苏清月一剑劈开绿雾，毒罗刹的掌风却已到了身前。

那团绿雾被霜华剑撕成两半，往左右散开，像撕裂的布帛。可毒罗刹的掌风从裂缝里穿过来，无声无息，像藏在暗处的蛇。苏清月来不及收剑，肩膀被一掌拍中。

那一掌不重，却带着一股阴柔的劲道。像针扎进去，又像火烧了一下，又麻又疼。她闷哼一声，身子往后飞。霜华剑脱手，在空中转了几圈，剑身反射着阳光，一闪一闪，叮当一声落在三丈外的地上。剑尖插进青砖缝里，剑柄还在颤，嗡嗡嗡，像受伤的鸟在叫。

苏清月的双脚离了地。衣袍被风吹得猎猎作响，腰带上的玉佩撞在一起，叮叮当当。她的眼睛睁大，看见毒罗刹站在远处冷笑，嘴角勾着，眼里全是不屑。看见台下的弟子往两边闪开，有人捂着嘴，有人瞪着眼。看见沈小白的脸越来越近，眉头皱着，嘴唇张开，喊了一声什么，她没听见。

沈小白冲上去。他长臂一收，掌心稳稳扣住她纤细的腰肢，隔着衣料都能感受到她那一瞬的战栗。她脚下一个踉跄，整个人不受控地跌进他怀里。他顺势收紧手臂，将她牢牢锁在身前。她慌忙攀住他的肩，滚烫的呼吸尽数喷洒在他颈侧，那抹绯色顺着耳根一路烧到了脸颊。

毒罗刹冷眼瞧着，嘴角勾起一抹讥诮：“死到临头还这般难舍难分？”她五指微张，掌心绿雾翻涌，“那便成全你们，做对亡命鸳鸯吧。”

她往前迈了一步。靴子踩在台板上，发出沉闷的声响。台板被她踩出一个凹坑，木屑飞溅，有几片飞到台下，落在张琼的裙子上。

一道蓝光从天而降。

冰凤鞭抽在毒罗刹脚边，鞭梢点地，青砖炸裂，碎石飞溅。毒罗刹猛地收手，往后跳了三步。碎石子打在她小腿上，疼得她皱了一下眉，有一块擦过她脸颊，留下一道红印，血丝渗出来，顺着脸颊往下淌了一滴。

云岚薇落在沈小白身前。白色道袍猎猎作响，衣摆被风卷起来，露出里面白色的衬裙，衬裙的边缘绣着银色的云纹。头发高高挽起，插着冰凤簪，簪头的凤嘴衔着一颗蓝色珠子，珠子在阳光下泛着幽光，一明一暗，像活物的眼睛。脸很冷，冷得像冬天的霜。嘴唇抿着，抿成一条线，没有一丝血色。眼睛盯着毒罗刹，像两把刀子，寒光闪闪，扎得人不敢直视。

毒罗刹后退一步，脸色铁青。“云岚薇，你——”“我什么？”云岚薇的声音不大，可每个字都像冰碴子，扎得人疼。她没回头，背对着沈小白，可她的声音低了一些，低到只有身后的人能听见。“站我后面。”

沈小白抱着苏清月往后退了两步。靴子踩在碎石上，发出咔嚓咔嚓的声响。苏清月还贴着他，脸埋在他颈窝里，不肯抬起来。他的手掌贴着她腰侧，能感觉到她腰间的心跳，还是很快，咚咚咚，像擂鼓。

云岚薇冰凤鞭一抖，鞭身直直地指着毒罗刹。鞭子是蓝色的，一节一节，像凤尾。每一节上都刻着细密的纹路，像羽毛，又像鳞片。鞭梢是银白色的，泛着寒光，在阳光下刺眼。“刚才那掌，用的是左手。你左手的毒功，还没练到家吧？”毒罗刹的脸色变了。“你——”“再动一下，废你修为。”云岚薇的声音很平静，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。可毒罗刹的手抖了一下，往后退了一步。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左手，掌心还有绿光在闪，可那光暗了，像快灭的灯，闪了两下，灭了。

台下，张琼从人群里钻出来。银铃脚环叮当响，声音又急又脆。她跑到擂台边，仰头看苏清月，眼眶红红的，眼泪在眼眶里打转，可没掉下来。她咬着嘴唇，嘴唇上有一道白印。“清月姐姐，你没事吧？”苏清月没回答，脸还埋在沈小白颈窝里。她的肩膀轻轻颤了一下，不知道是疼还是别的什么。

李娟也跑过来了。她咬着嘴唇，嘴唇上有一道深深的牙印，眼眶红红的，鼻尖也红了。伸手想扶苏清月，又不知道该扶哪，手悬在半空，缩了回去，攥成拳头，指节泛白。

毒罗刹指着倒在台下的卢五。“他伤成这样，你们玉女宗不该治？”卢五躺在地上，捂着胸口，嘴角还在渗血，血丝顺着下巴往下滴，滴在青石板上，一滴一滴，像梅花。他的脸色白得像纸，额头上的青筋一根一根凸起来，像蚯蚓。衣袍上全是灰，还有几个鞋印，不知道是谁踩的。几个千魔教弟子围着他，不敢碰，只敢在旁边站着，互相看，谁都不敢上前。有人手里还举着酒壶，忘了放下，酒水从壶口流出来，浇在地上，嗞嗞响。

张琼冲出来，叉着腰。银铃脚环叮当响，她瞪着毒罗刹，眼睛瞪得圆圆的，眼眶红了也不眨眼，嘴唇抿着，抿得发白。“擂台上生死不论！他输了，活该！还想讹人？”她的声音很大，大得全场都听见了。千魔教弟子瞪她，她瞪回去，一个一个瞪过去，瞪得他们低下头。有人往后退了一步，有人把酒壶藏到身后。李娟拉住她的袖子。“小琼，别说了。”“我偏要说！他们千魔教欺负人还有理了？”

云岚薇抬手，张琼闭嘴了。云岚薇看着毒罗刹，声音很冷。“擂台规矩，伤自理。要治，抬回你千魔教。别脏了我玉女宗的地。”玉女宗弟子齐声叫好。“好！”“宗主威武！”“让他们滚！”声音一浪高过一浪，震得擂台上的灰扑簌簌往下掉。有人拍手，有人跺脚，有人把帽子往天上扔，帽子在空中转了几圈，落下来，被人接住。还有人吹口哨，尖锐的哨声划破空气。

毒罗刹的脸从白变红，从红变青。她咬着牙，腮帮子鼓起来，手指攥紧，指节咯咯响，像要折断。“你们等着！”她转身，扶起卢五。卢五的身子很重，她一个人扶不动，两个千魔教弟子过来帮忙，架着他的胳膊往场外拖。卢五的脚在地上拖着，拖出两道长长的痕迹，鞋底磨破了，露出脚趾，脚趾上沾着灰。

千魔教弟子如鸟兽散。有人丢了酒壶，有人丢了凳子，有人连鞋都跑掉了。场地上留下一地狼藉，酒渍、碎木屑、破布条，乱七八糟。风吹过来，酒味呛鼻子，还有一股血腥味，混在一起，说不清是什么味道。

苏清月从沈小白身边退开，扶着他的胳膊才站住。她低着头，不敢看任何人，耳根还红着，红得像火烧。手指攥着他袖口的布料，攥得紧紧的，指节泛白，布料被扯出一道道褶皱。

云岚薇收鞭，转身。冰凤鞭盘回腰间，盘成一圈，鞭身的蓝光暗了。她看了一眼苏清月，又看了一眼沈小白。“回去疗伤。”声音很冷，可嘴角微微翘了一下，很快又压下去了，像风吹过水面，涟漪散了。苏清月点头，偷偷瞄了沈小白一眼，又赶紧低下头。她的睫毛还在颤，嘴唇抿着，抿得发白，下唇上有一道牙印。

李娟扶住她。“清月姐，我送你回去。”张琼也跑过来，银铃脚环叮当响。她抓住苏清月的另一只胳膊，眼眶还红着，可嘴角翘起来了。“清月姐姐，你刚才好厉害。那一剑差点削掉她的头发。”苏清月没说话，低着头，被李娟和张琼扶着走了。走了几步，她回头看了一眼，目光落在沈小白身上，又赶紧转回去，步子快了一些。

云岚薇看着沈小白。“你也回去。”沈小白点头，捡起地上的青龙枪。枪身上沾了灰，他用袖子擦了擦，龙鳞在阳光下又泛出青光，一闪一闪。他把枪往肩上一扛，转身走了。走了几步，他停下来，回头看了一眼。云岚薇还站在原地，衣袍被风吹起来，猎猎作响。她的背影很直，像一棵松树，扎根在青砖上。阳光照在她身上，在地上投下一道长长的影子，影子一动不动。

溯玉峰，鸣玉殿。烛火跳了几下，光影在墙上晃，像鬼影。聂千娇坐在椅子上，紫色道袍裹着丰满的身子，领口绣着银色的云纹，针脚细密。她的手指在扶手上敲，一下，一下，咚，咚。指甲涂着暗红色的蔻丹，在烛光下泛着油亮的光。窗外的月光照进来，照在她脸上，半边亮半边暗。

李萍萍站在她面前，低着头。“师傅。”“卢五输了？”“输了。”“输给那个筑基初期的小子？”李萍萍咬着嘴唇，没说话。手指在袖子里攥紧，指节泛白，指甲陷进掌心，掐出四道月牙形的印子。

聂千娇站起来，走到窗前，推开窗。月光照进来，照在她脸上。她的脸很白，白得像瓷，没有一丝血色。眼睛眯了一下，嘴角慢慢翘起来。“你把卢五接到玉女宗山下的山庄来。”李萍萍愣了一下。“接他……到山庄？”“对。你们是道侣，他伤了，你照顾他，天经地义。山庄那边清净，正好养伤。”“然后呢？”“然后？”聂千娇转过身，看着她。烛光在她脸上跳，半明半暗。她的眼睛很亮，像猫的眼睛。“然后你们正式结婚。我亲自给你们主婚。”

李萍萍抬起头，眼里有惊有喜。“师傅……”“听话。办好了，师傅有赏。”烛火跳了一下，光影在墙上晃。聂千娇的嘴角翘得更高了，眼睛在月光下亮亮的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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