威压从天而降。

不是一道，是铺天盖地的一大片。像整座山压下来，压得人喘不过气。山门外的柳树枝条断了七八根，落叶在风里打旋。石狮子的眼睛被压出一道裂纹，碎石掉在地上，啪嗒一声。

所有人抬头看。

云岚薇悬在半空。白色道袍在风里猎猎作响，领口绣着银色云纹，袖口收得很紧。腰间系着冰凤鞭，鞭身泛着幽蓝的光，像一条活蛇。头发高高挽起，插着冰凤簪，簪头的凤嘴衔着一颗蓝色珠子。脸很冷，冷得像冬天的霜。眼睛扫过山门外每一个人，像两把刀子。

毒罗刹的脸白了。

她往后退了两步，手按在腰间的毒囊上。卢五直接跪在地上，腿软得站不起来。张果躲在人群后面，身子缩成一团。

冰凤鞭从云岚薇腰间飞出去。

蓝色的鞭身在月光下划出一道弧线，像一条蓝色的蛇。鞭梢缠住毒罗刹的手腕，缠了三圈，勒得紧紧的。毒罗刹惨叫一声，毒囊从手里掉下来，滚在地上，绿色的液体从囊口渗出来，浸进青石板的缝隙里。

“千魔教的手，伸得够长。”

云岚薇的声音不大，可每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。她从半空落下来，脚踩在青石板上，没发出一点声响。道袍的下摆垂到脚面，遮住了鞋尖。她走到毒罗刹面前，低头看她。

毒罗刹咬着牙，手腕被鞭子勒出一道红印。她想挣脱，可鞭子越勒越紧，勒得骨头咯咯响。她的脸从白变红，从红变紫。

“云宗主，我只是路过。”

“路过？”

云岚薇笑了。那笑容很冷，嘴角微微上扬，眼睛里没有半点笑意。

“带着千魔教的人，路过我玉女宗的山门？”

毒罗刹说不出话。

卢五跪在地上磕头。“云宗主饶命！云宗主饶命！”额头磕在青石板上，磕得砰砰响，磕破了皮，血顺着额头往下流。

云岚薇没看他。

她松开鞭子。冰凤鞭从毒罗刹手腕上滑下来，回到她腰间，盘成一圈。毒罗刹捂着手腕，转身就跑。卢五连滚带爬跟上去，鞋跑掉了一只，没敢回头捡。张果从人群后面钻出来，追着两人的背影跑，跑了几步摔了一跤，爬起来继续跑。

灰衣散修们也散了。

一哄而散，比来时快得多。有人丢了酒杯，有人丢了酒壶，有人连鞋都跑掉了。青石板上留下一摊摊酒渍，在月光下泛着光。

山门前安静了许多。

只剩下玉女宗的人。苏清月站在慕容雪身后，手还握着霜华剑。李娟扶着她的胳膊，张琼躲在两人后面，只露出半张脸。

聂千娇往山门里走。

她走得很慢，步子很轻，想不引人注意。紫色道袍被风吹得贴在身上，头发散了几缕，遮住了半边脸。她低着头，不看任何人。

“聂长老。”

云岚薇叫住她。

聂千娇站住了。身子僵了一下，慢慢转过身。脸上的表情很复杂，有害怕，有尴尬，还有一点不甘心。她挤出一点笑，那笑比哭还难看。

“宗主，我……”

“玉清殿讲话。”

云岚薇没等她说完。转身往山门里走，步子不快不慢。道袍的下摆在地上拖过，发出沙沙的声响。

聂千娇跟在后面。腿在抖，抖得很厉害，可她强撑着，一步一步往前走。

沈小白从慕容雪身边走过来。

衣服还在滴水，鞋里全是泥。水从衣角往下滴，在青石板上砸出一排小坑。他走到云岚薇身边，笑嘻嘻的。

“师尊，她们拿假的留影石害我。”

云岚薇没看他。

“你也来。”

沈小白跟在后面。他回头看慕容雪，冲她眨了眨眼。慕容雪瞪了他一眼，脸微微发红。她也跟上去，白丝拂尘在腰间晃来晃去。

苏清月想跟上去。

云岚薇头也不回。“你们都回去。该养伤的养伤，该休息的休息。”苏清月停住脚步，咬着嘴唇。李娟拉着她的袖子，张琼拽着她的手。三个人站在山门前，看着四个人的背影消失在夜色里。

玉清殿在宗门最深处。

殿门是红色的，漆面光滑，在月光下泛着暗红的光。门环是铜的，铸成两只凤头的形状，凤眼镶着黑色的石头。云岚薇推开门，走了进去。

殿内很宽敞。

地上铺着青砖，砖缝里填着白色的灰泥。四根红漆柱子撑着房梁，柱子上刻着龙凤图案，笔法精细，鳞片和羽毛都看得清楚。正上方挂着一块匾，写着“玉清殿”三个字，笔画苍劲，涂着金粉。

云岚薇坐在上位的椅子上。

椅子是紫檀木的，扶手雕成云纹，椅背刻着凤凰。她坐得很直，背不靠椅背，两只手放在扶手上。面前摆着一张长条桌，桌上铺着黄绸，绸面上绣着冰凤图案。

聂千娇站在殿中央。

慕容雪站在她左边。沈小白站在她右边。三个人都没说话，殿内安静得能听见蜡烛燃烧的声音。烛台上的蜡烛是白色的，烛火在风里轻轻晃，把三个人的影子投在地上，拉得很长。

云岚薇从袖子里摸出两块留影石。

青色的石头，一模一样的大小，一模一样的纹理。她摆在桌上，并排放在一起。烛光照在石头上，泛出青幽幽的光。

“聂长老，你拍我师妹。”

云岚薇的声音很平静。

“慕容师妹，你拍聂长老。”

她抬起头，看着两个人。

“你们眼里，还有我这个宗主吗？”

聂千娇扑通一声跪下了。

膝盖磕在青砖上，发出沉闷的声响。她的身子在抖，抖得像风中的树叶。紫色道袍下的身子缩成一团，头低得很深，下巴快碰到胸口了。

“宗主，我……我是一时糊涂。”

“一时糊涂？”

云岚薇看着她。

“你在道理典仪上放留影石，也是一时糊涂？”

聂千娇说不出话。

慕容雪站在旁边，脸红了。红晕从脖子一路蔓延到耳根，耳垂红得透明。她抿着嘴唇，下巴微微发抖，眼睛盯着地面，不敢看云岚薇。

“你们两个，把石头里的东西再放一遍。”

云岚薇说完，往后靠在椅背上。

聂千娇抬起头，脸色惨白。她看看桌上的留影石，又看看慕容雪。慕容雪咬着嘴唇，手伸出去，拿起一块石头。

聂千娇也拿起另一块。

两个人同时往石头里注入真气。青光从石头表面溢出来，在半空中铺开，铺出两块幕布。幕布一左一右，并排悬在殿内。

左边幕布上，是慕容雪趴在枕头上。白色道袍褪到腰下，头发散乱，铺在枕头上。画面模糊，像隔了一层纱。

右边幕布上，是一个男孩站在床边。个子矮矮的，金色衣袍松松垮垮。聂千娇坐在床沿上，头发散着，两只脚踩在地上。

殿内很安静。

没有人说话。只有烛火在晃，只有幕布上的光在闪。云岚薇盯着两块幕布，脸上没有表情。慕容雪的脸更红了，红得能滴出血。聂千娇跪在地上，身子抖得更厉害了。

沈小白站在中间，看看左边的幕布，又看看右边的幕布。嘴角翘着，像是在看别人的热闹。

云岚薇抬手。

两道真气从指尖飞出去，打在留影石上。青光灭了，幕布消失了。殿内又暗下来，只剩下烛光。

“你们两个，一个是长老，一个是长老师伯。”

云岚薇的声音很轻。

“做出这种事，不怕天下人笑话？”

聂千娇趴在地上，额头贴着青砖。“宗主，我知错了。求宗主饶我这一回。”声音带着哭腔，眼泪掉在地上，在青砖上砸出一个个小圆点。

慕容雪低着头。“师姐，我……”

“你什么？”

云岚薇看着她。

“她用假的害你，你就用假的害她？你和聂千娇，有什么区别？”

慕容雪不说话了。

云岚薇转头看沈小白。

“还有你。”

沈小白愣住。“我？”

“十二岁就敢招惹长老。你胆子不小。”

沈小白的脸红了。红得不深，淡淡的，从脸颊蔓延到耳朵。他低下头，又抬起来。

“师尊，我已经成年了，不小了。”

殿内安静了一瞬。

烛火跳了一下。聂千娇抬起头，看了沈小白一眼，又赶紧低下。慕容雪的脸更红了，红得发紫。她咬着嘴唇，指甲陷进掌心里。

云岚薇盯着沈小白。

眼睛一眨不眨。烛光在她瞳孔里晃，晃得很慢。她的气息乱了一拍，吸气比之前重了一些，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胸口。

她的手指在扶手上蜷了一下，又松开。指尖在紫檀木上留下淡淡的湿痕。

椅背上的凤凰雕刻在她身后投下影子，那影子晃了晃，又稳住了。

殿内的空气好像凝固了一瞬。烛火不再跳，笔直地往上烧。三个人都屏住了呼吸。

云岚薇的嘴唇动了一下，想说什么，又咽回去了。喉咙里发出一声很轻的声响，像叹息，又像哽咽。那声响只持续了一瞬，短到像是幻觉。

“你给本尊闭嘴！”

声音很大，在殿内回荡。屋顶的灰尘被震落下来，在烛光里飘着。

沈小白膝盖一软，跪在地上。

云岚微的脸还是冷的，可耳根红了，红得很淡，淡得像桃花瓣上的颜色。她的呼吸还没完全平复，胸口那道袍的布料还在轻轻起伏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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