三天后。

三号会议室里，二十三个毕业生，整整齐齐地坐成了四排。

苏宛站在讲台上，面前摆着一沓试卷。

“规则很简单。两个小时，闭卷。试卷做完原地等，任何作弊行为，直接走人。”

下面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。

有人交头接耳，有人面露不安。

陈磊也在。

他上次被苏宛当众打了脸，这几天一直窝在宿舍里没出门。今天来了，却低着头，坐在最后一排，一声不吭。

试卷发下去了。

苏宛的目光，从每一张脸上扫过。

她注意到，角落里有一个女生，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旧军装，坐得笔直。拿到试卷后，先仔仔细细地看了一遍题目，才拿起笔，一道一道地写了起来。

和她形成鲜明对比的，是前排几个男生。他们看了试卷不到三分钟，就开始抓耳挠腮，急得满头是汗。

其中一个胖乎乎的小伙子，更是直接举了手。

“报告！这题也太难了吧！我们在学校根本就没学过这些！”

“没学过就写你学过的。”苏宛连眼皮都没抬。

“不会做的空着，别瞎编。”

两个小时，很快就到了。

苏宛收上来试卷，和赵文宇、林晓一起，当天晚上就批改完毕。

结果——

二十三份试卷，及格的，只有四份。

而那四份及格的里面，有一份，是满分。

就是那个穿旧军装的女生。

“这姑娘叫什么？”苏宛翻到卷子的姓名栏。

“韩雪梅，辽省工业大学，机械制造专业。”

林晓在旁边补充道：“我听人说过她，这姑娘家里条件不好，靠助学金读完的大学。来了之后，一直被那几个人排挤，说她寒酸，不合群。”

苏宛看着那张工整的试卷，没有说话。

第二天。

所有毕业生被叫到了会议室。

苏宛把考核结果，一份一份地念了出来。

“韩雪梅，满分。通过。”

“赵建设，七十二分。通过。”

“刘明辉，六十五分。通过。”

“王进军，六十一分。通过。”

“以上四人，正式编入核潜艇研发组。其余人员——”

苏宛抬起头，目光平静。

“不合格。请各位在三天内办理离所手续，由组织另行分配。”

安静了两秒。

会议室，炸了锅。

“什么？！不合格？那我们来这儿干嘛的？！”

“凭什么啊！我们千里迢迢跑到这鸟不拉屎的地方来，就考一次试就不要我们了？”

“就是！这考试也不公平啊！那些题我们在学校压根没接触过，这不是故意刁难人吗？”

一个矮个子男生，气哄哄地站了起来，指着苏宛。

“我要看看不及格的卷子到底写了什么！你们是不是暗箱操作！”

苏宛看着他。

“你叫什么名字？”

“我叫周立强！”

“周立强同志。”苏宛从桌上，抽出了一份试卷，展开来。

“第一题，核潜艇耐压壳体材料的性能要求，你的回答是——”

她念了出来。

“'我们的核潜艇一定能战胜一切困难。'”

会议室里，陷入了一种诡异的安静。

苏宛放下这份试卷，又拿起另一份。

“这是第二位同志的。第三题，关于焊接工艺参数的计算，他的回答是——'我虽然不会做这道题，但我出身贫苦，父母都是老工人，请组织给我一个机会。'”

她一连读了五六份。

有写口号的，有卖惨的，有抄前面同学的——偏偏前面那位也不会，两人一起抄错了。

没有一个人在认真答题。

苏宛把试卷放回桌上，看着那些站起来抗议的人。

“你们有的人，连题目问的是什么都没看懂。有的人，通篇写的不是答案，是检讨书。”

“你们告诉我，这样的水平，我敢把一艘核潜艇的设计图纸交到你们手里吗？”

“万一出了事故，死的不是你们几个人——是一整艘潜艇上几十号战士的命。这个责任，你们担得起吗？”

没有人再说话了。

周立强的脸，红一阵白一阵，最后，一屁股跌坐回了椅子上。

会后。

赵文宇在走廊里拦住了苏宛。

“苏主任，你说得对，可有个现实问题——二十三个人，只留了四个，项目还是严重缺人啊。”

苏宛叹了口气。

“我知道。”

赵文宇搓了搓手，犹豫了一下，才开口。

“其实……我有个想法，就是不知道行不行得通。”

“你说。”

“下放的那批人。”赵文宇压低了声音。

“苏主任，你知道吗？前些年被下放到农场、工厂去劳动改造的那批知识分子里面，有好几个，是国内顶尖的船舶专家和材料学家。”

“他们的水平，比咱们现在这些毕业生，高了不止一个档次。”

苏宛的呼吸，忽然急促了一下。

“你确定？”

“我确定。因为其中有一个人，是我的大学导师。”赵文宇的眼眶红了。

“六二年一家子都被送到北大荒去了。我去年托人打听过，人还活着，就是身体垮了。”

“可他的脑子，绝对还好使。那些东西，刻在骨头里的，忘不掉。”

苏宛沉默了很久。

“这件事，我做不了主。得找周主任。”

“我已经找过了。”赵文宇擦了擦眼睛。

“周主任说，他愿意向上面打报告。但这事儿太敏感，他一个人说了不算，得有人一起联名。”

“苏主任，你愿不愿意……跟我一起签名？”

苏宛看着他。

看着这个五十多岁的老工程师，鬓角已经全白了，眼窝里全是血丝，为了一艘还停留在图纸上的潜艇，操碎了心。

“赵总工。”苏宛伸出手。

“给我笔。”

当天晚上。

周主任拿着那份联名信，站在通讯室里，对着电话，嗓子都喊哑了。

“首长！我求您了！给我们批几个人吧！不给人，这个项目我没法干！”

“我不管他们以前犯了什么错误，我只认一条——他们是这个国家最需要的人才！”

“国家花了多少钱培养出来的专家，让他们在农场喂猪种地，这不是暴殄天物吗？！”

电话那头，沉默了很久。

周主任的手心里全是汗。

“老周。”电话里终于传来了一个苍老但威严的声音。

“你的心情我理解。这件事……我去碰一碰。”

“但你给我记住——出了任何问题，你担着。”

周主任“啪”地立正。

“是！我担着！”

挂了电话，周主任瘫在椅子上，额头上的汗，一滴一滴地往下淌。

赵文宇和苏宛就站在门外。

“怎么样？”赵文宇的声音都在发抖。

周主任抬起头，看着他们两个人。

过了好一会儿，他的嘴角，慢慢地，咧了开来。

“让你们的人——准备腾宿舍吧。”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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