风吹过帘布，发出一声“噗”。

那声音不大，被风裹着，散在阳光下。擂台外柳枝轻摇，榆树的叶子沙沙响，天空蓝得像洗过，几朵白云慢悠悠地飘。谁也没在意那声“噗”。它太轻了，轻得像气泡破在水面，像鱼尾拍了一下水。

可帘布后面，还有一声轻响。

更轻，更闷，被风那一声盖得严严实实。木桩上的红绸被风吹起来，又落下去，一上一下，像呼吸。木桩底部的刨花被气流卷起，打了几个旋，又落回地面。

卢五站在擂台上。

黑色道袍被风吹得鼓起来，他双手叉腰，对着场边空荡荡的地方大笑。那里没人，只有几只麻雀在地上啄食。麻雀被笑声惊飞，扑棱棱地往天上窜。

“沈小白夹着尾巴逃了！”

声音很大，大得台下的千魔教弟子都听见了。他们跟着起哄，有人拍手，有人跺脚，有人把酒壶往天上扔。

“哈哈哈！那瘸子跑了！”

“卢师兄威武！还没打就吓跑了！”

“缩头乌龟名不虚传！”

卢五笑得更欢了。他转身，一拳砸在台柱上。拳头陷进木头里，拔出来时带出一蓬木屑。台柱上已经有两道裂缝了，这一拳下去，第三道缝从中间裂开，像一道闪电。

“给我找个陪练来！老子今天手痒！”

千魔教弟子七手八脚，从人群里推出来一个人。是个外门弟子，灰衣，瘦高个，脸上带着笑，可腿在抖。

“卢师兄，请指教。”

卢五没说话，一拳轰过去。

那外门弟子连忙撑起护盾，淡蓝色的光罩笼住全身。卢五的拳头砸在护盾上，光罩晃了晃，没碎。卢五哼了一声，第二拳紧接着跟上，拳头上缠着黑气，像一条黑色的蛇。护盾裂开一道缝。第三拳，护盾碎了。碎片在空中炸开，像碎了的玻璃，在阳光下闪着光。有几片飞到场边，溅到帘布上，发出啪嗒一声。

帘布抖了一下，又安静了。

“卢师兄加油！卢师兄无敌！”

千魔教弟子的喊声震天，地面在轻轻颤。那外门弟子被打得连连后退，差点摔下台。卢五追上去，又是一拳，擦着他的耳朵过去，拳风削断了他几根头发，飘在空中。

“废物！连沈小白都不如！”

卢五吐了口唾沫，转身冲帘布的方向也吐了一口。“废物！”唾沫落在地上，溅起一小团灰尘。

帘布纹丝不动。

没人知道帘布后面藏着什么。

李萍萍站在帘布边，背对着沈小白。她的双手反扣在他腰侧，十指陷进他腰间的衣料，攥得指节泛白。她的身子轻轻晃着，不是前后，是左右，像风吹动垂柳，枝条在水面上一下一下地扫。每一次晃动，衣料都发出细微的窸窣声，沙沙的，像春蚕啃桑叶。木桩随着她的节奏发出吱呀的轻响，很轻，轻得只有两个人能听见。

她的功法运转着。一股股真气从沈小白体内被抽走，顺着她的指尖流进她的丹田。她吸得很深，像要把他的魂也拽进去。两人身体相接处，有什么东西在轻轻荡开，不是水波，是气，是看不见的涟漪，一圈推着一圈。木桩上的灰尘被震落下来，在暗处飘成一片细雾。

沈小白咬着右手手背。

牙齿陷进皮肤，咬出一道红印。喉结上下滚动，发出轻微的咕咚声。额头上渗出细密的汗珠，顺着鼻梁往下淌。腿根在轻轻颤，从膝盖往上，传到腰，传到肩膀。他不敢出声。帘外喊声如潮，卢五的拳头砸在陪练的护盾上，砰砰砰，像敲鼓。

李萍萍拉开帘布一道小缝。

阳光从缝隙里挤进来，照在她脸上。她的脸半明半暗，嘴角翘着，带着笑。她冲着外面喊了一声。

“卢五！加油！”

声音清亮，混在千魔教弟子的吼声里，没人分辨得出。喊完，她松开帘布，光线又暗了。她回头瞥了沈小白一眼，嘴角湿亮，又转回去。

她的身子继续轻轻晃着，左右交替，不急不慢。木桩吱呀吱呀地响，像老旧的摇椅在晃。红绸从木桩上方垂下来，边缘被她晃动的风带起，一飘一落，一飘一落。

她的手指从他腰侧轻轻拂过，像风吹过琴弦，又像水流过石缝，无声无息。指尖没有停留，只是掠过，留下一道若有若无的凉意。沈小白的手背上，那片皮肤微微发紧，像是被露水打湿后又风干，留下了一层薄薄的痕迹。不是汗，也不是别的什么，只是温度骤变后的记忆。

他的牙齿陷得更深了。手背上那道印痕边缘泛着淡淡的红，像桃花瓣压在宣纸上的颜色。呼吸从鼻间泄出，粗重却无声，像被捂住的风箱，一下，一下，挣扎着却发不出响动。

李萍萍又拉开帘布，冲外面喊。“加油！卢五加油！”喊完又松手，帘布落下。她的身子晃得快了一些，木桩的吱呀声也跟着急促起来，像雨点打在芭蕉叶上，哒哒哒，哒哒哒。阴狠的笑容在她脸上一闪而过，像蛇信子吐了一下又缩回去。

她以为得逞了。

以为沈小白的真气快被抽干了，以为他撑不了多久了。她的嘴角翘得更高，手指扣得更紧，晃得更快了。木桩的吱呀声几乎连成一片，像蝉鸣，像鼓点。红绸被她晃动的风卷起来，缠在木桩上，又松开，又缠上。

沈小白松开手背。

手背上有一道深深的印痕，边缘泛着淡淡的红。他深吸一口气，没出声。丹田里，金枪丹的药力猛地炸开。那股暖流从丹田往四肢百骸涌，像温热的泉水漫过干涸的河床。经脉里的真气不再往外流，反而往回涌，像潮水倒灌，一波一波地往回推。推得他的指尖发麻，推得他的太阳穴突突直跳。

他的嘴角慢慢翘起来。

眼睛在暗处亮亮的，像两颗星星。右手从嘴边移开，握成了拳头。指节咯咯响了两声，声音很轻，轻得只有他自己听得见。他的左手也从她腰侧松开，改按在她撑着木桩的手背上，掌心贴着她的指节，凉凉的。

李萍萍还在晃。

还在喊加油。帘外卢五一拳砸碎陪练的第二个护盾，千魔教弟子的吼声达到高潮。“卢师兄！打爆他！”李萍萍的嘴角翘着，心里暗喜。她感觉到身后沈小白的身体不再颤了，以为他快撑不住了，真气快抽干了。

她更得意了，晃得更用力。

木桩的吱呀声变得尖锐，像有什么东西要被折断。红绸从木桩上滑落，堆在地上，堆成一团，像一朵红色的花。

沈小白的身体猛地一僵。

不是抖，是僵，从腰到肩，从肩到颈，像弓弦拉到极限后突然停住。他的喉结重重地滚了一下，发出咕咚一声。然后他整个人往前一倾，额头抵住她的后脑勺，鼻尖蹭过她散落的发丝。

李萍萍的身子也跟着往前一倾，差点没撑住木桩。她愣了一下，手指松开又抓紧。她没有回头，可她的心跳漏了一拍。她感觉到他的呼吸喷在她后颈上，热热的，痒痒的。她想回头，可她的脖子像被什么东西定住了，动不了。

她以为他撑不住了。

暗喜。嘴角翘得更高，指甲陷进木桩的树皮里，又抠下一小块。木屑落在她的手背上，和之前那些叠在一起。她的呼吸急促起来，胸口在起伏，道袍的布料一紧一松。

她又在心里默念了一遍。

他撑不住了。

李萍萍更加得意和卖力了。

帘布内外同时响起喝彩声，鼓励声。

啪。

啪。

啪。


　　(https://www.2kshu.com/shu/86840/51277314.html)


1秒记住爱看书屋：www.2kshu.com。手机版阅读网址：m.2kshu.com