

萧烟让人倒了一碗热茶给他灌下去,他才勉强能开口说话。

“几更天看见的?”

“五、五更天。天还黑着,我推着车出来,走到巷口,看见李更夫提着灯笼往坊正家这边走。他每天这个时辰都会走到这里,喊一声‘天干物燥,小心火烛’,然后拐弯。”

“然后呢?”

“然后我看见屋顶上有个东西飞下来。黑乎乎的,像一只大鸟,但比鸟大得多。它飞下来的时候发出一声响,像是铁器碰撞的叮当声。然后李更夫的头就飞了。”

“那东西长什么样?”

“太快了,没看清。就看见一团黑影,‘嗖的一下就过去了。”

“屋顶上有没有人?”

“没看见人。那东西好像是自己从屋顶上飞下来的,不是人扔的。”

萧烟看向上官楼。

上官楼摇了摇头——她没有一个确定的判断,但她在想一件事。

从屋顶上飞下来的东西,速度快到看不清,能整齐地切断人的颈椎,不是人力投掷。

那是机关。

她的脑子里闪过一个词——血滴子。

她在师父留下的一本旧札记里见过这个词。

那本札记记载了各种奇门兵器的构造和用法,其中有一页画着一个带链子的圆球,圆球可以张开,里面藏着一圈锋利的刀刃。

使用的时候把圆球抛出去,套住人的头颅,一拉链子,刀刃合拢,人头落地。

血滴子。

但她从来没有见过实物,只当那是传说中的东西。

“目击者看到的是一个带链子的圆球吗?”她问周老头。

周老头想了很久,摇了摇头。

“没看到链子。就看到一团黑,圆圆的,像一个人头那么大。”

“有没有声音?”

“有。铁器碰撞的声音,叮叮当当的。”

“圆球飞回去的时候,有没有看到链子往回拉?”

“没看到链子,”周老头又想了想,“但它飞回去的时候是沿着一条直线飞回去的,不是弧线。”

沿着一条直线飞回去。

如果是人用链子拉回去,圆球的轨迹应该是弧线,因为链子是软的,会有一个摆动的过程。

直线轨迹说明牵引圆球的东西是硬的——是一根杆子,或者一根绳索被绷得很紧。

“凶手在屋顶上,”上官楼做出判断,“他用一根硬杆或者绷紧的绳索操控那个圆球型的机关。圆球飞出去,套住更夫的头,触发机关切断头颅,然后沿着硬杆或者绳索收回去。”

“那为什么更夫的头不见了?不是应该留在圆球里吗?”裴玉问。

“圆球带走了,”萧烟说,“凶手杀了人,还拿走了人头。”

“为什么?”

“要么是仪式需要,要么是人头上有什么不能让人看到的东西。”

上官楼蹲下来,重新检查尸体的颈部断面。

断面上除了参差不齐的肌肉组织和光滑的颈椎断面,还有一样东西没有注意到——颈椎的横突孔里嵌着一小片金属。

她用镊子夹出来。

是一小片铁片,很薄,边缘锋利,表面有一层暗红色的锈迹。

铁片的形状是不规则的,但有一个方向是直的,像是从某个更大的铁器上崩下来的碎片。

“凶器上的碎片。”萧烟接过来看。

“机关在切断颈椎的时候,刀刃崩了一块,这一小块碎片留在了颈椎横突孔里。”

“能看出是什么金属吗?”

“铸铁。含碳量高,硬度大但脆,容易崩刃。”

上官楼把铁片装进证物袋。

“做这个机关的人不是专业的铁匠。专业的铁匠会锻打熟铁,韧性好,不容易崩刃。他用铸铁,说明他要么不懂金属,要么手边只有铸铁能用。”

“一个不太懂金属加工的人,做出了一个能飞出去切人头的机关,”萧烟的眉头拧了起来,“这不合理。”

上官楼道:“所以机关不是他做的,他是从别人手里买来的,或者捡来的,他拿到了一个成品机关,用的时候崩了刃,但他不知道铸铁和熟铁的区别,也不在乎。”

裴玉在旁边听着,终于忍不住问了一句:“你们在说什么?什么机关?什么铸铁?”

萧烟看了他一眼,说了一句让裴玉脸色发白的话。

“裴少卿,这件案子跟前两件不一样,这件案子的凶手,可能不是人。”

“不是人?”

“是机关。一件能自动飞出去杀人、收回来、然后飞走的机关。做这件机关的人,不是普通人。”

裴玉的嘴唇动了几下,最终什么都没说。

六处接管了现场。

老赵和阿九带着人把北里坊的每一条巷子、每一座屋顶都搜了一遍。

雨还在下,屋顶的瓦片很滑,搜起来非常吃力。

但阿九在坊正家屋顶上找到了一个东西——一道深深的划痕,刻在屋脊的瓦片上。

划痕是新的,瓦片的断茬还是白色的,没有被雨水冲刷过的痕迹。

划痕的宽度大约一寸,深度三分,形状是规则的半圆形。

“这是硬杆撑在屋脊上留下的痕迹。”

上官楼蹲在屋顶上,手指顺着划痕的方向摸过去。

划痕的方向指向更夫倒下的位置,偏差不到五寸。

“凶手在行凶之前,先在屋顶上定位。他把机关硬杆架在屋脊上,对准更夫的必经之路,等更夫走到预定位置的时候触发机关。”

上官楼沿着屋脊走到划痕的位置,从高处往下看。

从这个角度,她能看到整条北里坊的街道。

更夫的巡夜路线是固定的,每天这个时候他会走到老槐树下,喊一声口号,然后拐弯。

凶手观察过更夫的路线不止一次。

不是冲动杀人,是预谋。

“屋顶上没有脚印,”阿九在旁边说,“只有这道划痕。”

“雨水把脚印冲掉了。”萧烟说。

“不一定。”上官楼站起来,看了看周围的屋顶。

北里坊的房屋连成一片,屋脊连着屋脊,瓦片覆盖着瓦片。

如果有人在屋顶上行走,不需要踩到屋脊上——可以走瓦面。

瓦面上的雨水会冲掉痕迹,但瓦缝之间可能会留下东西。

她在瓦缝里找到了一根丝线。

丝线是黑色的,很细,韧性极好,不是普通的缝衣线。

她把丝线从瓦缝里抽出来,在指尖绕了两圈。

“这是机关用的牵引线。凶手在屋顶上架设机关的时候,这根线从瓦缝里垂下去了。触发机关之后,他收线的时候线卡在瓦缝里,断了一截,留在了这里。”

“这根线能追踪到源头吗?”萧烟问。

上官楼回道:“很难。丝线的产地太多了,长安城的丝线铺子有几十家,每家都卖黑丝线。”

上官楼把丝线装好。

“但它能告诉我们一件事——凶手在屋顶上待了不短的时间。架设机关、瞄准、等待、触发、收线,这一系列动作至少需要一个时辰。这一个时辰里,他一直蹲在屋顶上,任凭雨水浇着,一动不动。”她补充道。

“一个能忍耐、有耐心、有预谋的凶手,”萧烟站在屋脊上,目光扫过整片灰蒙蒙的屋顶,“他杀人不是为了泄愤,是为了某个非杀不可的理由。”

雨渐渐小了。

上官楼从屋顶上下来,裙摆湿透了,贴在腿上。

老赵递过来一条干布巾,她接过来擦了擦手,走到尸体旁边,蹲下来继续检查。

没有头颅,其他部分还在。

死者的衣裳穿得整整齐齐,没有挣扎的痕迹。

他是在完全没有反应的情况下被杀的——他甚至可能不知道发生了什么,头已经没了。

死者的手上有老茧,位置在虎口和食指侧面,是做了一辈子粗活留下的。

更夫不是什么好差事,夜里不能睡,刮风下雨都要出来,一个月只有几百文的工钱。

上官楼翻看死者的袖口和衣领,在一个内衬口袋里找到了一个布包。

布包很旧,油渍斑斑,打开来是一小包饴糖。

饴糖有十几块,大小不一,有的已经被体温捂软了。

她看着那包饴糖,沉默了片刻。

“萧公子,更夫的家人在哪里?”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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