云岚薇坐在上位，盯着跪在地上的沈小白。烛火在她瞳孔里晃。她深吸一口气，转头看向聂千娇和慕容雪。

“你们两个，先退下。”

聂千娇爬起来，腿还在抖。她低着头，紫色道袍拖在地上，发出沙沙的声响。走到门口时她停了一下，回头看了沈小白一眼，那眼神像刀子。慕容雪咬了咬嘴唇，白丝拂尘在腰间晃了晃，没说话，推门出去了。殿门在她们身后关上，沉闷的一声响。

殿内安静得能听见烛泪滴落的声音。

云岚薇盯着沈小白，胸口还在起伏。那道袍的布料不再颤了，可她耳根的红还没退干净。她闭了闭眼，再睁开时恢复了平时的冷。

“起来。”

沈小白站起来，膝盖上沾了灰。他拍了拍，低着头不敢看师尊。云岚薇坐在椅子上，手放在扶手上，指尖还在轻轻敲，咚，咚，像心跳。

“聂千娇和慕容雪的事，回头再跟你算。”

她的声音压得很低。

“现在算你的账。”

沈小白身子僵了一下。“我的账？”

“你刚才说什么？成年了？”

云岚薇盯着他，眼睛眯了一下。

“给我变回去。”

沈小白嘴唇动了动。“师尊，我……”

“变回去。”

她的声音不大，可每个字都像钉子，钉在地上。沈小白不敢再说了。真气在体内转了一圈，十二岁的男孩站在殿中央。个子矮矮的，金色衣袍松松垮垮挂在身上，袖子长出一截，遮住了手指。脸上的稚气还没脱，眼睛大大的。

云岚薇从椅子上站起来。

走到他面前，低头看他。她比他高出一大截，道袍的下摆垂到他膝盖的位置。她弯腰，一只手抓住他的耳朵，另一只手搬过他的脸。

“毛都没长齐，就敢跟本尊说成年了？”

她的手指捏着他的耳垂，捏得他龇牙咧嘴。脸被搬过来搬过去。烛光照在他脸上，皮肤白得透明，睫毛很长，鼻子小小的，嘴唇红红的。他不敢动，任由她摆弄，呼吸都放轻了。

云岚薇的手往下滑。

想把他抱起来。殿外的风吹动窗格，发出一声轻响。她的手指刚触到他腰间的衣料，忽然定住了。窗格上的影子停了一瞬。她的手臂悬在半空，像被什么东西拦住了。

风停了。

窗格不再响。殿内的烛火却猛地跳了一下，火苗窜高又缩回去，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拨弄。墙上的影子跟着晃了晃，分成两团，又合在一起。她盯着面前这个十二岁的孩子，瞳孔里映出烛光，那光在晃，不是烛火在晃，是她的瞳孔在缩。

往后退了一步。

退得很轻，轻得像猫踩在雪地上。紫檀木的椅子没有响，她身后的桌面没有晃。可她的背撞上了桌沿，整个身子顿了一下。桌上的烛台跟着颤了一下，烛泪从蜡烛上滚下来，滴在黄绸上，凝成一颗圆圆的珠子。

殿内安静了一瞬。

那安静很特别。不是没有声音，是声音被什么东西压住了。连烛火都不敢跳，直直地往上烧，像一根绷紧的弦。

云岚薇的身子晃了一下。

不是往前，也不是往后，是原地晃了一下，像竹子被风吹弯了腰，又弹回来。腰身微微前倾了一寸，道袍的布料跟着绷出一道褶皱。那褶皱从腰间蔓延开，像石头丢进水里荡出的波纹。然后她又收回来，收得很快，快得像什么都没发生过。可桌上的烛台又颤了一下，烛泪又滚下一滴。

她的嘴唇张开，呼出一口气。那口气很重，重得像是从很深很深的地方涌上来的。手指按在椅子扶手上，指节发白。紫檀木被她按出一道浅浅的印子。

她盯着面前这个孩子。

金色衣袍，矮矮的个子，稚气的脸。十二岁的孩子站在那里，眼睛大大的，脸上全是茫然。他不知道自己怎么了，不知道师尊为什么往后退，不知道师尊的手为什么在发抖。

“你……！”

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，带着颤。

“师尊，我怎么了？”

“你闭嘴！”

云岚薇抬手就是一巴掌。手掌扇在他脸上，声音很脆，在殿内回荡。沈小白的脸偏向一边，红印从脸颊蔓延到耳根。疼，火辣辣的疼。他没躲，也不敢叫疼，眼泪在眼眶里打转，硬忍着没掉下来。

“不尊师重道。”

云岚薇的声音在抖。

“滚。”

沈小白没动，身子在发抖。

“本尊叫你滚！”

她指着殿门，手指在抖，声音尖锐得刺耳。

沈小白转身往外走。步子很快，金色衣袍的下摆拖在地上，发出急促的沙沙声。他不敢回头，肩膀缩着，小手推开门，跑了出去。门在身后关上。

殿内安静了。

云岚薇站在殿中央，盯着那扇关上的门。

烛火跳了几下。不是风吹的，是别的东西在晃。她的影子在地上跟着晃，一会拉长，一会缩短。

她没动。

站了很久。

殿外的夜风从门缝里钻进来，吹在她脸上，凉凉的。可她脸上是烫的，从耳根烫到脖子，从脖子烫到胸口。那烫不是风能吹散的。

烛火忽然弯了一下，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按住了火苗。火苗压下去，又弹起来，压下去，又弹起来，一下，两下。那节奏不快不慢，像风吹过竹林，竹竿弯了又直，直了又弯。

桌上的烛台轻轻颤着。

蜡烛在烛台里发出细微的声响，像有人在耳边低语，又像什么都不是。她的腰身又晃了一下，这次比刚才重一些，像是被什么东西从里面推了一下。道袍的布料从腰间往下，起了一道长长的褶皱，那褶皱像流水一样滑下去，消失在裙摆里。

她闭上眼睛。再睁开时，眼眶红了。

殿内只有她一个人。烛火跳了两下，又稳住了。

沈小白走在玉清殿外的台阶上。

月光照在他身上，十二岁的影子又矮又短。他回头看了一眼殿门，眼眶还红着，脸上那道巴掌印在月光下格外清晰。他不敢停，步子很快，脚在青石板上踩得啪啪响。

真气在体内转了一圈。

金色衣袍被撑开，袖口变短了，衣摆变短了。十九岁的少年站在月光下，皮肤白皙，五官英俊，可脸上还带着惶恐。那道巴掌印从脸颊蔓延到耳根，红红的。

他摸了摸脸，疼。

他顺着台阶往下走，步子不敢慢。石板上的青苔踩上去滑滑的，他打了个趔趄，扶住旁边的石栏才站稳。心跳得很快，咚咚咚。

转过一个弯，玉清殿的灯光看不见了。

前面站着两个人。

一左一右。

慕容雪靠在右边的石柱上，白丝拂尘挂在腰间，双手抱胸。月光照在她脸上，五官清清楚楚，脸红红的。聂千娇站在左边的柳树下，柳枝垂到她肩膀，紫色道袍被风吹得贴在身上，头发散着，眼睛红红的。

两个人没说话。

只是站在那里，隔着一丈的距离，谁也不看谁。月光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地上，一个长一个短，中间隔着一道缝隙。

沈小白走出来的时候，两个人同时抬头。

沈小白的心一沉。他停下脚步，站在台阶上，比她们高出一截。可他的腿在抖，膝盖发软。脸上的巴掌印还红着，眼眶也红着。

聂千娇的脸红了。她的手指攥成拳头，指甲陷进掌心里。她盯着沈小白脸上的巴掌印，嘴角抽了一下。

慕容雪的脸也红了。她看着沈小白，目光落在他脸上的红印上，嘴唇动了一下，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。

殿外的夜风吹过来。

三个人都没说话。

月光下，两个人的影子在地上晃。柳枝沙沙响。

聂千娇咬着牙。

化神后期的威压从她身上释放出来。空气凝固了，地上的落叶被压进泥土里，柳树的枝条往下弯。沈小白的肩膀猛地一沉，膝盖弯了一下，咬着牙撑住，脚底的青砖裂了一道缝。

“站住。”

她的声音很冷。

慕容雪也放出威压。

化神大圆满的威压，比聂千娇更强。两股威压叠加在一起，空气都被压出了波纹。沈小白的另一条膝盖也弯了，身子往前倾，双手撑在膝盖上才没跪下。

他的脸白了。

额头上的汗珠一颗一颗往外冒，顺着鼻梁往下淌。呼吸急促起来，胸口起伏很大。

“两位师伯……”

他的声音在发抖。

“弟子先走了。”

他转身就跑。逍遥步踩在青石板上，可腿是软的，跑起来跌跌撞撞。肩膀撞在路边的柳树上，疼得他龇牙，不敢停。背影在月光下晃了晃，跑了几步又打了个趔趄，差点摔倒。他扶住树干，爬起来继续跑。

跑出去很远才敢回头看一眼。

玉清殿的灯光已经看不到了。两位师伯的影子也看不到了。只有月光照在来时的路上，白茫茫一片，空荡荡的。

他停下来，弯着腰喘气。

双手撑在膝盖上，汗水从额头滴下来，砸在地上，啪嗒，啪嗒。脸上的巴掌印还火辣辣的疼，耳朵被师尊捏得发红。心跳还是很快，咚咚咚。

他直起腰，回头看。

来时的路空空的，只有月光和柳树的影子。

没有人追来。

他抹了一把脸上的汗，继续往前走。步子慢下来了，可腿还在抖。他不知道师尊明天会怎么罚他，不知道聂千娇会不会找机会报复，不知道慕容雪为什么用那种眼神看他。

他只知道，今晚闯了大祸。

月光照在他身上，影子拖得很长很长。他低着头往前走，消失在夜色中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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