帘布内外都响起了啪啪啪声。

外面的声音来自擂台。卢五一拳一拳砸在陪练的护盾上，拳头与光罩碰撞，发出沉闷的爆响，一下接一下，像过年放鞭炮。千魔教弟子跟着节奏吼叫。“卢师兄！打爆他！卢师兄！无敌！”

里面的声音来自帘布后面。木桩吱呀吱呀地响，衣料窸窸窣窣，还有别的声音，细细密密的，像雨打芭蕉，又像泉水叮咚。两种声音叠在一起，分不清谁是谁的。风吹过帘布，又添了几声噗噗，把所有声音搅成一锅粥。

没人发现异常。

卢五打得正欢。陪练已经换了三个，第一个护盾碎了，第二个腿软爬不起来，第三个刚上台就被一拳轰到台边，抱着柱子不敢松手。卢五甩了甩拳头，黑气从指缝间冒出来，像烧焦的烟。

“还有谁？沈小白那个缩头乌龟跑了，你们也跑？”

千魔教弟子哄笑。“卢师兄威武！”“那瘸子估计已经跑出听雨镇了！”“不对，跑回玉女宗哭鼻子去了！”

卢五哈哈大笑，又一拳砸在台柱上。第四道裂缝从台柱中间炸开，木屑飞溅，有一片飞到帘布上，挂在那里，没掉下来。

帘布后面，沈小白扣住李萍萍的腰身。

两人的功法在体内对冲。她的采补功法像一条贪婪的蛇，顺着两人相接处往他经脉里钻，想把他的真气一口一口吞掉。他的混沌阴阳功像一张网，把蛇缠住，绞碎，吞回去。一进一出，一吞一吐，谁都不肯松手。

她以为稳操胜券。

嘴角翘着，手指扣得更紧。她又把脑袋探出帘外，冲擂台喊了一声。“卢五！加油！”声音清亮，混在千魔教弟子的吼声里，没人分辨得出。喊完缩回来，帘布落下，光线又暗了。她的脸上还挂着笑，得意的笑，像猫逮住了老鼠。

无人发现帘布后面的异样。

木桩的吱呀声越来越急。衣料窸窣声中夹杂着细微的水响，吧唧，吧唧，像踩在雨后的泥地里，又像手指搅动黏稠的浆糊。那声音不大，可在安静的帘后格外清晰。红绸从木桩上滑落，堆在地上，堆成一团，被两人的脚踩住，扯不动。

沈小白的丹田里，混元球缓缓转动。

青色的光球在丹田深处旋转，一圈一圈，不快不慢。每转一圈，被抽走的真气就回流一分。青光在暗处一闪一灭，像夜里的萤火虫，照着他的脸，忽明忽暗。

他的呼吸变得粗重，喉结上下滚动。

她的呼吸也变得急促，胸口起伏，道袍的布料一紧一松。指尖陷进木桩的树皮里，指甲嵌进裂缝，抠下一小块，木屑落在她的手背上，和之前那些叠在一起。

两人的功法还在对冲。

她的采补功法吸得越狠，他的混沌阴阳功反弹得越猛。真气在两人体内来回冲撞，像两条龙缠在一起，谁都不肯低头。木桩的吱呀声连成一片，像蝉鸣，像鼓点，咚咚咚，哒哒哒，分不清节奏。

她的喉间逸出一声轻叹。

很轻，轻得像风吹过窗纸。不是喊，不是叫，是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，细细的，像猫叫。那声音从她嘴唇间泄出来，混在木桩的吱呀声里，混在衣料的窸窣声里，混在帘外的吼声里，没人听见。

沈小白猛地弓腰。

不是抖，是弓，从腰到背，像弓弦拉到极限后突然弹回去。他的额头抵住她的后脑勺，鼻尖蹭过她散落的发丝。她闷哼一声，那声音卡在喉咙里，没发出来，只从鼻子里泄出一道细细的气流。

两人同时僵住。

十指松开，各自后退一步。她扶着木桩，他扶着帘布的麻绳。都在低喘，都在吞咽，都在平复呼吸。胸口在起伏，喉结在滚动，汗珠从额角滑下来，顺着鼻梁往下淌。

她的嘴角翘起来。

以为吸够了他的真气。丹田里确实多了不少，鼓鼓的，热热的，像吃饱了饭。她回头瞥了他一眼，眼里带着得意，带着轻蔑，像在说：你也不过如此。

他低头整理衣襟。

手指把腰带重新系好，把衣料抚平，把袖口拉直。动作很慢，不急不躁。他的嘴角也翘着，眼睛在暗处亮亮的，像两颗星星。丹田里的混元球还在转，真气比之前多了三成。她吸走的那些，连本带利全回来了。

帘外卢五还在叫嚣。

“沈小白！你再不出来，我就把这帘子拆了烧火！”

千魔教弟子齐声起哄。“拆了它！拆了它！拆了它！”

无人知道帘布后面，谁胜谁负。

两滴汗珠从她额角滑落，砸在地上，砸在刨花上，发出很轻很轻的声响，噗，噗，像气泡破在水面。刨花被汗珠打湿，颜色变深，边缘卷起来。

李萍萍深吸一口气，施了一个法诀。她的身子一闪，从帘布后面消失，再出现时已经到了擂台正面的座位旁。她扶着椅背，踉跄了好几步才坐稳。腿还在抖，膝盖发软，腰也酸。可她嘴角翘着，以为自己赢了。

她不知道，沈小白比她多吃了两颗金枪丹。

她不知道，混元球把她吸走的真气连本带利全吞了回来。

她不知道，猎物和猎人，早就换了位置。

她只知道，她赢了。

她颤抖的双腿，一片黏腻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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