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六十三章 生死皆过客
正厅里瞬间死寂得落针可闻,空气像被冻住一般,唯有灯花时不时“噼啪”爆裂,在昏暗里溅起细碎火星。
陆吾顿了顿,目光扫过众人紧绷的脸,最终定格在汪京身上,沉声道:
“我在长安寻了整整三日,各大驿站、客栈、道观寺院挨个问遍,却连小五师兄弟的影子都没见着。没法子,只能改道北上,往平原郡赶。”
汪京重重叹息,语气里满是遗憾:
“可惜啊!我们那时正躲在一户民坊里,没能跟陆师叔遇上!”
唐小川按捺不住心头焦灼,猛地站起身急声插话:
“那您见到大师兄了吗?”
陆吾缓缓摇头,脸上满是痛惜,话到嘴边又顿住:
“没能到得了平原,走到陈留时,就遇上了严……严先生……”
他飞快瞥了严庄一眼,喉头滚动几下,一副难以启齿的模样。
“是我拦下了他。”
严庄轻咳一声,主动开口,
“我仰慕皇甫观主多年,从陆吾口中听闻观主重病垂危,便提出与他一同赶往简寂观探视。”
皇甫月脸色骤变,手中剑鞘“咔”地狠狠撞在立柱上,声音发颤却带着戾气:
“陆师叔!是你……是你把严庄引去了简寂观?”
陆吾垂眸颔首,眉峰拧成一团,神色复杂到了极点:
“是!”
“你们当时带了多少人回简寂观?”
汪京身子往前一探,指尖扣紧案沿,语气凝重地追问。
严庄淡淡开口:
“一百曳落河逍遥使随行。这曳落河乃是安禄山从同罗、奚等民族中挑选出勇士精锐,是叛军里最悍勇战力,当初起事时,这支部队最初便有八千之众,在战场上所向披靡。”
“铿——”
长剑出鞘的脆响划破死寂,皇甫月持剑直指陆吾咽喉,咬牙切齿道:
“陆师叔……我再叫你一声陆师叔……这么说,简寂观血案……你也有份?!”
众人的目光瞬间齐刷刷盯在陆吾身上,他在原地手足无措,嘴唇翕动数次,竟一个字也吐不出来。
就在这时,卜谦轻轻拍了拍轮椅扶手,低沉的声音缓缓响起,稳住了局面:
“阿皎,别急,先听陆师叔把话说完。”
严庄嗤笑一声,语带讥讽:
“小娘子年纪尚轻,火气倒是不小,可比你姊姊泼辣多了!”
皇甫月冷笑一声,眼底的敌意丝毫不减。
皇甫玉柔声开口,打破僵局:
“陆师叔,后来呢?到底发生了什么?”
陆吾重重叹了口气,继续说道:
“事出紧急,我和严先生披星戴月赶路,等赶到简寂观时,已经是八月二十二日后半夜了。”
汪京突然打断他,语气带着难以置信:
“等等,陆师叔,你说你们赶到时,已是八月二十二日后半夜?”
陆吾点头:
“是!”
唐小川皱紧眉头:
“简寂观的惨案发生在上半夜,你们是下半夜才到?”
陆吾再次点头:
“是!”
唐小川满脸疑惑:
“这么说,简寂观血案,不是严庄所为?”
“是!”
两个声音同时响起,除了陆吾,竟是一直沉默的卜谦!
汪京惊得霍然转头看向卜谦,声音都带上了几分颤意:
“二师兄,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?”
卜谦喉间动了动,缓缓开口,声音里浸满了黯然:
“简寂观惨案,其实发生在前一天夜里!”
众人齐声惊呼:
“前一天?!”
卜谦眼底泛起泪光,缓缓说道:
“八月二十一日后半夜,约莫百余名销魂使突袭简寂观。观里上下虽拼尽全力反抗,可终究寡不敌众,鏖战了一整天,最终还是全数覆没……我也因此落得个双腿俱废的下场。”
汪京等人只觉脑中轰然一响,当初赶到简寂观时那血流成河的惨状猛地撞进脑海,一时气血翻涌,胸口像是被巨石堵住,悲痛得几乎难以自持。
片刻后,唐小川强压下悲痛,追问道:
“既然是销魂使,难不成不是严庄部属?”
严庄忽然开口,语气带着几分正色:
“严某行事,向来光明磊落。我所率领部属是逍遥使,绝非夜袭简寂观销魂使!”
虞白辛皱了皱眉:
“这两者有什么区别?”
严庄解释道:
“曳落河成立之初,便分八部。其一铁衣使,统领重甲精锐,是正面攻坚的主力,铠甲锻造术天下无双;其二镇岳使,乃是山地作战专家,传闻能移山填谷;其三惊鸿使,是轻功斥候部队,擅长追踪与闪电突袭;其四逍遥使,原先专管情报渗透与江湖交际,如今主司京城护卫;其五玄冥使,执掌寒冰属性武学与冬季作战;其六焚天使,掌控西域火药秘术;其七司命使,专管军医与用药;其八销魂使,专司暗杀与毒术。”
皇甫月银牙一咬,冷哼一声,语气里满是不屑:
“蛇鼠一窝罢了!不管是逍遥使还是销魂使,都是以多欺少、暗箭伤人鼠辈!”
严庄面露尴尬,指尖摩挲着案上温润的玉箫,缓缓摇了摇头:
“非也。两部虽皆以铁蒺藜为暗器,但销魂使所用铁蒺藜尽淬奇毒,色泽漆黑如墨;逍遥使铁蒺藜则是百炼精钢所铸,虽锋锐无匹,却无半分毒性。”
汪京、阿澜、唐小川等人闻言,不由得齐齐低呼一声“哦”——
这正好印证了先前阿澜以三枚铁蒺藜试蒲叶的情形,众人心中的疑云顿解,也知晓严庄这番话绝非虚言。
皇甫月的语气稍稍缓和了些,又问道:
“那销魂使是何人所率领?”
严庄答道:
“中书侍郎高尚,那时他还只是屯田员外郎。”
汪京立刻追问:
“是不是身材不高?”
严庄颔首:
“高侍郎身高五尺,身形委实矮小。”
皇甫月眼中闪过恨意,恨恨道:
“果然是那个紫衣侍郎!”
严庄继续说道:
“你们二十二日晚赶到简寂观时,观外门弟子已经全部遇害,而卜谦则陷入了深度昏迷。”
汪京攥住卜谦的手,声音哽咽,满心愧疚:
“二师兄,那日局势太过纷乱,探得你气息微若游丝,竟错认你已归天,未能全力施救,教你受了这许多苦楚,我们近一年来都不知你踪迹……”
卜谦温声劝慰:
“那日我本已回天乏术,多亏你为我点遍周身大穴,止血导气。我虽昏沉,却赖你施救才得以续命,方能得救。”
陆吾接话道:
“后来你们那场死斗,我们未曾得见,只知销魂使又折损了一众好手,而你们为高人所救,侥幸脱身。”
严庄补充道:
“我们赶到时,销魂使正在打扫庭院。陆吾见了观里惨状,当场就要冲上去拼命,幸好被我拦住。即便如此,他左脸还是受了刀伤。见拼命无用,他竟挥剑斩了自己左臂!”
众人俱是一惊。
陆吾老泪纵横,声音嘶哑:
“老道子孙满堂,这辈子都是为简寂观而活,却没想到众弟子全都命丧观中。我本想一死了之,却未能如愿,唯有自断臂膀,以明心志!”
皇甫玉姊妹忍不住轻声啜泣,汪京三师兄弟垂着头,个个面色惨白、黯然神伤,厅内的气氛像被巨石压住,再次沉得透不过气来。
卜谦叹了口气:
“若不是我还留着一口气,只怕陆师叔早就寻了短见。”
皇甫月忽然抬头,目光锐利地问道:
“二师兄,你是被何人所救?”
卜谦迟疑了一下,缓缓说道:
“自然是这位……严……严先生。”
其实答案早已如明镜般摆在众人眼前,他们不过是要卜谦亲口说出来,好把那最后一丝疑虑彻底打消。
严庄挺直脊背,肃然道:
“不错!我赶到简寂观时,一眼便见那殿宇内外尸横遍地、惨不忍睹。我当时只带了二十多个人,面对擅长暗杀毒术销魂使,根本没有胜算。我只得借着同僚之谊,以死相逼,才喝退了他们。高尚也不敢过于相强,只得放弃行动,悻悻离去,简寂观也才得以保全。”
他顿了顿,继续说道:
“打发他们走后,我进了太虚殿,发现卜谦倒在血泊之中。探了探他的鼻翼,竟还有一丝气息,便立刻全力施救,直到天亮,才勉强保住了他的性命。可卜谦双腿俱废,伤势极重,为了掩人耳目,我让人赶制了一只大箱子,把他带出庐山,请名医诊治。等他伤情稍缓,又送回范阳调养,之后才辗转来到洛阳。”
卜谦点了点头,满心感激:
“此一趟若无严先生搭救,我卜二早已在简寂观随师父去了。”
虞白辛、皇甫玉、汪京、皇甫月、唐小川听罢,齐齐双膝跪地,俯身下拜,声音恭敬而感激:
“严先生对二师兄救命之恩,我简寂观师兄弟没齿难忘!”
简寂观之难虽仍有诸多疑点,但二师兄为严庄所救,乃是不争的事实,岂有不谢之理?
江湖恩怨,是非分明,这也是师父平日里反复教导他们的道理。
严庄连忙起身,连连摆手,示意众人起身:
“这又何必?人死如蝉蜕蛇解,事已至此,唯有生者当勉力前行。转日,我便使人置办棺椁石材,将皇甫观主与一众弟子妥善安葬了。”
汪京望着窗外,满心感慨,轻声念道:
“生生死死,何尝不是太白先生《拟古》中所言——
生者为过客,死者为归人。
天地一逆旅,同悲万古尘。
月兔空捣药,扶桑已成薪。
白骨寂无言,青松岂知春。
前后更叹息,浮荣何足珍?”
皇甫月忽然抬头,目光再次变得锐利,直指严庄:
“我阿耶是因何而死?是不是被你所害?”
卜谦缓缓扫过虞白辛、皇甫玉、皇甫月、唐小川,最后看向汪京,双眼噙满泪水,一字一句,清晰地说道:
“师父,其实早在这之前两日,就已经羽化登仙了。”
“啊?!”
此言一出,众师兄弟全都惊得僵在原地,满脸难以置信。
卜谦继续说道:
“师父自八月一日病重后,便一直昏睡不醒,直到八月二十日,终究药石罔效,羽化而去。我已将师父成殓于太虚殿中,本想等师兄弟们返程后再行发丧。奈何陆师叔与诸位师兄皆未归来,我便派丁师兄再次出现北上求援,却没想到销魂使早已在观外围了三天。丁师兄没能走出庐山,竟为销魂使所擒。我们正在为师父举哀,销魂使便在二十一日后半夜发动了袭击,遂酿成此后惨案。”
汪京猛地转头,目光紧紧盯着严庄,语气冰冷:
“高尚所作所为,是何人指使?”
严庄沉默了片刻,缓缓开口:
“奉圣人之令。”
唐小川急声追问:
“哪个圣人?”
严庄拱手,语气恭敬却带着几分生硬:
“当今大燕雄武皇帝。”
汪京冷笑一声,语气里满是嘲讽:
“你和高尚都是安禄山座下重要谋士,范阳反叛,你出力不少。屠戮简寂观既然是高尚所为,你怎么可能不知道?”
严庄只觉得脊背一阵发凉,慌忙辩解:
“不,不,不!高尚此举,严某当真不知!”
汪京步步紧逼,语气愈发凌厉:
“河南、江淮一带的道观,凡是有几分规模,全都遭到了洗劫,难道这些都是安禄山和高尚所为,你一概不知?”
严庄支支吾吾,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:
“这……这……”
汪京乘胜追击:
“你本在范阳做安禄山掌书记,为何会在陈留与陆师叔相遇?你身边带着逍遥使,按你所说,逍遥使原先专司情报渗透与江湖交际,那此次天下道观遭难,与你到底有什么干系?”
严庄听到这里,早已冷汗涔涔,后背衣衫竟已浸透大半。
简寂观众弟子的目光齐刷刷钉在他身上,如万千根寒针,刺得他如芒在背,坐立难安。
卜谦也开口了,语气带着几分试探:
“严先生,你救我是真,但简寂观之事,你总得给我们一个说法。”
众人随声附和,语气里满是急切:
“你倒是说一说!给我们一个说法!”
严庄嘴唇哆嗦着,声音嗫嚅:
“三人成虎,我就算说了,你们也未必相信。简寂观一事,我曾特意关照过高尚,让他莫要惊扰,他也当面跟我承诺过,没想到他竟然背信弃义,这实在是我始料未及!”
汪京挑眉,语气带着几分疑惑和警惕:
“这就奇了!我简寂观与你无冤无仇,何来‘特意关照’一说?”
皇甫月“锵”的一声再次拔出长剑,直指严庄,眼神冰冷:
“你倒是说说,你为什么会使简寂剑法?”
唐小川也附和道:
“对!你施展的简寂剑法,怎么比我还熟练?”
“因为,因为……”
严庄嘴唇微微发颤,脸色泛白,额间沁出细汗,话语卡在喉咙里,半天说不完整。
他垂着眼,双手在身侧攥得指节泛白,眼底翻涌着难掩的慌乱——
这个他刻意隐瞒多年的秘密,终究还是被步步紧逼到了眼前,再无遁形之地。
正厅里的死寂愈发沉凝,陆吾沉默半晌,缓缓抬起头,声音带着几分艰涩,却字字清晰地说道:
“严……严先生,本就出自简寂观。”
此言一出,众人又是一惊!
严庄轻笑一声,决然道:
“陆师兄所言非虚,我幼年便在简寂观,比卜谦,比诸位哪一个都要早得多!”
虞白辛忽然开口,颤声问道:
“那你手中……青蚨玉箫可是也来自简寂观?”
严庄望向虞白辛,突然苦笑一声道:
“乖侄儿,青蚨玉箫不是来自简寂观,而是虞家所传之物!”
虞白辛踉跄后退:
“你说什么?你叫我什么?”
陆吾道:
“严,严先生,不,虞师弟,事到如今,你还有必要继续隐瞒下去吗?”
严庄闭目片刻,再睁眼时,眸中锋芒尽敛,只剩沧桑:
“是,是,到如今,不说也不行了!”
他一字一句道:
“我严庄原不姓严,而姓虞,本名虞蓬虞仲桑是也!按辈分,你们皆得叫我一声师叔!”
“师叔?”
平白无故竟多了一位师叔,众师兄弟不由得齐齐惊呼!
严庄眼睛直逼虞白辛道:
“你想来也已得知你母亲,是简寂观主皇甫蕖之妹皇甫菡,而你父亲名为虞桐虞伯梓,是也不是?!”
虞白辛眼中含泪,点头道:
“是,我也是成婚之后方知!”
汪京等人万没想到,今夜所知之事桩桩件件皆是闻所未闻,且尽是简寂观多年来避而不谈的秘辛,着实震惊不已!
严庄继续道:
“而我与你父虞伯梓乃一母同胞,是你嫡亲二叔!”
虞白辛踉跄后退,竟撞翻了身后的桌椅的矮凳,道:
“你……你当真是我二叔?”
陆吾闭目颔首,烛光在他脸上割出深深阴影。
皇甫月拽住阿姊衣袖道:
“阿姊,我们原来还有个姑母?”
皇甫玉垂着眼,轻轻点了点头。
皇甫月又道:
“从未听阿耶提起过,这么说姑母而今又变成了你婆母,三师兄原来是表哥?”
皇甫玉仍是点头,指尖攥紧了衣袖。
皇甫月恍然道:
“是了,怪不得阿耶对三师兄自小最为疼爱,原来三师兄竟是姑母之子。那我们姑母现在何处?我怎从未见过?”
皇甫玉低头哀叹道:
“姑母已圆寂了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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