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83章 擂台内外
李萍萍脸上阴笑后,转身消失在夜色中。
三天后,听雨镇外。
大场地空出来足有三亩。四周插满旗杆,旗杆是松木的,树皮还没剥干净,露出白花花的木头。旗杆上挂着红绸,风一吹,红绸像血一样飘,哗啦啦响。地面被踩得坑坑洼洼,到处是脚印,千魔教弟子的黑靴印,玉女宗弟子的白布鞋印,混在一起,分不清谁是谁的。
擂台建了一半。
木桩从地面竖起一人高,桩顶削尖了,涂着红漆。台面还没铺完,木板堆在旁边,一摞一摞的,松木的,杉木的,还有几块榆木的。木板的纹理清清楚楚,一圈一圈的年轮,有的密有的疏。几个千魔教弟子正往木桩上钉钉子,锤声咚咚,在旷野里传出很远,惊起几只乌鸦,在头顶盘旋,哇哇叫。
卢五站在半成品的台子上。
黑色道袍被风吹得鼓起来,像一只蝙蝠。道袍的领口绣着骷髅头,白色的线,密密麻麻的针脚。袖口磨出了毛边,线头在风里飘。他的头发没束,散在肩上,几缕被风吹到脸上,遮住了半边脸。他伸手拨开,露出那张瘦长的脸,颧骨很高,眼睛陷在眼窝里,黑眼圈很重。
他指着玉女宗方向,声音很大,大到方圆半里都听得见。
“沈小白!三天后我让你跪着爬出去!”
声音在旷野里回荡,山壁把回声弹回来,一遍又一遍。“爬出去……爬出去……出去……”
沈小白站在远处。
右膝微瘸,旧伤还没好利索。他的脸色发白,眼眶下面青了一圈,三天没睡好觉。灰色的道袍皱巴巴的,袖口沾着泥,领口敞开着,露出一截锁骨。他没带青龙枪,空着手,双手垂在身体两侧,手指微微蜷着。
嘴角翘着。
他往前走了几步。右膝疼,皱了一下眉,脚步顿了一下,又迈出去。每一步都踩得稳,青砖被踩得咯吱响。
“你爷爷我站着进来,站着出去!”
声音不大,可每个字都清楚。卢五听见了,脸上的笑收了一瞬,又放开了。他从台上跳下来,落地时溅起一片尘土。尘土呛得旁边几个外门弟子咳嗽,捂着嘴往后退。
黑气从卢五掌心冒出来。
黑色的雾气,像墨汁滴进水里散开的样子。雾气缠着他的拳头,越缠越密,像两条黑色的蛇,蛇头昂着,嘶嘶吐信。他握紧拳头,骨节咯咯响。
苏清月从沈小白身后冲出来。
白色道袍在风里飘,腰带上的霜华剑随着她的步子晃来晃去。她跑到沈小白身边,一把拉住他的手。五指扣进他的指缝,一根一根嵌进去,攥得紧紧的。
她的手心出汗。
湿湿的,黏黏的,可攥得很用力,像怕他跑掉。指甲掐进他的手背,留下一道道白印,印子很深,一时半会消不掉。
“别过去。”
声音在抖。不是普通的抖,是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那种,像一根绷紧的弦被人拨了一下,嗡嗡颤。她的身子贴着他的后背,胸口压在他肩胛骨上,隔着两层衣料,能感觉到她的心跳,很快,咚咚咚,像擂鼓。
沈小白回头。
两人脸只隔三寸。近到能看见她睫毛上有水光,不是眼泪,是刚才跑过来时风吹进眼睛里的。可那水光在眼眶里打转,再眨一下就要掉下来。她的鼻尖红了,嘴唇抿着,抿得发白,下唇上有一道浅浅的牙印。
她想说什么。
嘴唇动了几下,没说出声。喉咙里滚出一个音节,又咽回去了。
卢五的拳头砸在旁边的木桩上。
拳头砸进木桩,陷进去一寸。黑气从拳头和木桩的缝隙里渗出来,像黑色的血。木桩从中间裂开一道缝,从上往下劈,一直裂到根部,咔嚓一声,很脆。
木屑飞溅。
几片木屑溅到沈小白脸上,划出一道细细的红痕。他没躲,眼睛都没眨。苏清月的手抖了一下,想伸手帮他擦,手抬到一半又放下了。
沈小白反手握紧苏清月的手指。
掌心贴掌心,十指扣得更紧了。他的手比她的大一圈,包住她的手,像包住一块玉石。他没松手,她也没抽。两人就那么站着,手攥在一起。
远处茶楼二层,窗户半开。
窗户是木格窗,棂条横竖交错,糊着白色的窗纸。窗纸有几处破了,风从破洞里钻进来,吹得白纱窗帘飘起来,一飘一落,像人的呼吸。
云岚薇端坐在窗边。
白色道袍一尘不染,领口绣着银色云纹,针脚细密,云纹的线条流畅,像天上的云被绣在了布上。腰间系着冰凤鞭,鞭身泛着幽蓝的光,蓝光一明一暗,像心跳。头发高高挽起,插着冰凤簪,簪头的凤嘴衔着一颗蓝色珠子,珠子在日光下泛着光。
她面前的桌上放着一盏茶。
茶盏是白瓷的,胎很薄,能看见里面茶汤的颜色。茶汤碧绿,上面漂着一片茶叶,茶叶舒展开来,像一片小小的绿叶。热气袅袅上升,在她脸前飘散。她没喝,手放在膝盖上,背挺得很直。
对面坐着毒罗刹。
紫色纱裙垂到地面,裙摆上绣着黑色的花纹,不是花,是蛇,一条一条的蛇,蜿蜒爬行,蛇信子吐出来,分叉的。纱裙的料子很薄,能看见里面的衬裙,衬裙是白色的,裹着她的腿,腿的线条隐约可见。
她手指间拈着一颗毒丸。
绿色的,泛着油亮的光,像一颗猫的眼睛。毒丸在她指尖转来转去,转得很慢,一圈一圈,像在盘什么东西。指甲涂着黑色的蔻丹,油亮油亮的。
“小辈打架,长辈不插手。”
毒罗刹的声音很轻,轻得像蛇吐信子,嘶嘶的。嘴唇涂着紫色的口脂,嘴角微微上扬,笑不笑的样子。
“死了,各安天命。”
她把毒丸按进桌面。毒丸陷进木头里,桌面的木头被压出一个圆坑,坑的边缘裂开。先是一道细缝,然后从细缝里分出更多的细缝,像树的根系,往四面八方爬。
桌面裂出蛛网纹。
裂纹从中心往外爬,爬过桌面的中心,爬到桌边才停。木屑从裂缝里冒出来,细细的,像粉末,落在桌面上,落了一小堆。毒丸嵌在裂缝中间,露出一半,像一只绿色的眼睛。
云岚薇没说话。
冰凤鞭从她腰间滑落。鞭身从盘着的状态松开,一圈一圈往下坠,坠到最后,鞭梢点在地板上。地板是青砖铺的,砖面光滑,有釉,泛着暗青色的光。鞭梢点在砖面上,青砖裂了一道缝。那道缝直直地往前延伸,像一条笔直的线,穿过桌面底下,从毒丸旁边经过,逼到毒罗刹脚底才停。
毒罗刹低头看了一眼。
脚底的青砖裂了,裂缝刚好到她鞋尖。她的鞋是紫色的,绣着黑色的蛇,鞋尖尖尖的,像蛇头。裂缝停在鞋尖前一寸,再往前一寸,她的脚趾就要被缝咬住。
她抬起头,看云岚薇。
云岚薇也看她。两人的目光在空气中撞上,像两把刀碰在一起,叮的一声。云岚薇的眼睛冷,冷得像冬天的霜。毒罗刹的眼睛毒,毒得像她手里的毒丸。
两人对视了三息。
茶楼里的空气像被冻住了。窗帘不飘了,茶汤不冒热气了,连灰尘都停在空中不动了。黑袍长老们低着头,大气不敢出。慕容雪的手指停在茶盏边上,没动。
同时收了真气。
冰凤鞭回到云岚薇腰间,一圈一圈盘起来,盘成原来的样子,鞭身的蓝光暗了,像什么都没发生过。毒罗刹的手指从桌面上抬起来,毒丸留在木头里,嵌在裂缝中间,没拔出来。
慕容雪坐在旁边,放下茶盏。
茶盏磕在桌面上,发出清脆的一声响,叮。她没看毒罗刹,低头看着茶盏里剩下的半口茶汤。茶汤已经不冒热气了,凉了。她的声音很轻,轻得像羽毛落地。
“谁要是违约,我琼华殿的秘境正好缺几个看门的。”
毒罗刹脸色变了一下。
很快,快得像风吹过水面,只起了一道涟漪就没了。可她身边的黑袍长老们脸色都变了,互相看了一眼,又赶紧低下头。琼华殿的秘境,那是玉女宗的禁地,里面有什么没人知道,可进去的人没出来过。
毒罗刹站起来。
紫色纱裙从椅子上滑下来,拖在地上,发出沙沙的声响。她转身就走,步子很快,鞋尖踩在青砖上,哒哒哒。身后的黑袍长老跟着她,鱼贯而出,脚步声从快到慢,从响到轻,最后消失在楼梯口。
云岚薇端起茶盏,喝了一口。
茶汤已经凉了,凉茶苦涩,可她喝得很慢,咽下去之后,嘴角微微翘起来。慕容雪也端起茶盏,没喝,只是在手里转,转了一圈又一圈,茶汤在盏里晃,荡出细小的涟漪。
窗外传来最后一声锤响。
咚。很重,比之前的都重。锤声在旷野里回荡,一下一下,像心跳。擂台搭完了。木桩上的红绸还在飘,台面上的木板铺得整整齐齐,钉子钉得严严实实,钉帽敲进了木头里,看不见了。
沈小白走到擂台边。
苏清月还跟在他身后,手已经松开了,可她站在他旁边,肩膀挨着肩膀。张琼也从人群里钻出来,站在他另一边,银铃脚环叮当响,叮叮当当,很脆。
沈小白抬头看台子。
不高,只到他的胸口。台面到他下巴的位置。木板是新的,松木,颜色发白,还能闻到松脂的香味,淡淡的,像森林里的味道。台角插着红绸,风一吹,红绸扫过台面,像一只手在抚摸,温柔得像情人的手。
站上去之后,就是生死。
他知道。
“师弟。”
一个声音从身后传来。
沈小白转过身。李萍萍从暗处走出来,榕树的阴影罩在她身上,从她脸上慢慢滑过去。她穿着一件淡青色的道袍,领口绣着白色的兰花,一针一针,花瓣的纹理清清楚楚。袖口收得很紧,露出一截手腕,手腕很细,骨节分明,皮肤白得发青,像没晒过太阳。
她笑了。
阴冷的笑。嘴角往上翘,翘得很高,眼睛却没弯,还是原来的形状,像两把刀藏在笑意底下。寒光闪闪。她的嘴唇动了动,想说什么,又没急着说。
走到他面前。
伸手搭上他的肩膀。手指细长,骨节突出,指甲涂着淡红色的蔻丹,颜色很淡,像指甲本身透出来的血色。指尖从他的锁骨开始,慢慢往下滑,划过衣料,发出细微的沙沙声,衣料的纤维在指尖下轻轻颤。
滑到胸口。
停在他心口位置。轻轻按了一下。隔着衣料,他能感觉到她指尖的温度。凉凉的,不冷不热,像蛇的皮肤。她按得很轻,轻得像在试探,又按得很有耐心,像在数他的心跳。
她踮起脚尖。
凑近他耳边。嘴唇几乎贴上他的耳垂,呼出的气热热的,痒痒的。她的头发扫过他的脸颊,痒。她的声音很轻,轻得只有他一个人能听见。
“在里面聊聊,师弟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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