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91章 红烛下的温柔
溯玉峰下,山庄灯火通明。
天还没亮,杂役们就忙开了。有人挂红绸,有人贴喜字,有人搬桌椅。厨房里飘出肉香,混着鞭炮的硝烟味,呛得人直咳嗽。门口的石狮子系上红绸花,绸子打了蝴蝶结,结头垂下来,在晨风里轻轻晃。柳枝上挂满了红纸条,风一吹,哗啦啦响,像在鼓掌。
李萍萍坐在梳妆台前。
铜镜磨得发亮,镜面上有几道细纹,照出她的脸朦朦胧胧。脸上涂了胭脂,从颧骨往耳根抹开,红得像晚霞。嘴唇点了口脂,红得像樱桃,泛着油亮的光。头发挽成髻,插着金步摇,步摇的坠子垂在耳边,一晃一晃,闪着细碎的光。坠子是蝴蝶形的,翅膀薄如蝉翼,轻轻一碰就颤。
喜婆帮她穿嫁衣。
大红色的嫁衣,绸面绣着金线的鸳鸯,一对一对,戏水交颈。绣工精细,鸳鸯的眼睛是黑丝线点的,亮晶晶的。衣领镶着白色的兔毛,软软的,蹭着她的下巴,痒痒的。喜婆把腰带系紧,她吸了一口气,腰被勒得细了一圈,肋骨隐隐作痛。
“姑娘真好看。”
喜婆笑着说,露出缺了一颗的门牙。
李萍萍看着镜子里的人,自己也觉得好看。她抿了抿嘴唇,胭脂沾在舌尖,甜丝丝的,还带一点苦涩。她伸手摸了摸镜子里自己的脸,指尖碰到冰凉的镜面,缩了回来。
卢五被扶进堂屋。
他穿着新郎的红袍,袍子太大,空荡荡地挂在身上,像裹了一面旗。脸色还是蜡黄的,眼窝凹下去,颧骨凸出来,嘴唇干裂起皮。可他在笑,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,露出发黄的牙齿。他一只手捂着胸口,一只手扶着门框,步子很慢,一步一步挪进来。
李萍萍从里屋走出来。
红盖头遮住了脸,看不见表情。盖头的四角坠着铜钱,走起路来叮叮当当。两个丫鬟搀着她,一左一右,手托着她的胳膊肘。她低着头,看自己的鞋尖,一步一步走到堂前。鞋是大红色的,绣着牡丹花,花心缀着米粒大的珍珠。
红绸花的这一头递到卢五手里,那一头她攥着。绸子中间扎了一朵大红花,垂下来,晃晃悠悠。绸子是上等的杭缎,摸起来滑溜溜的,像摸在水面上。
聂千娇坐在上座。
紫色道袍换成了暗红色的吉服,领口绣着金色的寿字纹,针脚细密,寿字一个挨一个。头发梳得整整齐齐,插着碧玉簪,簪头雕着蝙蝠,嘴里衔着铜钱。脸上带着笑,慈祥得像亲娘。眼角的皱纹挤在一起,眼睛眯成一条缝。可那缝里透出的光,冷冷的,像冬天的风。
“一拜天地。”
司仪的声音又尖又响,像杀猪刀刮锅底。
李萍萍转身,面朝门外。天井里摆着香案,案上供着天地牌位,牌位是木头做的,涂着黑漆,字描金。香炉里插着三炷香,青烟袅袅,飘到空中散了。她弯腰,红盖头往前飘,露出下巴,白白的,尖尖的。腰弯得很深,几乎成直角,脊背上的骨头一节一节凸出来。
卢五跟着弯腰,咳嗽了两声,肩膀在抖。他咳得很厉害,脸涨得通红,弯下去的腰半天抬不起来。李萍萍的手指攥紧了红绸,指甲陷进绸子里。
“二拜高堂。”
两人转身,面朝聂千娇。李萍萍又弯腰,盖头几乎碰到膝盖。卢五弯不下去,腰疼,额头上冒出冷汗。李萍萍伸手扶住他,另一只手按着他的背,轻轻往下压。她的手很小,按在他宽厚的背上,像一片叶子落在石头上。
“夫妻对拜。”
两人面对面。李萍萍弯下腰,盖头垂下去,差点碰到卢五的鞋尖。卢五也弯了,头几乎低到李萍萍胸口。他的呼吸喷在她手上,热热的,带着药味。
“送入洞房。”
鞭炮噼里啪啦响起来,红纸屑满天飞。几个小孩蹲在地上抢没炸的炮仗,被大人拉着耳朵拎起来。李萍萍被丫鬟搀着往后院走,卢五跟在后面,步子很慢,走几步就喘。他的影子被灯笼拉得很长,拖在地上,像一条黑色的蛇。
沈小白站在人群后排。
他穿着一件灰色道袍,袖口卷到手腕,露出一截小臂。手里提着一个食盒,食盒是竹编的,盖子盖得严严实实,盖子上面刻着兰花纹。苏清月的伤还没好利索,师尊让他去药房取药,路过山庄,顺便送份贺礼。
他看着李萍萍的背影。
大红嫁衣在灯笼光下泛着暗红的光,金线绣的鸳鸯一闪一闪。她的腰很细,被腰带勒出一道弧线,从侧面看像一弯月牙。步摇的坠子在耳边晃,叮叮当当,声音很轻,像风铃。
他想起那天在擂台下,她双腿盘住他的腰,脸埋进他颈窝,呼吸喷在他皮肤上。那股桂花香还留在鼻子里,散不去。她的耳根当时红得像煮熟的虾,烫烫的,贴着他的脖子。
他低下头,往人群后面退了退。
洞房里,红烛高烧。
两根大蜡烛立在桌案上,烛身刻着龙凤,龙鳞凤羽描着金粉,烛芯烧出一朵花。烛火跳了两下,光影在墙上晃,像皮影戏。窗棂上贴着红纸剪的双喜字,纸很薄,烛光从背面透过来,喜字像浮在墙上,一明一暗。
卢五坐在床边。
床铺好了,被子是大红色的,绣着鸳鸯戏水,被面是绸的,滑溜溜的。枕头是一对,绣着并蒂莲,枕芯装着晒干的菊花,有一股淡淡的药香。他靠着床柱,闭着眼,呼吸粗重,喉咙里有痰在滚,呼噜呼噜的。
李萍萍坐在他旁边。
红盖头已经揭了,被喜婆收走。喜婆接过盖头时还笑着说了一句“早生贵子”,然后退了出去,关上门。门栓咔哒一声插上,房间里只剩两个人。李萍萍低着头,手指绞着袖口,脸红红的,不知道是胭脂还是羞的。指尖绞着绣花,绞出一道道褶皱。
“夫君,该吃药了。”
她站起来,走到桌边。药碗是白瓷的,碗口冒着热气,药汤褐色的,苦味弥漫整个房间。碗沿缺了一个小口,不仔细看发现不了。她从袖子里摸出一个瓷瓶,白釉,瓶口封着红蜡,蜡上印着一朵黑色的花。
手指微颤。
蜡封被指甲挑开,发出很轻的一声响,像气泡破在水面。她把瓶口对着药碗,白色的粉末从瓶口洒出来,落在药汤里,瞬间化开,看不见了。药汤还是褐色的,和之前一模一样,连苦味都没变。
她把瓷瓶塞回袖子里,袖口还露出一截瓶身,她又往里塞了塞,确保看不见。
端起药碗,吹了吹,走回床边。勺子舀起药汤,凑到嘴边又吹了吹,才送到卢五嘴边。勺子是银的,勺柄刻着福字,福字被药汤泡黑了。
“最后一剂,喝完就不疼了。”
卢五睁开眼,眼眶红了。他张嘴,喝下那勺药。苦,苦得他皱眉,眉头拧成一个疙瘩。可他在笑,嘴角扯开,露出黑黄的牙齿。他又喝了一勺,又一勺。药汁顺着嘴角流下来,流到下巴,滴在被子上。
李萍萍用帕子擦掉,动作很轻,很温柔。帕子是白色的,绣着一朵红梅,药汁沾在花瓣上,晕开一片褐色的渍。
“萍萍,你真好。”
卢五的声音在抖,像冬天的树叶。
“我这条命,是你救的。等我好了,我带你去千魔教。我师傅毒罗刹会喜欢你,她说你是个好姑娘。”
李萍萍点头,笑了笑。那笑很好看,眼睛弯成月牙,嘴角翘着。她的睫毛在烛光下投下一小片阴影,轻轻颤。她又喂了一勺,卢五咽下去,喉结滚动,咕咚一声。
“还有最后一勺。”
勺子送到他嘴边,他张嘴,喝完了。药碗空了,碗底剩了一点药渣,黑乎乎的,像泥巴。李萍萍把碗放在床头柜上,柜子是红木的,上面刻着龙凤呈祥,碗放上去,磕出轻轻的一声响。
用帕子擦了擦他的嘴角,帕子上的梅花已经看不清了,被药汁染成褐色。
“躺下吧。”
她扶着他躺下,替他掖好被子。被子拉到胸口,她把被角塞进他腋下,拍了拍,压平。手掌隔着被子拍在他胸口,一下,一下,轻轻的,像在哄小孩。
“睡吧。”
卢五抓住她的手,攥得紧紧的。他的手很大,手指粗大,指腹全是茧子,指甲缝里有黑泥。她的手很小,被他整个包住,像一块石头攥着一片叶子。她没抽回来,让他攥着。
“萍萍,你别走。”
“我不走。”
她坐在床边,另一只手轻轻拍着他的胸口。哼起了摇篮曲,调子很轻,断断续续的,像从鼻子里挤出来的。
“月儿明,风儿静,树叶儿遮窗棂……”
卢五闭上眼睛,呼吸慢慢变得均匀。喉咙里的痰声还在,可他已经睡着了。嘴角还挂着笑,手渐渐松了,手指一根一根松开,像枯萎的花瓣。
沈小白从窗外经过。
他提着食盒,本来想送完就走。可窗棂的缝隙里透出烛光,他往里看了一眼。
李萍萍坐在床边,大红嫁衣在烛光下泛着暗红的光。她的侧脸很好看,鼻梁高高的,嘴唇红红的。睫毛在烛光下投下一小片阴影,轻轻颤。烛火映在她瞳孔里,一跳一跳的。
她低头看着卢五,眼里全是心疼。
哼着摇篮曲,声音很轻,轻得像风。
沈小白站住了。
他想起她端着药碗时手指的颤抖,想起她袖口露出的一截白色瓷瓶。那个瓷瓶,他见过。聂千娇递给她的,瓶口封着红蜡,蜡上印着一朵黑色的花。花是枯心散的标记,他在药书上见过。
他的心头莫名发堵。
说不清是什么感觉。不是害怕,不是怀疑,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,堵在胸口,咽不下去,也吐不出来。像吞了一块石头,沉甸甸的。
他站在窗外,没有走。
风从山谷那边吹过来,吹得柳枝沙沙响。灯笼里的烛火晃了晃,他的影子在地上拉长,缩短,拉长。
李萍萍哼完一段,停下来。她低头看着卢五,看了一会儿。卢五的嘴唇干裂起皮,嘴角还有没擦干净的黑褐色药渍。
她低下头,嘴唇凑近卢五的脸。
李萍萍向卢五吻下去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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