李萍萍的声音还在帘后回荡。那声音像一根羽毛，从沈小白的耳廓划过，落进衣领里，痒痒的。

他没动。

手掌贴在她腰侧，能感觉到衣料下面的温度，隔着灰蓝色的粗布，温热的，像刚出笼的馒头。他的指节微微弯曲，没有用力，也没有松开。身子在轻轻颤，从手腕到手肘，从手肘到肩膀，像风中的柳枝。额角抵着她的后背，能感觉到她脊背的线条，还有呼吸时肩胛骨一开一合的起伏。

喉咙里挤出一声低语，断断续续的，像水泡从水底冒上来。“师姐……我……站不住了……”

声音细得像蚊子叫，还带着颤。

李萍萍的嘴角翘起来。她没回头，手覆上他的手背，手指凉凉的，一根一根嵌进他的指缝。“怕什么。”她的声音很轻，轻得像在哄一只受惊的猫。

沈小白没出声，把额角往她后背压了压。手指攥住她腰侧的衣料，攥得指节发白，布料被扯出一道道褶皱。脸埋在她肩胛骨之间，不敢抬起来。

她笑了一声，很轻，像风吹过窗纸。

“抬头。”

他不动。

她回过头来，一只手伸到后面，捏住他的下巴。指甲涂着淡红色的蔻丹，捏得很紧，陷进皮肤里。他被迫抬起脸，睫毛低垂着，不敢看她，眼眶泛红，嘴唇微微哆嗦。

“想赢就听话。”她的声音带着笑，像猫逗弄爪子底下的老鼠。

他没说话，喉结滚了一下。

她松开手，手掌在他脸颊上轻轻拍了两下，发出很轻的声响。“这才乖。”

帘外传来卢五的吼声，像一块石头砸进水里，把安静砸碎了。

“沈小白！你躲到女人裤裆里去了？不敢出来就认输，跪下磕三个头，我饶你一命！”

声音大得帘布都在抖。千魔教弟子跟着齐声吼叫。“缩头乌龟！缩头乌龟！”喊声像潮水，一波接一波，地面在轻轻颤抖，木桩上的灰尘扑簌簌往下掉，在光柱里飘成一片雾。

李娟站在台下，指甲掐进掌心，掐出一道道红印。嘴唇咬破了，血丝渗出来，她用舌尖舔了一下，咸的。眼睛盯着帘布，一眨不眨，眼眶红红的。

苏清月也在。白色道袍被风吹得贴在身上，她四处张望，目光从擂台扫到人群，从人群扫到帘布。可帘布纹丝不动，像一堵墙。她攥着霜华剑的剑鞘，指节发白。

没人知道帘布后面藏着什么。没人听见李萍萍的笑声。

卢五又一拳砸在台柱上。拳头陷进木头里，拔出来时带出一蓬木屑。台柱裂开第二道缝，从上往下劈，比第一道更深更宽。木屑飞溅，有几片飞到帘布上，发出啪嗒一声，像雨点打在窗纸上。

他冲着帘布的方向吐了一口唾沫。

“废物！”

唾沫落在地上，溅起一小团灰尘。

帘布后面，李萍萍背对着沈小白。

他的手还撑在她腰侧，额角抵着她的后背。身子还在轻轻颤，但那种颤已经不一样了，像弓弦拉满后的余震。她的手指从他手背上移开，重新撑回木桩上。树皮被她抠下来一小块，木屑落在她的手背上，浅黄色的，很薄。

她拉开帘布一角。

只拉开了一道窄缝，刚好够她露出半张脸。阳光从缝隙里挤进来，照在她脸上，照在她翘起的嘴角上。她冲着擂台的方向喊了一声。

“卢五！加油！”

声音清亮，像一把石子扔进湖里。帘布抖了一下。

可她的脸后面，沈小白还贴着她的腰侧。他的嘴角慢慢翘起来，在她看不见的地方。右手悄悄伸进袖子里，指尖碰到一个瓷瓶，白釉的，凉凉的。他用指甲挑开蜡封，倒出一颗丹药。

金枪丹，黄色的，像蜂蜡。

丹药滑进嘴里，没嚼，直接吞了。凉意从喉咙往下走，像一条小蛇钻进肚子里。药力在体内散开，从丹田往四肢百骸涌，像温热的泉水漫过干涸的河床。真气在经脉里转了三圈，每转一圈就壮一分。

他的腿不抖了。

可他还是抖。装出来的抖，从膝盖开始，传到腰，传到手臂，传到额角。抖得恰到好处，像真的害怕一样。

李萍萍喊完“加油”，松开帘布。帘布落下来，光线又暗了。她的嘴角还翘着，心情很好。她回头看了一眼，沈小白还贴着她，脸埋在她后背，不敢抬头。

“抖什么？”她的声音带着笑。“怕他？”

他没说话，把脸埋得更深了。

“他再厉害，也进不来这里。”她的手指从自己腰侧划过去，划到他的手背上，轻轻拍了拍。“听话，我保你没事。”

他又抖了一下。

她以为他怕了，笑得更欢了。哼起了小曲，调子很轻，断断续续的，像从鼻子里挤出来的。

沈小白把脸埋在她后背，嘴角翘得老高。眼睛睁着，亮亮的，没有一丝害怕。药力还在体内涌动，右膝的旧伤已经不疼了，真气比之前多了三成。

他在等。

等她放松警惕。

帘外传来卢五的吼声。“沈小白！你再不出来，我就拆了这帘子！”千魔教弟子齐声起哄。“拆了它！拆了它！拆了它！”

李萍萍回头看了沈小白一眼。他还在抖。她笑了，把头转回去，又拉开了帘布一角，冲外面喊。“卢五！别急，他马上出来！”

喊完，她松开帘布，手从木桩上收回来。转过身，面朝沈小白。他低着头，不敢看她。她伸手，拉住他的手腕，往自己身前拉了一下。

他的身子被拉得往前一倾。帘布被风鼓了一下，又瘪下去。光线晃了晃。

木桩上方的红绸垂下来一角，边缘在风里轻轻飘，一上一下。地面上的刨花被气流卷起来，打了几个旋，又落下去。

李萍萍愣了一下，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，又看了看他的腰。他低着头，还在抖。

她笑了，使劲一挺。

“师弟，你还等什么？”

噗。

全根没入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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