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六十四章 风雨箫重鸣
“圆寂?姑母皈依佛教,又圆寂了?”
皇甫月由喜转哀,颇为失望。
“圆寂?阿嫂圆寂了?”
严庄手中玉箫“咚”地滚落在地,眼神中说不出的沧桑与落寞。
三十年江湖夜雨,终在此刻倾盆而下。
汪京目光如刃,问严庄道:
“那你为何改姓为严?又是因何离开简寂观?”
念及尚有诸多未解之谜,汪京喉间微动,终究不愿改口称他师叔。
严庄的视线倏然越过正厅洞开的门扉,投向浓墨般的夜色。
那目光似一柄无形的剑,劈开沉沉黑暗,溯着记忆逆流而上——
掠过淮水翻涌的浊浪,斩断长江如练的烟波,最终钉在庐山深处那座青瓦斑驳的简寂观上。
“三十二年前……”
严庄紧握着断箫,指节因用力而泛出青白,
“那时严某十六岁——哦,当然,我那时还姓虞。”
“虞家本为江左望族,我父随徐敬业起兵事发重伤,为上代简寂观主皇甫集所救,隐世于庐山简寂观,后娶母亲严氏,生下我们兄弟二人。 ”
皇甫月冷哼道:
“怪不得如今叛反朝廷,原来是继承了乃父家风衣钵!”
严庄嘴唇微动,不以为意,继续道:
“然先父在我襁褓之中便撒手人寰,只留家母与我兄弟二人相依为命。”
“皇甫观主怜我家贫,收兄长为简寂观弟子,然不久其英年早逝。新任观主皇甫蕖年仅二十,是武学奇才,代父传艺,授我兄弟简寂剑法。十余年后,皇甫师兄见我等年岁渐长、剑法初成,便辞观远游,多年未归。 ”
“皇甫师兄之妹皇甫菡,长我兄八岁,时年二十七八。因父母早逝,皇甫师兄醉心武学且常年云游,阿嫂婚事被误。阿嫂整日在道观,虽与兄长相差八岁,但朝夕相处、日久生情,最终珠胎暗结。 ”
众人皆望向虞白辛,均未料到三师兄竟是皇甫菡与虞伯梓无媒无约的私生子。
虞白辛只觉窘迫难言,一张脸涨得红一阵白一阵,指尖都微微发颤。
皇甫玉用力握了握夫君的手,虞白辛见到妻子微笑的脸庞,心中窘态稍缓。
二人自小青梅竹马,又有父母之命、媒妁之言,明媒正娶,水到渠成,何其幸哉。
“那两年,皇甫师兄在幽州收了大弟子裴旻。裴旻比皇甫师兄小十岁,当时已在军中效力,武功高超,却折服于皇甫师兄,拜其为师学剑。二人在幽州相处一年多,皇甫师兄才南下归观。 ”
严庄继续说道。
“可惜,皇甫师兄归观时白辛侄儿未满月,此事传开后简寂观和乡邻皆有不堪之语。皇甫师兄觉门风有亏,当众将我阿兄吊在立柱上打了三鞭,可怜我阿兄…… ”
严庄嘴唇哆嗦,激动难言,竟再也说不下去。
众人皆敛声屏气望着他,一颗心悬在嗓眼,不知后续还有何等骇人事端。
严庄沉静片刻,情绪稍缓道:
“我阿兄受不了众人面前三鞭之辱,于当晚自缢于家中……”
说到此刻,严庄已是再难抑制,失声痛哭。
虞白辛自襁褓之中便失了父母,一向依傍师父长大,师父待他如亲子,一众师兄弟也对他颇为照拂,是以他对亲生父母并无多少执念。
直到去年方从师父口中得知自己母亲尚在尘间,且还是师父的亲妹妹,方才对自己身世有所了解。
及至见到母亲,母亲已出家为尼,不问浮生,且病入膏肓,并未将过往之事述说于他,只大概了解父亲名叫虞伯梓。
师父坦承有愧于自己的父母,却也未曾言明是何缘故,给自己取名虞白辛,也正是为了纪念父亲,用了伯梓半边成名。
而今听到二叔言道自己父亲当年竟是自缢而死,仍是难以接受,不由得泪流满面。
汪京等人吃了一惊,这简寂观旧事不光彩,师父激愤打了虞伯梓三鞭,虽不妥但能谅解。
想不到虞伯梓竟自缢身亡,太过懦弱,还抛下未婚育子的皇甫姑母和幼子,失了担当。
不过人死为大,又是三师兄生父,不便评价。
汪京余光看到三师兄情难自抑、兀自流泪,不由得暗叹一声。
三师兄自小受师父照护,大师兄、二师兄及简寂观众人也友爱他,但他性格绵软懦弱、缺少主见。
虽长阿轮师姊十一岁,二人相处时却由师姊拿主意。
从前只道是溺爱养成这般性子,如今想来,怕也有父辈的遗传根由。
良久,严庄情绪难平道:
“我师兄自缢之后,我母亲竟也一病不起,月余而逝!”说完之后,严庄已情绪崩溃,放声大哭。
上代人的旧事已过三十余载,简寂观众师兄弟多非亲历之人,如今听罢仍令人扼腕叹息。
严庄作为亲历者,月余内兄死母逝,此事他深藏胸中多年,亲口讲述时悲从中来、情不自禁,众人不知如何安慰。
陆吾开口道:
“虞师弟,大错已然铸成,观主也不曾想那三鞭竟致两命。人死不能复生,还请节哀吧。”
严庄突然冷哼一声道:
“阿兄与阿嫂情投意合,木已成舟,皇甫师兄做个顺水人情便可两全其美,却不为二人作主,反而鞭打我兄,致我虞家家破人亡,是何道理? ”
陆吾抢白道:
“此事是观主一生之痛,他每每想起便彻夜叹息。你虞老二不念师门情谊,火烧简寂观,皇甫观主苦心经营数十年的简寂观被你烧成焦土,你还留下‘等某十年,必报此仇’的话,这样你该消气了吧! ”
汪京等人忆起简寂观寮房后的菜地,边角有间倾颓破屋,昔年以为是寻常失火,不知其中隐情,今日才知是严庄当年所为。
严庄冷笑道:
“容他皇甫蕖逼死我阿兄阿母,就不容我报仇雪恨吗?”
陆吾高声接着道:
“观主自始至终未怪罪你,皇甫师妹因此事留幼子远遁,观主亲力抚养白辛,视如己出,为此十年不婚。你虞老二睚眦必报,三十年来三次挑衅,又得到了什么? ”
严庄神情突然萎顿,黯然道:
“我北投母族、易名严庄,遍访名师、精研剑法,每十年挑战皇甫师兄,却难敌其锋;裴旻未交手,想来也难胜;如今连他小徒都技胜于我。看来我在剑法上已走到尽头。 ”
卜谦叹息一声道:
“上代恩怨,是是非非,谁又能说得清楚,如今白辛、阿轮业已成婚,不日即将诞子,你又何必执着于此呢?”
严庄慨然道:
“十载后我与皇甫师兄交手落败,本想自刎,他告知我白辛已十岁且灵秀,还带我远远看了白辛模样,我仇意消了大半,但不甘剑法逊他,便约定十年后再战。 ”
陆吾道:
“那是观主怕你寻死,才让你见到白辛,又想砥砺你剑法成长,才约定十年再战!”
严庄接着道:
“又过十年,我明里弃武从文,在范阳就职,暗地仍苦练剑法,未曾懈怠。但与皇甫师兄再战,还是落败。此时我已无仇意,只感意兴阑珊。 ”
陆吾冷然道:
“观主知你已将心力用在仕途,早已没有比剑斗志!为激励你剑法精进,再约十年为期比剑!”
严庄莞尔道:
“第三次比剑时,皇甫师兄告知我已将长女皇甫玉许配给白辛,次年成婚,我心中欢喜,以祖传青蚨玉笛为聘礼相赠。 ”
陆吾叹道:
“可你如今醉心功名利禄,一心筹谋反叛之事,这怎能不让观主痛心疾首!”
严庄哈哈笑道:
“皇甫师兄剑法超群,天下难敌,到头来还不是病死观中,子弟惨死!然我凭一己之力名动天下,岂不壮哉!”
皇甫月恨道:
“若不是汝等不顾苍生,执意毁道,简寂观怎会遇袭?”
汪京问道:
“你等叛反之前,为何兴师动众屠戮天下道门?”
严庄道:
“李唐以道家为正统,尊李耳为玄元,欲夺天下,自要先毁王气!且战乱之际佛家避世、道家下山,我等起兵,岂容道门捣乱?”
皇甫月恨道:
“这么说来,简寂观之殇你难辞其咎!”
严庄道:
“我方才已言明,我曾特意关照勿扰简寂观,那高尚私自行事,来日我必找他算账!”
“叛军所到之处屠城掠民,百姓流离失所,令人痛恨。当下,郭子仪、李光弼联手在河北九门击溃史思明,连克赵郡,斩获四万叛军,史思明节节败退;颜真卿联络河北,屡下城池;哥舒翰镇守潼关,固若金汤。”
汪京朗声道:“安禄山虽自立伪燕,不过盘踞河南数城,败亡已是朝夕之事。你身为谋士,志在功业,为何不为自身前程早做打算?”
严庄心头一震。白日觐见安禄山时,对方只因洛阳城中紫衣官员屡受侵扰便厉声呵斥,已是心绪不宁。
不久军报传来,五月间,史思明所部在嘉山遭郭子仪、李光弼联军重创。
唐军先以疲敌之策消耗叛军锐气,决战之日凭嘉山险要地势全线出击,大获全胜。叛军大败,伤亡惨重,唐军缴获战马五千余匹,俘获千余人。
史思明在乱军中坠马,披发赤足,仓皇奔逃。
经此一役,河北十余郡官民纷纷诛杀叛军守将归顺朝廷,唐军彻底切断叛军范阳至洛阳的要道,安禄山一度萌生放弃洛阳、北撤退兵的念头。
同时,河北官吏和百姓诛杀叛将归降,叛军渔阳补给中断、军心动摇。
安禄山怪罪严庄等人撺掇反叛,称原计划万无一失,如今大军困守潼关数月无法推进,北面退路截断,唐军四面合围,伪燕仅掌控数州。
安禄山厉声质问严庄“万全之策”何在,挥鞭抽打他三下并将其轰出殿外,严令他永世不得再踏足紫微城。
严庄想到当年家兄不堪三鞭之辱自缢而亡,自己身为大燕御史大夫却遭帝王当众鞭笞,虽难堪欲死也只能隐忍,鞭伤与屈辱缠作一处。
但他又想到自己起于微末,得陛下赏识拔擢,如今高官厚禄皆陛下所赐,莫说三鞭,即便丧命也无怨言。
汪京所述虽是事实,但福祸相依,他行事自有法度,算无遗策,不会被几个年轻人的言辞左右。
严庄沉思片刻,避开汪京的问题,转身问虞白辛道:
“你们何时去了九华山?阿嫂又如何圆寂了?”
虞白辛一时不知如何讲起,望了望皇甫玉。
“我二人于去年七月初一完婚,当日清晨,阿耶赠我一支玉箫,我见箫尾有青蚨纹,箫身温润,入手生凉,十分喜爱。”
皇甫玉心领神会,遂道:
“阿耶说此箫是虞家长辈所赠,我询问何人,阿耶未明说。婚后第七日,阿耶把我们叫到他房间,告知三师兄其生身父母之事。 ”
他们虽然成婚近一年,但皇甫玉依然按从小到大的叫法,叫虞白辛三师兄,而虞白辛则常唤皇甫玉小字阿轮。
“三十年来,我数次问师父自己父母之事,师父称时机未到。”
虞白辛掩面道:
“直至那日,师父说我母亲是他嫡亲妹妹,我如遭雷击,难以置信。原来师父是我舅父,阿轮是我表妹。 ”
严庄摇头道:
“皇甫师兄倒是守口如瓶,不知道他如何能忍得住隐瞒此事这么多年!”
陆吾长叹一声道:
“观主只是自苦,从不为外人道也!”
皇甫玉接着道:
“阿耶并告诉我们阿家大人姓名,并言先父因阿耶而亡,此事令阿耶愧疚一生!”
虞白辛道:
“但先父如何辞世,师父并未明言,只道我阿娘尚在人世!”
皇甫玉道:
“阿耶言他耗时十载,方才寻得阿姑居所。”
严庄怅然道:
“这一点皇甫师兄倒连我也瞒得好苦。”
陆吾点头道:
“唉,虞师弟自缢身亡,观主未料到一时气愤之举竟致人命。皇甫师妹痛不欲生,既恼观主铸错,又恨虞师弟懦弱,未等白辛满月便离观出走,从此杳无音信。 ”
严庄不禁叹道:
“你这话说对一半,皇甫师兄若不是行事粗暴,我阿兄怎会自寻短见?”
陆吾也不与他争执,继续说道:
“自此,观主一边抚育白辛长大,一边四处寻访皇甫师妹。直到第十年,才得知她已在九华山出家为尼。皇甫师妹已看破红尘,不愿见故人,观主只好放弃,但每年都会向九华山供奉香资。 ”
汪京等人闻此一段师门往事,皆唏嘘不已。
严庄冷笑道:
“皇甫观主三鞭致阿兄自缢,白辛失怙,阿娘病故,阿嫂出走,我纵火复仇,有何不可?”
虞白辛泪水顺眼角流出,哽咽道:
“上代恩怨曲折,是非难辨,不堪回首。我无从怪罪。虽自幼父母双亡,但师父待我胜似亲生。得知阿娘尚在人间,实乃最欣喜之事。 ”
“我们赶往九华山准提寺道明来意,得知姑母在山上一小佛室清修,远离尘缘,立言不见故人,仅每月初一、十五有沙弥尼背粮上山。”
皇甫玉静静地听他讲完,掏出手绢,帮他揩去泪水,见他止住抽泣,方才道:
“我们只好等到七月十五,等沙弥尼上山告知求见之人,获允准后再上山。 ”
虞白辛心情稍复,缓声道:
“阿娘早已看破红尘,不悲不喜,得知我们成婚,取出一支青蚨玉箫,赠予阿轮,言道这是当年先父送与阿娘定情信物。”
“青蚨玉箫共有两支,为我虞家传媳之物,看来当日阿兄私赠予了阿嫂,那一支果然在阿嫂手上。另一支则在我手中。”
严庄闻言一惊,凝望着手中的残箫道:
“去年第三次与皇甫师兄约剑时,得知白辛侄儿已与令嫒定下婚约,遂以此箫相赠,权作聘仪。”
皇甫玉道:
“阿耶当日赠我玉箫时,曾言是一个长辈所赠,却未言明是谁,我们起初也不知其何人,直至告知姑母已获赠一支玉箫时,姑母面露欣慰之色。”
严庄追问道:
“阿嫂说了什么?”
虞白辛道:
“阿娘连称“很好!很好”,询问二叔是否还在简寂观。原来阿娘离观后心斋坐忘,不知祖姑病逝和二叔离观之事,我们也不知情,便据实相告,阿娘未多言。 ”
陆吾道:
“虞老二当日纵火负气而走,当年之事,知之者甚少,且为观主伤心事,久而久之,观主不提,我亦不提,其余后进之人便更无从得知了。”
皇甫玉点了点头,接着道:
“我们虽有不甘,却不便扰姑母清修,下山时得知姑母身染重病、行将圆寂,大惊失色,便与三师兄商议后折返山上,陪姑母走完最后一程。 ”
虞白辛道:
“阿娘看淡生死,不愿我们陪伴。但我们身为子女,应以孝为先,闻母病重,我与阿轮便在佛室之侧结草为庐陪伴。然而,阿母仍在八月初十圆寂。 ”
说罢,虞白辛痛哭失声。
皇甫玉默默流泪,在场师兄弟无不伤感。
良久,汪京忽道:
“那三师兄和师姊又是何时离开九华山?”
虞白辛道:
“我们原计划在准提寺草庐守孝三年,然而两个月后,沙弥尼上山告知,天下道观遭洗劫,简寂观未能幸免,庐山弟子几无生还。”
皇甫玉哽咽道:
“姑母皈依佛门,生前嘱不必守丧。事急从权,我们跪别姑母后匆忙下山。到简寂观,见观门萧条紧闭、空无一人,便到后山拜谒阿耶和众师兄弟之墓。”
这次轮到阿轮情难自已,泪如泉涌。
虞白辛抬手轻抚妻子后背,温声劝慰。
当日之事虽已渺如烟尘,然每一念及,众人仍不免双目赤红,痛彻心扉。
严庄问道:
“那你们又如何找到洛阳来了?”
“我和阿轮检视简寂观,发现并无大变化,无洗劫迹象,只有当日留在婚房的青蚨玉箫不见了。”
虞白辛答道:
“这玉箫并不惹眼却唯独不见,我们满心疑窦。想到玉箫是二叔所赠,难道二叔回来过?还是…… ”
皇甫月插嘴道:
“还是,简寂观之难便是虞家二叔所为?!”
虞白辛垂下头来,并不搭话,虽不愿当面指认,然众人皆听得出他言外之意。
严庄嘿嘿冷笑道:
“无妨,无妨!”
皇甫玉眼眶盈泪道:
“在准提寺时姑母曾提及祖姑姓严,出自河北景城。”
虞白辛道:
“我们一时竟无半点头绪可寻,那玉箫绝非寻常遗失,其中定有隐情,思来想去,不如北上河北,寻二叔问个究竟。”
“此时范阳兵变、天下大乱,我们在景城寻严氏族人,经打听得知有一从庐山来、文武双全且已改从母姓严之人,即严庄。”皇甫玉接着道:
“他遍游河北后去了范阳,现已是安禄山反唐集团心腹重臣。”
“偏巧景城长史李暐捕杀严氏一族,我们仓皇逃窜,辗转至范阳。打听得知安禄山麾下有一严姓掌书记,已随其南下洛阳。”
虞白辛补充道:
“于是我们到了洛阳,起初不敢确定您就是要找的人,直到数日前见您手持青蚨玉箫,今夜才来一探究竟,不想因误会交手,此后之事诸位皆知。 ”
汪京频频点头,暗道自己当日寻仇敌颇费周折,阴差阳错进入严庄府邸,而三师兄仅凭一条线索就追踪至此,虽另辟蹊径,但殊途同归。
严庄道:
“我曾三次远远见你,你相貌颇像阿嫂,见你到来,我已确定七份,又诱你使出简寂剑法,便料定你便是白辛!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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