李萍萍喊住沈小白。“师弟，单独聊聊。”

擂台侧面挂着一道厚布帘，灰蓝色的粗布，边缘磨出了毛边，线头垂下来，在风里轻轻晃。帘布被几根麻绳拴在木桩上，打了个死结，风吹不动，只发出沉闷的噗噗声。

李萍萍拉住沈小白的手腕。

她的手指细长，骨节突出，指尖凉凉的。扣住他腕骨的位置，扣得很紧，指甲陷进皮肤，留下一道浅浅的白印。她拉着他就往帘后走，步子很快，裙摆扫过地上的碎石，发出沙沙的声响。

沈小白没挣，跟着她走进去。

帘后的空间不大，三步宽，五步深，堆着几根没用完的木桩和一卷红绸。地上散落着刨花和木屑，踩上去软软的。阳光被布帘挡住，只有底下透进来一窄条光，照在地上，亮晃晃的。

帘外，卢五站在擂台上。

黑色道袍被风吹得鼓起来，他双手叉腰，对着玉女宗的方向大笑。黑气从掌心冒出来，缠着拳头，像两条黑色的蛇。

“沈小白！”

声音很大，大到帘布都在抖。

“三招之内，我让你趴下！”

千魔教弟子齐声吼叫，声浪一浪高过一浪。“吼！吼！吼！”有人拍手，有人跺脚，有人把酒壶往天上扔。地面在震，木桩上的灰被震落下来，飘在光柱里。

“加油！卢师兄打爆他！”

“那小子肯定躲起来了！”

“卢师兄，让他知道什么叫拳头！”

“瘸子也敢上台？笑死人了！”

帘布被声浪震得噗噗响，像一面鼓。

李萍萍没松手。她踮起脚尖，凑近沈小白的耳边。嘴唇几乎贴上他的耳垂，呼出的气热热的，痒痒的。声音压得极低，低到只有他一个人能听见。

“你猜，卢五知不知道你在这里？”

沈小白没说话。

“他要是掀开帘子，看见你和我……”李萍萍的嘴角翘起来。“你说，他是先打你，还是先打我？”

沈小白低头看她。“你到底想说什么？”

“我想说。”李萍萍的手指在他腕骨上轻轻划了一下。“你现在走还来得及。从后面绕出去，没人知道你来过。”

“然后呢？”

“然后？然后卢五在台上等到天黑，灰溜溜地走了。你保住了命，我保住了面子。两全其美。”

沈小白盯着她的眼睛。“你怕我赢？”

李萍萍笑了，笑得很轻。“我怕你死。你死了，谁陪我玩？”

“你陪我玩？你是想看我死吧。”

“师弟，你这话可伤我心了。”李萍萍松开他的手腕，手指搭在他手背上，一根一根地摸过去。“我要是想你死，直接让卢五堵在这里就行了。何必跟你废话？”

“那你为什么？”

“因为。”她抬起头，眼睛直直地看着他。“我讨厌卢五。他赢了，我就得嫁给他。你赢了，我就不用嫁。”

“所以你帮我？”

“我帮你，你也帮我。公平交易。”

沈小白没接话。

帘外传来一声闷响。卢五一拳砸在台柱上，拳头陷进木头里，拔出来时带出一蓬木屑。台柱从中间裂开一道缝，从上往下劈，一直裂到地面。木屑飞溅，有几片溅到帘布上，发出啪嗒一声。

“沈小白！你躲哪去了？是不是不敢出来了？尿裤子了？”

卢五的声音从帘外传来，带着笑。

千魔教弟子跟着起哄。“缩头乌龟！缩头乌龟！缩头乌龟！”喊声整齐划一，像操练过一样，一声比一声大，震得耳朵嗡嗡响。

李萍萍往沈小白身边靠了靠，肩膀几乎贴上他的胸口。“你听，他在骂你。”

“我听见了。”

“你不生气？”

“生气有用吗？”

李萍萍歪着头看他。“你这人，有点意思。别人骂你，你一点都不急。”

“急什么？他又不会少块肉。”

“可他会打你。”

“打不打得过，打了才知道。”

李萍萍的手指又爬上他的手腕，这次不是拉，是摸。指尖沿着他的掌骨，一根一根地滑过去，滑到手指，滑到指缝，停在那里。

“你的手，还挺好看的。”

沈小白抽了一下，没抽动。“你摸够了没有？”

“没有。”李萍萍笑了。“你的手……比别人的好看。”

她停了一下，抬眼看他，没再说下去。

沈小白盯着她的眼睛。

帘外的吼声一浪高过一浪。光线从帘布底下透进来，照在两人脚边。木屑在光柱里飘，细细的，像灰尘。

脑子里响起一个声音。

叮。

系统提示音，很轻，像一根针掉在地上，可每个字都清清楚楚。

“返还中……获得聚气丹6个、培元点1个、凝金丹3个、九转还魂丹6个……已存入戒指。”

沈小白心头一震。戒指里那堆东西又多了。他压住嘴角，没露声色。脸上的表情没变，连眼皮都没眨一下。

李萍萍见他不说话，以为他动了心。

她的手指从他胸口往下滑。慢慢的，一根指节一根指节地移动。滑到他的腰际，指尖勾住他的腰带，勾了一下，没解开。

“师弟，你还等什么？”

她的阴谋，沈小白心里清楚。

消耗他的体力。她嘴里说的每一句话，都可能是钩子上的饵。

帘布被风吹得鼓了一下。光线从底下涌进来，照在她手背上，照在两人之间的地面上。木桩的影子晃了晃，从左边移到右边。

她转过身去。

手撑在旁边那根木桩上。木桩是松木的，树皮没剥干净，糙得很。她的手指抓紧树皮，指节发白，指甲嵌进树皮的裂缝里。树皮被她抠下来一小块，木屑落在她的手背上。

帘外传来卢五的吼声，又一声闷响，像拳头砸在肉上。不是擂台，是有人在跟着起哄，拍手跺脚。地面在轻轻颤，木桩上的灰扑簌簌往下掉。

她低下去了一些。

不是弯腰，是整个人往下沉。脊背的线条在衣料底下变化着，道袍的布料从腰间绷出几道褶皱，横着的，一道一道。光线从帘布底下透进来，照在她的腰侧，衣料的颜色从浅灰变成深灰，褶皱的阴影更深了。

她没有说话。

沈小白也没说话。

帘外的吼声还在继续，可那些声音像隔了一层什么东西，听不真切了。木桩上方的红绸垂下来一角，红绸的边缘在风里轻轻飘，一上一下，像呼吸。

她的手指从树皮上松开了一瞬，又抓紧了。木屑又多了一片，落在她的手背上，和之前那片叠在一起。

帘布的麻绳发出细微的摩擦声，噗，噗，像有人在叹气。

她还是没有回头。

沈小白抬起左手，摸了摸戒指。戒指是黑色的，不起眼，像一块普通的石头。可里面的东西堆成小山，聚气丹，凝金丹，九转还魂丹。

他的右手伸进袖子里。指尖碰到一个瓷瓶，小小的，白釉，瓶口封着蜡。他用指甲挑开蜡封，倒出一颗丹药。红色的，像凝固的血，表面光滑，泛着油亮的光。

他把丹药塞进嘴里。没嚼，直接吞了。

丹药滑过喉咙，凉凉的。药力在体内散开，从丹田往四肢百骸涌，像温热的泉水漫过干涸的河床。

他又摸出一颗。黄色的，像蜂蜡。吞下去，真气在丹田里转了几圈，指尖有细微的青光溢出，一闪就灭了。

李萍萍还撑在木桩上。

手指抓紧树皮，指节发白。她的肩胛骨在衣料底下撑出两道浅浅的突起，随着呼吸一起一伏。腰间的褶皱又多了两道，布纹被撑得更开了。

她还是没有回头，也没有说话。

帘外的光线从底下透进来，照在她鞋尖上。鞋尖沾着泥，后山的泥，干了，裂出细纹。

沈小白咽下最后一口药力，把瓷瓶塞回袖子里。

他往前迈了一步。脚步很轻，踩在刨花上，发出细微的沙沙声。两步，三步。

停在她身后。

帘布被风吹得鼓起来，又瘪下去。光线晃了晃。她感觉到他站在身后，没回头。

树皮被她抠下来一小块，落在地上，发出很轻的一声响。

她的声音从前面传过来，很轻，轻得像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。

“师弟，还愣着干什么？”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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