爱看书屋 > 大唐剑侠图 > 第五十九章 许国雁折翼

第五十九章 许国雁折翼


汪京眉峰骤拧,与李萼对视的瞬间,两人心头同时一沉——

平原郡守颜真卿素来沉稳持重,若非天塌下来的急事,绝不可能夤夜派人闯城。

城门轰然洞开,尘土卷着夜风扑面而来,马驳连滚带爬地下马,扑通一声俯跪在地,声音发颤:

“汪五侠!裴龙铺出事了!”

汪京只觉脑子里“嗡”的一声炸开,失声惊问:

“裴龙铺能出什么事?”

裴龙铺,那是大师兄裴旻的归隐之地。

当年裴旻解甲归田,便回了东鲁任城置地闲居,汪京曾在那儿跟着大师兄学艺三年。

去年裴旻远赴平原助战,宅中只剩大师嫂和一双稚子,无依无靠。

马驳急声道:

“汪五侠您助破魏郡,裴将军又帮贺兰进明拿下信都,叛军在河北屡战屡败,恨透了庐山简寂观,竟想拿裴将军家眷当人质!今晨平原斥候来报,百名曳落河精锐正潜行东鲁,直扑裴龙铺!六侠、七侠已先一步驰援,颜公派飞骑去信都请裴将军回援,特意命我来清河请您,这是颜公的亲笔信!”

马驳膝行至汪京脚边,双手高高捧上一封火漆封口的密信。

汪京一把抓过信笺,撕开火漆,颜真卿的墨迹力透纸背,只有短短十字:

“裴龙铺有变,速往,迟则晚矣。”

虽是急笔,却依旧笔力千钧,正是颜太守的手笔。

这十个字,像一块巨石砸在汪京心上,压得他喘不过气。

见信的刹那,汪京双手控制不住地发抖,案上烛火剧烈摇晃,映得他面色青白交错,眼底翻涌着惊怒与恐慌。

长嫂如母。汪京自幼失怙,全赖兄嫂含辛茹苦将他拉扯长大,因先天体弱多病,机缘巧合下入庐山简寂观学艺,八岁便辞别了兄嫂。

师娘早逝,观中再无亲近如母的人,直到十五岁去了裴龙铺,三年间饮食起居全靠大师嫂照料,那份细致入微的温暖,与当年兄嫂待他的情分如出一辙。

更何况,裴家那对稚子——

无居和无羽,那般天真烂漫,若是落在安禄山最凶悍的亲兵曳落河手里,他如何能稳住心神!

阿澜猛地按住汪京颤抖的手腕,眸底寒芒乍现,语气果决:

“事不宜迟,你我星夜驰援!”

李萼当即拍案而起:

“没错!我这就备四匹西域良驹,二位即刻动身!马驳,速点二百精兵轻装随行,不得耽搁!”

汪京深吸一口气,强压下翻涌的情绪,向李萼深深一揖:

“多谢李兄襄助,清河防务,就全托付给你了!”

李萼回礼,沉声应道:

“天佑侠义,盼二位平安归来!”

夜风猎猎作响,二人翻身上马,策马冲出城门。

马背上,汪京五指死死攥紧缰绳,指节泛白,周身衣袂在猎猎夜风里翻卷狂舞。

恍惚间,太虚殿里师父的棺椁森然矗立,二师兄双腿尽废倒在血泊中,同门师兄弟尽数惨死于观内——

如今想来,那些惨案,多半也是曳落河所为!

自庐山惨案后,他便时常被梦魇纠缠。

这十个月来,河北叛乱迭起,师仇国恨如潮翻涌,他唯有强压胸臆间的私仇,先赴家国大道。

可没想到,曳落河贼心不死,竟又敢动师门亲眷!

新仇旧恨如岩浆般喷涌而出,他恨不能肋生双翅,瞬间飞到裴龙铺!

阿澜侧目瞥见他唇边溢出的血丝,厉声喝道:

“定神!裴龙铺距此三百里,必须在拂晓前赶到!阿皎和小川已先行一步,定能拖曳落河片刻!”

她说着扬鞭指向东方,语气里带着不容置疑的笃定。

四匹骏马踏破荒野,惊起满树栖鸦,远处山峦如蛰伏的巨兽,周身透着逼人的森寒。

曳落河精锐素来凶悍,此番行动必然筹谋已久,汪京心头一紧——

那位曾一剑压服河北群豪的“剑圣”裴旻,此刻远在信都,与妻儿相隔千里,纵有通天本事,也鞭长莫及!

更可怕的念头涌上心头:若是他们迟了一步……

黎明的第一缕微光刺破云层时,二人终于驰至汶水畔。

渡口老舟子吓得浑身筛糠,颤声说道:

“四、四个时辰前,有一群黑衣铁骑,往任城方向去了……”

汪京目眦欲裂,挥剑斩断岸边缆绳,嘶吼道:“追!”

东方渐白,任城的轮廓隐约可见。

汪京突然勒住马缰,浑身一僵——

远处裴龙铺的方向,一缕黑烟正扭曲着,缓缓升向黎明前的天空。

子夜的黑暗,像一张密不透风的网,罩住了整个裴龙铺。

裴旻的宅院坐落在裴龙铺最西侧,院墙外,百株垂柳在夜风中轻摆,沙沙声掩盖了黑暗里潜行的脚步声,杀机四伏。

内室里,裴夫人董氏正给女儿裴无羽梳头。

十岁的小丫头困得连连打哈欠,乌黑的长发在母亲掌中如幽泉般顺滑,眉眼间稚气未脱。

“阿娘,阿耶什么时候回来呀?”

裴无羽揉着惺忪的睡眼,小声问道。

“快了,”

裴夫人温声应着,指尖细细梳理着女儿的发丝,

“你阿耶在平原助颜太守御敌,待叛军退去,便回来陪无羽了。”

“那阿兄去尼山狩猎,阿娘真放心他跑那么远?都两个昼夜没回来了……”

“娘何尝放心,可你阿兄已然长大,一心要效仿你阿耶,仗剑天下,总得出去历练历练才是。”

裴夫人笑着轻抚女儿的头顶,语气里满是宠溺。

“山猪怀胎、雉鸡孵卵,阿娘有没有叮嘱阿兄,只猎公猪公雉呀?”

裴无羽又仰着小脸,认真地说道。

“叮嘱啦,叮嘱啦,”

裴夫人失笑,可手中的木梳却突然一顿,眼神瞬间变得锐利,

“你都叮嘱好几遍了,你阿兄素来仁义,不用娘说,也不会伤那些怀崽生灵。”

她敏锐地察觉到,院墙外传来了不寻常的动静——

那不是风声,是金属碰撞的细微声响,冰冷而致命。

“无羽,别出声!”

裴夫人的声音依旧平稳,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,话音刚落,院外突然传来一声凄厉的惨叫——

是丫鬟云袖的声音!

几乎在惨叫响起的瞬间,院门被轰然撞开,木屑飞溅。

裴夫人一把将女儿拽到身后,闪电般从梳妆台下抽出一柄短剑,厉声喝道:

“躲到密室去!”

说话间,反手吹灭了烛火。

黑暗中,铁靴踏地之声如潮水般涌入庭院,沉凝而冰寒。

曳落河精锐身着黑衣,脸上蒙着黑巾,只露出一双双毫无温度的冷酷眼眸。为首者身着绯衣,腰间弯刀映着月光,寒光刺骨。

“搜!生擒裴旻妻儿,不得有误!”

首领一声令下,士兵们如饿狼扑食般四散开来,翻箱倒柜,杀气腾腾。

裴夫人携着女儿刚冲出房门,就看见云袖倒在血泊中,气息全无。

两名叛军迎面撞来,裴夫人骤然暴起,手中短剑如毒蛇出洞,直取当先者咽喉,血箭当即飙射而出。

另一人吓得连连后退,万万没想到,这看似柔弱的妇人,竟有如此凌厉身手。

“阿娘!”

裴无羽吓得惊呼出声,被裴夫人猛地推开。

“往后园跑!”

裴夫人厉喝一声,短剑再度刺出,

“着!”

第二名叛军应声倒地,颈间鲜血喷涌。

十余名曳落河精锐闻声赶来,蜂拥而上,将裴夫人团团围住。

裴夫人虽武艺不弱,可终究寡不敌众,缠斗片刻,便渐落下风。

稍一分神,刀锋已然划破衣袖,臂上鲜血涔涔涌出,转瞬便染红了素色衣衫。

“贱人!”

绯衣首领怒喝一声,亲自上前,挥刀劈向裴夫人。

裴夫人勉强举剑格挡,只听“铛”的一声脆响,她被震得连连后退,后背重重撞在粉墙上,唇角溢出一丝鲜血。

就在这时,裴无羽被两名叛军擒了过来,哭喊着挣扎不休:

“阿娘!救我!”

“放开她!”

裴夫人厉声嘶吼,挥剑狂砍,逼退身前的绯衣首领,就要冲过去救女儿。

另一名绯衣首领冷笑一声,剑尖突然刺入裴无羽的臂膀,小丫头疼得一声惨呼。

贼人阴恻恻地说道:

“裴夫人,识相点就束手就擒,乖乖跟我们走,你女儿自然能保周全。”

裴夫人眼中闪过一丝决绝,缓缓收住所有招式,手中短剑“当啷”一声垂落在身侧。

“好,我跟你们走,不许伤我女儿。”

绯衣首领挥手示意手下上前绑人,裴无羽依旧挣扎不止,也被一并捆了起来。

二人被叛军推推搡搡押至前院,抬眼便见裴宅上下人等尽被驱赶到庭院中央,十余名叛军手持利剑环伺四周,周身杀气腾腾。

又有一名绯衣首领,引着一位紫衣首领缓步踏入前庭。

那紫衣首领身材短小精悍,目光如刀,扫过庭院中的众人,突然厉声喝问:

“可有漏网之鱼?”

属下连忙回话:

“回侍郎,除了已处置的,裴宅上下,尽数在此!”

“尽数在此?”

紫衣首领勃然大怒,厉声喝道,

“裴家那小子呢?在哪儿?”

众贼面面相觑,纷纷摇头,没人知道裴无居的下落。

“庸奴!”

紫衣首领怒骂一声,转头看向裴夫人,语气阴狠,

“夫人,令郎身在何处,不妨如实告知?”

裴夫人冷哼一声,别过脸去,一言不发。

“你们谁知道裴家小郎君藏在何处?”

紫衣首领又转向众家仆,语气带着诱惑,

“若如实招来,必有重赏!”

裴家家丁们吓得噤若寒蝉,没人敢应声。

紫衣首领脸色一沉,冷哼道:

“杀一个!”

话音刚落,一名曳落河士兵当即挺剑,刺穿了一名男仆的胸膛。

那男仆惨叫一声,倒在地上,没了气息。

众家丁吓得浑身战栗,抖若筛糠。

裴夫人泪如雨下,疾声喊道:

“我儿外出打猎,至今未归!你们既是行伍之人,为何要滥杀无辜!”

“乳臭未干的黄口小儿,竟敢彻夜不归?”

紫衣首领阴恻恻地笑了,语气里满是不信,

“裴夫人,你这谎话,也编得太离谱了!再杀!”

又一名老仆倒在血泊之中,气绝身亡。

裴夫人嘶声泣诉:

“你们搜也搜过,找也找过,我儿到底在不在宅中,你们难道不清楚?屠戮无辜,算什么英雄好汉!”

“屠戮无辜?哈哈!”

紫衣首领哈哈大笑,声音沙哑刺耳,尾音拖得很长,像鸱鸮夜嚎,令人毛骨悚然,

“你家裴大郎违逆大燕圣命,对抗我大燕雄师,早就该满门抄斩,万死难辞其咎!”

“裴小郎君真去打猎了?彻夜未归?”

紫衣首领眼神一狠,下令道,

“一个一个问,我就不信,没人敢说实话!”

他接连盘问三个家仆,三人俱是一口咬定少主狩猎未归,话音未落,三人已接连毙命,倒在血泊之中。

紫衣首领不耐烦地摆了摆手,厉声下令:

“留下百人在此守株待兔,专等那小崽子自投罗网!其余人,随我押着这母女二人,返回河北!”

紫衣侍郎一挥手,裴夫人母女便被叛军推着,向院门外走去。

身后有卒子问道:

“侍郎,这些家仆,该如何处置?”

“杀!”

门外传来紫衣首领冰冷刺骨的回应,没有一丝犹豫。

噗嗤噗嗤的利刃入肉声接连响起,十余名仆婢惨叫未绝,已纷纷倒在血泊中,气绝身亡。

裴夫人双腿一软,几乎瘫倒在地,声嘶力竭地咒骂:

“凶徒!你们这些豺狼不如的东西,必遭天诛!”

就在这时,三匹快马自远方疾驰而来,马蹄声如密雨敲窗,划破了子夜的死寂。

当先一骑上,一名小郎君紧握猎弓,刚入射程,便挽弓搭箭,箭矢破空而去,正中一名曳落河士兵的哽嗓咽喉。

那贼闷哼一声,直挺挺地倒了下去。小郎君连发三箭,箭无虚发,三名叛军接连哀号着毙命。

众人急忙看去,只见那小郎君约莫十三四岁,面容清秀,却绷得紧紧的,眸中燃烧着熊熊怒火,那眼神,根本不像一个少年人该有的模样。

只见他身形矫若猿猴,快马驰至近前时,如飞鹤般掠下马背,手中猎弓瞬间换成一柄短剑。

小郎君身形尚未长成,剑法却已得了其父裴旻的三分真传,寒光闪烁间,两名叛军应声倒地,毫无还手之力。

另两骑上,人影如大鹏展翅般掠下,正是庐山简寂观的六侠皇甫月,以及七侠唐小川。

“贼子休得放肆!”

皇甫月一声清叱,长剑出鞘,剑光如银河倾泻,瞬间便连斩三名叛军,身手凌厉。

唐小川则手持青嶂剑,身形如鬼魅般在敌群中穿梭,所过之处,血花迸溅,叛军纷纷倒地。

曳落河士兵见三人如此勇猛,顿时乱了阵脚,迅速从四面八方合围过来,将三人团团困住。

“无居,小六,小七,你们快走!别管我!”

裴夫人疾声呼喊,眼中满是焦灼。

可三人哪肯退却,拼尽全力挥剑死战,朝着裴氏母女的方向猛杀过去。

绯衣首领见局势危急,猛地揪住裴无羽的发髻,弯刀死死抵在她的颈项上,厉声喝道:

“都给我站住!再敢前进一步,我立刻杀了她!”

场面瞬间僵持下来。

裴无居停下脚步,眸中的怒火几乎要喷薄而出,却又不敢轻举妄动——

他知道,贼人说到做到。

裴夫人气息微促,目光在一双儿女间逡巡数匝,最终凝定在叛军首领面上,眸底寒若玄冰。

“你们究竟意欲何为?”

她冷视着贼首,沉声问道。

首领狞笑一声,语气阴狠:

“很简单。裴旻在平原帮颜真卿对抗我大燕,屡次坏我们大事。只要你们母子三人跟我们走一趟,裴将军自然会乖乖就范,束手投降。”

裴夫人突然莞尔一笑,那笑容里,淬着令人心惊的决绝:

“我夫君一生忠义,宁死不屈,岂会因妻儿被胁,就屈节投贼?你们,太小觑裴家风骨了!”

话音未落,她骤然暴起,一脚飞踹向身旁押解无羽的小头目。

那头目仓皇闪避,却还是被踹中胸口,重重摔倒在地。

裴夫人拼尽全身力气,将裴无羽狠狠撞出数步之外。

叛军见状,慌忙四散闪避,唯恐被那疾冲的身影波及。

裴无居趁机如鹰隼般掠上前,一把揽住裴无羽,想要再冲过去救母亲,却又被叛军重重围困,难以脱身。

那头目暴喝一声,踉跄着挣起身,挥刀便向裴夫人猛力劈下。

裴夫人双手被缚,根本无从躲避,这一刀正中她的肩膀,鲜血瞬间染红了半边衣衫,触目惊心。

“阿娘!”

兄妹俩撕心裂肺地哭喊着,想要冲过去,却被叛军死死拦住。

“阿嫂!”

皇甫月和唐小川也被敌军围困,虽奋力鏖战,贼兵连连倒地,却始终难以靠近裴夫人半步。

裴夫人咬紧牙关,强忍着剧痛,凄声唤道:

“无居,照顾好你妹妹!一定要护她周全!”

裴无居泪如雨下,手腕翻飞间挥剑削断缚住无羽腕间的绳索,旋即横剑于身前,用坚实的脊背与冷冽的剑环将妹妹牢牢护在身后。

围住他的叛军被他周身迸发的凛冽剑意慑住,忌惮他那招招致命的凌厉剑法,一时间竟无人敢贸然上前。

叛军阵脚大乱,绯衣首领见势不妙,再次一把抓住裴夫人,厉声喝道:

“都别动!否则,我现在就杀了她!”

皇甫月足尖一点便顿住身形,长剑拄地,寒眸冷视着他,语气冰寒彻骨:

“放开她,否则,今日你们一个都别想活着离开!”

绯衣首领狞笑着,目光在裴夫人脸上流连——

裴夫人虽已年过四十,却金发碧眼,皮肤白皙,风韵犹存。

他手中的刀锋在裴夫人颈间轻轻滑动,语气轻佻又恶毒:

“裴夫人徐娘半老,却依旧这般美貌,就这么死了,岂不可惜?不如跟我回去,做我小妾,保你母女平安,如何?”

唐小川怒不可遏,厉声喝道:

“你们这群畜生!枉称曳落河,做事竟如此卑劣无耻,连禽兽都不如!”

他双目赤红,挥剑便要冲上前,却被身旁叛军死死钳住臂膀,刀剑相击的脆响里,他竟半步也难挪动,只挣得浑身筋骨欲裂。

裴夫人眸中,羞愤与决绝交织在一起,她缓缓闭上眼,再睁开时,眼底已无半分留恋。

她蓦然回望众人,嘴角浮现出一丝温柔的浅笑,轻声说道:

“不忧往生,但忧不焚。吾夫乃一代豪杰,我岂能辱了他名声?阿皎、小七、无居,勿以我为念,无羽,就交给你们了。”

话音未落,她猛地向前一扑。


  (https://www.2kshu.com/shu/87514/48883241.html)


1秒记住爱看书屋:www.2kshu.com。手机版阅读网址:m.2kshu.com