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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92章 灵堂孤影


三日后,溯玉峰下山庄,晨雾如纱。

卢五死在婚床上。嘴角的黑血已经凝固,像一条黑色的虫子从嘴角爬到枕头上。双目圆睁,瞳孔散开,直直地瞪着帐顶绣着的鸳鸯,那鸳鸯一公一母,交颈而眠。被子捂到胸口,双手交叠放在腹部,指甲发黑,指尖泛青。床边药碗还没收,碗底剩了一层黑褐色的药渣,苍蝇在碗沿上爬。

山庄里哭声四起。李萍萍跪在床前,披麻戴孝,哭得撕心裂肺。“夫君啊,你怎么就走了……”她的脸埋在手掌里,肩膀一抽一抽,哭得喘不上气。旁边的丫鬟扶着她的胳膊,也跟着抹眼泪。可她的手背后面,眼睛睁着,嘴角翘了一下。很轻,轻得像风吹过水面。

千魔教弟子破门而入。

疤脸大汉走在最前面,手里提着一把鬼头刀,刀身上还沾着晨露。他扫了一眼床上的卢五,转头盯着站在桌边的沈小白。沈小白天没亮就来了,是师尊让他来送药的。食盒还放在桌上,盖子掀开着,里面的鸡汤已经凉了,浮着一层白油,鸡皮皱巴巴的。

“擂台伤他,如今死了,必是你下毒!”

疤脸大汉的声音很大,大到窗棂都在抖。十几个千魔教弟子涌进来,刀剑出鞘,寒光映在白墙上,一闪一闪。他们将沈小白围在当中,刀尖指着他的胸口、咽喉、后背,围成一个半圆,堵住了门口和窗户。有人把脚踩在门槛上,有人靠在门框上,有人站在卢五床边护着尸体。

沈小白站在床尾。

他握紧青龙枪,枪身冰凉,龙鳞硌着手心。枪尖点地,青砖炸裂一道缝,从枪尖下面往外爬,爬了二尺才停。碎砖屑溅到疤脸大汉的鞋面上,他低头看了一眼,又抬起头,刀尖往前送了半尺。

“验尸。若与我有关,我偿命。”

声音不大,可每个字都像钉子,钉在地上。疤脸大汉愣了一瞬,刀尖低了三寸。其他弟子互相看看,有人往后退了半步,靴子踩在纸钱上,发出沙沙的声响。可那怀疑的目光还在,像刀子一样扎在沈小白身上,一刀一刀,扎得他浑身是眼。那些目光里有恨,有怒,有快意,有冷笑,像无数只蚂蚁在他皮肤上爬。

纸钱从门外飘进来。

白色的,圆形的,中间有个方孔,纸很薄,边缘被风撕出毛边。风一吹,纸钱在灵堂里打旋,旋到梁上,旋到供桌上,旋到蜡烛上,被火燎了一下,卷曲,发黑,化成灰烬。一片纸钱落在沈小白肩上,白纸黑字,印着冥府的图案。一片落在枪杆上,黏住了。一片落在药碗里,被药渣泡软了,沉下去。

他孤身立在灵堂中央。千魔教弟子围着他,刀剑指着他,像铁桶一样密不透风。他不动,他们也不敢动。僵持着,像一根绷紧的弦,随时会断。

三个师姐冲进来。

苏清月走在最前面,霜华剑出鞘,剑身在晨光下泛着白光。她一把推开挡在门口的千魔教弟子,那人踉跄了两步,撞在门框上。她挡在沈小白身前,剑尖指着疤脸大汉的胸口。

“你们谁敢动他?”

她的声音冷得像冰,可眼眶红红的,睫毛在颤,嘴唇抿得发白。霜华剑的剑鞘还挂在腰带上,一晃一晃。

李娟站在他左边,风铃索缠在手腕上,叮当响,响得又快又急,像她心跳。她的手在抖,可她的眼睛瞪得圆圆的,瞪着那些千魔教弟子,一个一个瞪过去。

张琼从人群里钻出来,银铃脚环叮叮当当。她站在他右边,叉着腰,仰着头,瞪着疤脸大汉。

“你们千魔教的人死了,凭什么怪他?擂台上卢五自己认输了,输了还怪别人?”

疤脸大汉的脸涨得通红,额头上的青筋跳了两下。“他威胁过卢师兄!那天在擂台上,他说‘还有符,要不要再试一张’!”

张琼哼了一声,鼻子翘得老高。“威胁一句就要杀人?那他骂沈小白‘瘸子’‘缩头乌龟’算不算?骂人怎么不偿命?”

李娟拉了拉张琼的袖子,张琼甩开她的手。“别拉我!我说得不对吗?”

苏清月的剑尖往前送了半寸,抵住疤脸大汉的胸口衣料。“让开。”

疤脸大汉没动。他身后的弟子也没动。苏清月的剑尖又往前送了半寸,布料被刺破一个小口,露出里面灰色的内衬。疤脸大汉低头看了一眼,后退一步。

“苏师姐,我不是针对你。卢师兄死得不明不白,总要有人负责。”

“那就验尸。”

一个声音从门外传进来。所有人转头。

聂千娇走了进来。紫色道袍换成了素白的孝衣,腰间系着麻绳,头上插着白花。满脸慈悲,眼角还挂着泪,看起来比李萍萍还伤心。她走到床前,看了一眼卢五,叹了口气,眼泪从眼眶里滚出来,顺着脸颊往下淌。

“卢五是我溯玉峰的女婿,他的死,我比谁都心疼。可我们不能冤枉好人。”

她转过身,看着众人。

“验尸。若沈小白无辜,自然还他清白。”

千魔教弟子面面相觑,有人点头,有人摇头,有人把刀收回鞘里一半,又抽出来。疤脸大汉想了想,把刀插回腰间。

“好,验尸。但若是他下的毒,我要他偿命。”

仵作被叫来了。是个老头,佝偻着背,手指细长,指甲缝里塞着黑泥。他提着箱子,箱子里装着银针、小刀、白布。他走到床前,掀开被子,解开卢五的衣襟,露出胸口。

胸口有一大片淤青,是擂台上的旧伤。肋骨断了两根,还没接好。仵作用银针刺入卢五的喉咙、胃、心口,拔出来,银针发黑。他又刺入手臂、大腿,银针还是黑的。

“中毒。”

两个字像石头砸进水里,荡开一圈一圈的涟漪。

千魔教弟子炸了锅。“果然是他!”“杀了他!”“给卢师兄报仇!”刀剑又举起来了,比之前更高,更亮。

苏清月的剑尖又抵住疤脸大汉的胸口。张琼的声音压过了所有人。“中毒就是沈小白下的?谁下的毒还不一定呢!”

聂千娇抬手,众人安静了。她看着沈小白,眼神里满是痛心。“小白,你说不是你,可有证据?”

沈小白盯着她的眼睛。她的眼睛很亮,亮得像猫,瞳孔里映着烛火,一跳一跳。他的嘴角慢慢翘起来。

“我没有证据。所以,我守墓。”

聂千娇愣了一下。

“你说什么?”

“卢五的死,与我无关。但他死在玉女宗山下,我有责任。我给他守墓一月。一月之后,若真相大白,我走。若查不出,我也认了。”

众人沉默。纸钱在风里打旋,蜡烛的火苗晃了晃。苏清月回头看他,眼眶红了。“你疯了?”沈小白没理她。

聂千娇叹了口气,脸上满是慈悲。“既然小白主动提出守墓,那就依他。为证清白,沈小白守墓一月。若无事,自然还你公道。”

李萍萍从床前站起来,扑通一声跪在灵前。“师傅,我也留下。夫君尸骨未寒,我要陪他最后一程。”

她哭得满脸是泪,声音沙哑,嗓子都哑了。众人唏嘘,有人掏出帕子擦眼泪,有人拍手称好,说卢五娶了个好媳妇。

沈小白看着李萍萍低垂的脸。她的睫毛上还挂着泪珠,鼻尖红红的,嘴唇抿着。可就在她低头的瞬间,嘴角飞快翘了一下,又压下去了。像一条蛇,吐了一下信子,又缩回去。

夜风从门口灌进来,卷起纸钱,吹到她白孝衣上。一张纸钱贴在她肩膀上,像招魂的白幡。又一张贴在她后背,像一只白色的手。

“好,我守。”

沈小白收枪,转身走出灵堂。青龙枪扛在肩上,枪尖在晨光下泛着青光。他的背影很直,步子很稳,靴子踩在青石板上,嗒嗒嗒。

苏清月追出去。“师弟!”李娟拉住了她。“让他去。他决定了的事,谁也拦不住。”张琼跺了跺脚,银铃脚环叮当响,眼泪掉下来了。

荒山孤坟。

卢五的墓选在山庄后面的山坡上,面朝南,背靠山。墓碑是新刻的,青石,上面刻着“卢五之墓”四个字,笔画歪歪扭扭,像鸡爪子扒出来的。坟包还没长草,黄土湿漉漉的,散发着一股生土的气味。

沈小白站在墓前,青龙枪插在土里,枪杆在风里轻轻晃。他抬头看天,天灰蒙蒙的,云压得很低,像要下雨又没下。几只乌鸦从头顶飞过,叫了两声,落在远处的枯树上。

李萍萍提着一个篮子走上来。篮子里装着香烛、纸钱、供品,还有一壶酒,两个杯子。她把篮子放在墓碑前,点上香烛,插在香炉里。青烟袅袅,飘到空中散了。她跪在墓前,磕了三个头,额头沾了土。

沈小白看着她,没说话。

李萍萍站起来,转身看着他。月光照在她脸上,白得像瓷。她穿着一身白孝衣,从头到脚都是白的,白得像鬼。

“师弟,谢谢你。”

“谢我什么?”

“谢谢你愿意守墓。卢五在天之灵,也会安息的。”

沈小白没接话。他看着她的眼睛,想从里面找到点什么。可她的眼睛很干净,干净得像一潭死水,看不见底。

远处,树影下,一个人影一闪而过。是聂千娇的斗篷。

沈小白看见了,没吭声。

李萍萍低头,从篮子里拿出那壶酒,两个杯子,斟满。一杯放在墓碑前,一杯端在手里。

“师弟,陪我喝一杯?”

沈小白接过杯子,仰头饮尽。酒劲冲,呛嗓子,顺着喉管一路烫进胃底。李萍萍也干了,饮罢抹了抹唇,将空盏搁回篮中。

晚风转急,卷得纸钱四处飘。白幡猎猎作响,好似有人在悲泣。月色凄清,映在坟冢上,映在白孝衣上,映在沈小白的面庞上。

李萍萍盯着沈小白,抬手,缓缓褪去孝服的系带。

深夜坟前,李萍萍卸去孝服,显出大红嫁衣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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