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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95章 暴雨将至


沈小白看着她的身形在月色中愈发单薄,像风中摇曳的残烛,腰身起伏的弧度被夜色一点点拉长。月光淌过她汗湿的背脊,那节节凸起的脊骨,宛如暗夜里沉默的山峦。

终于,她再也撑不住冰冷的墓碑,整个人像断了线的风筝般缓缓滑落,额头抵在青石板上,只剩急促的喘息声在夜里起伏。

他急忙伸手揽住她的腰。掌心贴着她汗湿的腰侧,那心跳急促而滚烫,一下又一下,撞得他掌心发颤,也撞碎了此刻的寂静。

她整个人往前扑,额头撞在墓碑上,磕出一道红印。对着“卢五”两个字,喉间逸出一声长长的叹息。

那声音在荒山回荡。像哭又像笑,凄厉又压抑。纸钱被气浪卷起,落在她散乱的发髻上,白色的纸,红色的嫁衣,像喜丧交叠。白幡哗哗响,像在鼓掌。乌鸦叫了两声,从枯树上飞起来,在天空盘旋。

他松开手,系好腰带。

头也不回走出墓地。靴子踩在纸钱上,发出沙沙的声响。纸钱追着他飞了几步,落在地上,不动了。他的背影很直,步子很稳,月光照在他身上,在地上投下一道长长的影子。

李萍萍瘫在碑前。

红嫁衣堆在腰间,月光照着光裸的脊背,一动不动。她的脸贴着青石板,眼泪从眼角滑下来,滴在“卢五”两个字上。泪水顺着金粉的笔画往下流,像两条小河。

她的嘴角慢慢翘起来。哭声中藏着笑。

第二天清晨。

沈小白推开山庄的门。晨光刺眼,他眯了一下眼睛。空气里有血腥味,很浓,呛鼻子。

墓地外横七竖八躺着十几具尸体。夜行衣是黑色的,不反光,脸朝下,看不清面目。血浸透了青石板,顺着裂缝往下渗,渗进泥土里。苍蝇在尸体上爬,嗡嗡响。

千魔教弟子围过来。

疤脸大汉走在最前面,鬼头刀提在手里,刀尖还沾着露水。十几个弟子散开,堵住了山庄的门口和窗户。刀剑出鞘,寒光在晨光下一闪一闪。

“沈小白,这些人怎么死的?”

疤脸大汉的声音很大,大到山壁都在回响。“怎么死的?”“怎么死的?”

沈小白握紧青龙枪,枪尖点地,青砖炸裂一道缝,碎石飞溅到疤脸大汉的鞋面上。他冷冷扫过众人,一个一个看过去。那些目光里有恨,有怒,有快意,有冷笑。

“我不知道。”

“不知道?他们都是千魔教的人,死在卢五墓前。你说不知道?”

沈小白没说话。青龙枪横在身前,枪身青色的,龙鳞在晨光下泛着青光。

苏清月从人群里挤进来。

白色道袍被晨风吹起来,她拉住沈小白的袖子,眼眶红红的。

“师弟,别冲动。师尊说等查清再说。”

她的声音在抖。手指攥着他袖口的布料,攥得紧紧的,指节泛白。

云岚薇站在远处。

衣袍猎猎作响,冰凤鞭盘在腰间,鞭身的蓝光暗了。她一言不发,背挺得很直,像一棵松树。可她的眼睛扫过那些尸体,嘴角微微翘了一下,很快又压下去。

李娟站在苏清月身后。

风铃索缠在手腕上,叮当响,响得又急又脆。她咬着嘴唇,嘴唇上有一道白印。

张琼从人群里钻出来。

银铃脚环叮叮当当,她的眼睛瞪得圆圆的,瞪着那些千魔教弟子。

“你们凭什么说是他杀的?”

疤脸大汉的脸涨得通红。“尸体在这里,刀在这里,他在现场,不是他是谁?”

沈小白没理他。他带着三位师姐绕到墓地后山。

后山的尸体更多,横七竖八堆在一起,像一堆破布。夜行衣上全是血,青石板上全是血,草叶上全是血。苏清月捂住嘴,眼眶更红了。李娟咬唇咬得更紧,嘴唇咬出一道血痕。张琼的银铃脚环不响了,她用真气裹住了。

沈小白蹲下来。

他从一具尸体的怀里摸出一块令牌。铁制的,巴掌大小,正面刻着骷髅头,背面刻着“千魔教”三个字。令牌冰凉,硌着手心。

“千魔教的人。”

他把令牌扔在地上,叮当一声。站起来,转身看着疤脸大汉。

“他们来杀我。没杀成,被杀了。”

疤脸大汉的脸色变了。“被谁杀了?”

沈小白没回答。他看着云岚薇。云岚薇没看他,眼睛盯着远处,衣袍在风里飘。

李萍萍从墓碑后面爬出来。

红嫁衣披在肩上,腰带系了一半,裙摆拖在地上。她的腿还在抖,走一步晃一下,扶着墓碑才站住。头发散乱,金步摇歪斜着,坠子在耳边晃。脸上全是泪痕,睫毛湿了,嘴唇干裂起皮。

她看见沈小白,低着头,嘴角翘了一下,又压下去。手指攥着嫁衣袖口,攥得指节泛白。

千魔教弟子都看着她。

她的脸红一阵白一阵,嘴唇哆嗦着想说什么,可喉咙像被堵住了。她往沈小白那边挪了一步,又停下来,低着头。

沈小白没看她。他转身,朝溯玉峰的冰池居走去。

走了几步,停下来,回头看了一眼李萍萍。她站在墓碑前,红嫁衣在晨光下刺眼。风吹起她的头发,几缕贴在脸上。她没有追上来,也没有说话,只是站在原地,嘴角慢慢翘起来。

远处,聂千娇的住处,窗户半开。

幽妃倚在窗边。黑纱薄裙,裙摆开叉至腿根,赤足踩在窗台上,脚趾涂着红色的蔻丹。脚踝系着银铃,风一吹,叮当响。指尖拈着一朵红花,花瓣是红色的,花蕊是黄色的,在晨光下泛着光。

毒罗刹坐在对面,紫色纱裙垂到地面。掌心绿光闪烁,照得她的脸绿油油的。她的手指在扶手上敲,一下,一下,咚,咚。

“那个小子,坏了我们的事。”

毒罗刹的声音很轻,轻得像蛇吐信子。

幽妃笑了,嘴角翘起,眼角却没有笑意。她把红花放在嘴边,咬下一片花瓣,嚼了嚼,咽下去。

“坏事的不是他。是他背后的人。”

“云岚薇?”

“不止。”幽妃从窗台上跳下来,赤足踩在地板上,发出很轻的声响。她走到毒罗刹面前,俯身,嘴唇贴着她耳垂低语。声音很轻,轻得像风,只有两个人能听见。

毒罗刹的脸色变了。

“你确定?”

“确定。”幽妃直起身,转身走向窗户。她靠在窗框上,双手抱胸,眼睛朝墓地方向看。晨光照在她脸上,她的眼睛半眯着,嘴角勾起一抹妖冶的弧度。

沈小白正好从墓地走出来。

青龙枪扛在肩上,枪尖在晨光下泛着青光。他的道袍上有血,不是他的,是那些刺客的。脸上有灰,额头上有汗。

幽妃看着他。

他从她窗前走过,没抬头。她的目光追着他,从他的肩膀到腰,从腰到腿。她舔了舔嘴唇。

毒罗刹站起来,走到窗边。

“要不要我动手?”

“不急。”幽妃摇了摇头。“他有点意思,我想先玩玩。”

她转身,朝门口走去。赤足踩在地板上,嗒嗒嗒。走到门口,停下来,回头看了毒罗刹一眼。

“聂千娇那边,让她别轻举妄动。等我消息。”

门关上了。

毒罗刹站在窗前,看着幽妃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。她的手指在窗台上敲,一下,一下。

沈小白回到冰池居。

他关上门,把青龙枪靠在床边。枪身上的血还没干,他用布擦掉,布染红了。他坐在床边,脱掉靴子,靴底全是泥和血。

他躺下来,闭上眼睛。脑子里全是今天早上的画面——尸体,血,令牌,幽妃的眼睛,她的嘴角,她舔嘴唇的动作。

他睁开眼,看着屋顶。

屋顶的椽子一根一根,在晨光下清清楚楚。

夜里,冰池居寂静。

沈小白躺在床上,没睡着。月光从窗棂间透进来,照在地上,照在青龙枪上。枪身泛着青光,一闪一闪。

有人敲门。

咚,咚,咚。

三声,不轻不重。

他坐起来。“谁?”

门外传来一个女人的声音,软软的,酥酥的,像糖化在水里。

“弟弟,是我。开门。”

沈小白没动。

“怕不怕?”

门缝里透进来一丝光。她的影子映在窗纸上,修长,纤细,腰很细,腿很长。

幽妃深夜敲响沈小白房门,衣领半开,笑问:“弟弟,怕不怕?”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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