沈小白的背影消失在夜色中。

玉清殿外的台阶空荡荡的，只有月光照着青砖上那一摊碎了的留影石。柳枝还在沙沙响，风比刚才大了一些，吹得石狮子的眼睛里的裂纹又深了一寸。

云岚薇站在内室窗前。

赤脚踩在青砖上，砖缝里的灰泥凉凉的，从脚底板往上窜。窗台是紫檀木的，被她的手心捂热了一块。夜风从窗外灌进来，吹散了她刚挽好的头发，几缕发丝贴在脸上，痒痒的。

月光照在她身上。

她刚沐浴过，身上还带着水汽。道袍堆在脚边，只穿了一件薄薄的中衣，白色的丝绸贴在身上，勾勒出肩头和腰身的线条。中衣的领口松松垮垮，露出一截锁骨。锁骨的窝里盛着月光，白得像瓷。

平时这张脸是冷的。

冷得像冬天的霜，谁也不许靠近。宗门弟子见了她都要低头，连聂千娇那样嚣张的长老在她面前也不敢大声说话。她坐在玉清殿上位的椅子上，背不靠椅背，两只手放在扶手上，眼睛扫过去，像两把刀子。

可现在她不是宗主。

只是一个站在窗前的女人。头发散着，赤着脚，中衣贴在身上，月光照着她的轮廓。她的脸还是美的，五官清清楚楚，眉如远山，眼如秋水，鼻梁高挺，嘴唇薄薄的。可那张脸上没有平时的冷，只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。

她闭着眼。

窗外的柳枝被风吹弯了腰，又弹起来，弯了又弹，来回好几下。枝条上的叶子沙沙响，像有人在耳边说着什么，听不清，可一直在说。风停了，柳枝也停了。可停了不到一息，又动了，不是风在吹，是枝条自己在晃。

她咬着嘴唇。

嘴唇咬得发白，下唇上留下一道牙印。喉咙里轻轻响了一下，那声音很细，细得像猫叫，可在安静的夜里听得清清楚楚。窗外的柳枝晃得更厉害了，枝条抽打着窗框，啪啪的，一下，两下。

不是风。

是枝条自己在动，从根上开始颤，传到枝梢，梢头抖得像琴弦。柳树站在月光下，整棵树都在轻轻晃，从树根到树梢，从主干到枝条。叶子哗哗响，像在叹气。晃了两下，停了。停了不到一息，又晃了两下。

她的额头抵在窗框上。

窗框的木纹硌着脑门，凉凉的。呼吸从急促变慢，从慢变轻，最后只剩下胸口那中衣的布料在轻轻起伏。窗外的柳树不晃了，枝条垂下来，安安静静的，像什么都没发生过。

她直起身，弯腰捡起道袍。

手指碰到衣料时还在抖，抖得厉害，抓了好几次才抓住。披上道袍，系腰带时手还是抖的，丝绦在指间滑了好几次才系上。她回头看了一眼殿门，门关着，门缝里透进来一丝月光。殿内只有她一个人，什么声音都没有，只有窗外柳枝还垂在那里，叶子轻轻颤着。

她低声骂了一句。

“孽徒。”

声音很轻，轻得像自言自语。两个字从嘴唇间挤出来，带着颤，带着说不清的东西。窗外柳枝不颤了，夜风也停了。她站在窗前，月光照在她脸上，眼眶红红的，鼻尖也红红的。

没人知道今晚发生了什么。

只有窗外那棵柳树知道，可柳树不会说话。

天亮了。

晨光从窗棂间透进来，照在地上，照在那摊碎了的留影石上。石头的碎片泛着青光，像碎了的星星。鸟叫了，先是远处的一声，接着近处的也跟着叫，叽叽喳喳的。

沈小白推开房门。

门轴发出吱呀一声响，晨光照在他脸上。脸上的巴掌印还没消，从脸颊蔓延到耳根，红红的，像被人画了一道。他揉了揉眼睛，打了个哈欠。

低头看见地上插着一把匕首。

黑色的匕身，匕刃上刻着骷髅头，骷髅头的眼睛是两颗红宝石，在晨光下泛着血色的光。匕首插在青石板缝里，插得很深，只露出半截匕身和一截匕柄。

匕首下压着一张纸。

纸是白色的，宣纸，边角被夜露打湿了，皱巴巴的。纸上写着字，墨迹还没干透，顺着笔画的沟槽往下渗，渗进宣纸的纤维里。

沈小白弯腰拔起匕首。

匕刃映出他的脸，英俊的脸，红红的巴掌印。他把匕首转了转，红宝石的眼睛跟着转，在晨光下一闪一闪。他把匕首扔在地上，叮当一声，捡起那张纸。

纸上写着：“三日后比武场，生死不论。不来你就是缩头乌龟。”

落款：卢五。

字写得很丑，歪歪扭扭的，像鸡爪子扒出来的。可每一个字都用力很大，墨迹透过了纸背，在纸上留下深深的凹痕。

“别去。”

苏清月的声音从身后传来。

沈小白转过头。苏清月站在门口，穿着白色道袍，头发还没梳，散在肩上。脸色很白，不是平时那种白，是受了惊吓的白，嘴唇上没有血色。她看着沈小白手里的纸，眼睛红了。

“别去，沈小白。”

她又说了一遍，声音在发抖。

“卢五是筑基圆满，你才筑基初期。他背后是千魔教，擂台上打死人不犯门规。你不去没人笑你，去了……”

她没说完，眼泪掉下来了。

沈小白看着她，看着她红红的眼眶，看着她脸上那两道泪痕。他嘴角慢慢翘起来，笑了。

“清月。”

“嗯？”

“你看。”

他把匕首拔起来，在手里转了转。匕刃映出晨光，光斑在墙上跳来跳去。他的脸映在匕刃上，嘴角翘着，眼睛亮亮的。

“缩头乌龟？”

他把纸条撕碎了。

撕得很慢，一条一条地撕。宣纸发出嗤嗤的声响，碎片从指缝间飘落，像雪花满天飞。碎纸落在地上，落在青石板上，落在匕首旁边。

“打就打。”

三个字落地有声。

苏清月的眼泪掉得更厉害了，可她没再说话。她知道拦不住，从第一天认识沈小白就知道，这人看着笑嘻嘻的，可骨头比谁都硬。

沈小白转身回房。

房间不大，一张床，一张桌子，一把椅子。床上的被子叠得整整齐齐。他抬起左手，中指上戴着一枚戒指，黑色的，不起眼，像一块普通的石头。他摸了摸戒指，真气从指尖渗进去。

戒指亮了一下。

青光从戒指表面溢出来，很淡，淡得像晨雾。光在空气中凝成一杆枪的形状，从虚到实，一点一点显现。先是枪尖，银白色的，泛着寒光。接着是枪身，青色的，上面刻着龙鳞，一片一片的，从枪尖一直刻到枪尾。最后是枪纂，铜色的，刻着一朵莲花。

青龙枪悬浮在半空。

整杆枪在晨光下泛着青光，青得透亮，青得像上好的翡翠。枪身上的龙鳞一片一片翘起来，像真的鳞片，在晨光下一闪一闪。枪尖的寒光刺眼，像冬天河面上的冰。

沈小白伸手握住枪杆。

手心贴上去，冰凉冰凉的。龙鳞硌着手心，一片一片的，像真的鳞片。他能感觉到枪在回应他，像活的一样，枪身轻轻颤了一下，发出一声低沉的鸣响，嗡嗡的，像龙吟。

阳光从窗口照进来。

照在他脸上，照在那道巴掌印上。他握着枪，嘴角翘着，眼睛亮亮的。枪尖在晨光下泛着青光，枪身上的龙鳞一片一片闪着光。

他笑了。

手握青龙枪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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