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五十八章 庐山裴旻剑
四月的平原郡,春意盎然,杨柳依依。
城门外,颜真卿身着官服,率领一众官员和百姓,翘首以盼,神色中满是期待。
远处尘土飞扬,一支军队缓缓而来,旌旗猎猎,步伐整齐,正是从魏郡凯旋的李择交、汪京等人。
“来了!他们回来了!”
人群中有人高声呼喊,语气中满是喜悦。
颜真卿眼中闪过欣慰之色,他整理了一下衣冠,迈步向前。
李萼、李择交、范冬馥、刁千岁、汪京、阿澜、皇甫月、唐小川等人,远远地望见城门前的人群,立即策马加速,来到颜真卿面前,翻身下马,躬身行礼。
“颜公!”
众人齐声喊道,李萼上前一步,朗声道,
“末将幸不辱命,魏郡已复!”
颜真卿连忙请众人起身,一一打量着他们,见他们铠甲上刀痕交错、剑印斑驳,脸上疲色难掩、伤痕凝痂,不禁动容:
“诸位辛苦了!此战大捷,震动河北,皆赖诸位将军与将士们浴血奋战,舍生取义。”
李萼、李择交、阿澜等人再次行礼,颜真卿一一扶起,目光扫过众人,似要把他们的面容刻在心底。
“诸位将士,请入城!”
颜真卿高声宣布,
“平原百姓已备下酒食,为诸位接风洗尘,共庆大捷!”
城内街道两旁百姓欢呼,有人抛撒花瓣、高举酒碗,高呼“欢迎义师”。
孩童追逐军队,满眼崇拜。
汪京骑马望着这热闹场景,暖流涌上胸膛,他深知这就是他们以命相护的百姓,是浴血疆场的意义。
当晚,太守府灯火通明,庭院摆满庆功宴,酒香四溢。
颜真卿亲自为将领斟酒,轮到汪京时,他郑重举杯,语气铿锵。
“汪五侠,堂邑一战,你斩杀白嗣恭,扭转战局,力挽狂澜,此杯酒,敬你!”
汪京连忙离座起身,双手恭谨地接过酒杯,言辞恳切道:
“颜公谬赞。若无颜公信任擘画,李兄与李参军率将士戮力死战,汪京一己之力何足挂齿?此战大捷,实乃将士同仇敌忾之功。 ”
宴会进行到一半,一名侍卫匆匆进来,在颜真卿耳边低语了几句。
颜真卿面露喜色,当即起身宣布:
“诸位,告诉大家一个好消息,北海太守贺兰进明,已率五千步骑渡过黄河,明日便会抵达平原,与我们并肩抗敌!”
众人闻言,纷纷露出欣喜之色,李择交拍案而起,高声道:
“好!又多了一支生力军,何愁叛军不灭!”
汪京却察觉得紧,见李萼眉头微蹙,眉宇间凝着几分忧虑,便悄悄挪到他身侧,压低了声音问道:
“李兄,可是有何不妥?”
李萼摇了摇头,轻声道:
“贺兰进明此人……罢了,明日见了他,便知分晓。”
翌日清晨,颜真卿命人在城南十里处搭建迎接台,亲率众将等候贺兰进明。
巳时刚过,远处地平线上涌出黑压压一片,旌旗招展、马蹄声如雷,气势磅礴。
贺兰进明一马当先,身着明光铠、腰佩宝剑,面容威严、目光锐利。
看到迎接队伍,他挥手示意军队停下,独自策马向前。
颜真卿也独自骑马相迎,两马相近时,两人同时下马拱手行礼。
“颜公!”
“贺兰公!”
两人相视片刻,忽然同时抬步上前,紧紧相拥,泪湿衣襟。
颜真卿拍着贺兰进明的背脊,哽咽道:
“国难当头,得贺兰公相助,真卿不胜欣慰!”
贺兰进明也泪流满面,叹息道:
“颜公坚守平原,独抗叛军,以文臣之躯,担天下之责,进明来迟了,深感愧疚!”
这一幕令在场将士动容,汪京见不少兵士偷偷擦泪,自己胸中也涌起感慨。
贺兰进明的军队在平原城南驻扎,当晚颜真卿设宴为其接风。
席间,贺兰进明询问堂邑和魏郡之战经过,听完对众人表现赞不绝口。
“汪五侠真乃当代英雄!”
贺兰进明举杯,向汪京致意,
“有如此勇士在,何愁叛军不灭,天下不平?”
汪京谦虚地回礼,心中却暗自留意——
贺兰进明虽然言辞热情,眼神却始终冷静如冰,仿佛在暗中评估着什么,神色间藏着几分深不可测。
宴会结束后,李萼悄悄找到汪京,神色凝重道:
“汪兄,贺兰进明此人城府极深,心思难测,我们需多加留意,不可不防。”
汪京点了点头,沉声道:
“我也有这种感觉。不过眼下大敌当前,团结为重,只要他能真心抗敌,我们便不必过多计较。”
接下来的日子里,贺兰进明开始参与军事决策。
颜真卿出于对同僚的尊重,每有军务必先咨询贺兰进明的意见,渐渐地,军权渐有向贺兰进明倾斜之势。
一日,军事会议上,贺兰进明提出:
“堂邑大捷的消息,我欲派人快马送往朝廷。此战首功,当属颜公,是颜公运筹帷幄,才有今日之胜。”
“贺兰公此言有误。堂邑之战,是李萼谋划、李择交与范冬馥指挥、汪京等人冲锋杀敌,诸位皆有功。”
颜真卿却摇了摇头,诚恳道:
“真卿只是坐镇后方,并无功劳。不如将功劳归于贺兰公,朝廷会更重视河北战事并给予更多支援。 ”
汪京闻言,与李萼交换了一个惊讶的眼神,李萼刚要开口劝阻,裴旻却以眼神制止了他,示意他少安毋躁。
贺兰进明假意推托了几番,最终“勉为其难”地应下了这个提议。
会议结束后,汪京快步追上颜真卿,急声言道:
“颜公,何故要将功劳让与贺兰进明?此战他寸功未立,这般行事,岂不寒了众将士的心!”
颜真卿叹息一声,语重心长道:
“子丘,我知你心意。但眼下关键是团结力量抗叛军。贺兰进明手握重兵,若获朝廷重用,对河北抗敌有利。个人荣辱不足挂齿。 ”
汪京还想说什么,裴旻拍了拍他的肩膀,轻声道:
“我知道你们心中不平,但请以大局为重,颜公自有他的考量。”
果然,不久后,朝廷诏书下达,加封贺兰进明为河北招讨使,总领河北所有军事。
而真正立下大功的李择交、范冬馥,仅获得微薄晋升,清河、博平的将士们,更是连名字都未被提及。
诏书宣读完毕,军营中顿时一片哗然,将士们个个愤愤不平,尤其清河、博平而来的将士,双目圆睁似要喷火,脸上满是怨愤之色。
贺兰进明却泰然自若,仿佛一切都在他的预料之中。
他当即以招讨使的身份,召开军事会议,决定下一个进攻目标——信都郡。
“信都是河北重镇,地理位置险要,若能攻克信都,便可切断叛军的南北联系,断其退路。”
贺兰进明指着舆图,沉声道,
“此次,我亲自率军前往,必能攻克信都!”
颜真卿点头赞同:
“贺兰公亲自出马,必能马到成功。真卿当留守平原,为大军提供充足的后勤支援,确保大军无后顾之忧。”
贺兰进明出发前夜,李萼前来辞行。
颜真卿问道:
“先生欲往何处?”
李萼拱手道:
“颜公容鉴,如今魏郡已克,平原又有贺兰公联手,固是无忧。清河乃粮草要地,为大军后方根基,萼愿回守清河,保粮草无缺,为大军筑牢后盾!”
颜真卿点了点头:
“既如此,先生一路保重。我拨两千团练兵,交由先生统领,万望珍重!”
“颜公,此去信都,不知何时能归。”
李萼单膝跪地,神色凝重,
“萼有一言,不知当讲不当讲。”
颜真卿连忙扶起他,温声道:
“但说无妨,不必如此多礼。”
“贺兰进明此人,恐非真心为国。”
李萼直言道,
“他将堂邑之功据为己有,已然失了军心。如今又急于攻打信都,恐怕另有图谋,还请颜公安防!”
颜真卿摇了摇头,打断他的话:
“李先生,不可妄加揣测。贺兰公身为朝廷命官,自有他的考量,忠心可鉴。你们不必多疑,其他之事,我自有分寸。”
李萼望着颜真卿,眉头紧锁,知道他心意已决,多说也是白费口舌,只能重重叹了口气,缓缓退到一旁。
汪京上前一步,说道:
“颜公,我愿协助李兄,护送团练兵至清河,确保一路平安,不知可否?”
颜真卿面露喜色:
“哦?五侠愿意护送,自是甚好,有你在,我也放心。”
次日清晨,贺兰进明率领大军开拔,向信都进发。李萼、汪京、阿澜则引兵南下,前往清河。
信都郡城高墙厚,防御坚固,守军也十分顽强。
贺兰进明率军围攻了半月有余,伤亡惨重,却始终未能破城,军中士气日渐低落,连贺兰进明自己也变得焦躁不安,束手无策。
一日,军事会议上,录事参军第五琦献计:
“招讨使大人,信都守军顽强,强攻恐难奏效,只会徒增伤亡。不如以重金招募勇士,组建敢死队,趁夜突袭,或许可破城。”
贺兰进明皱起眉头,面露难色:
“重金?如今军饷尚且紧张,哪里有多余的钱财招募敢死队?”
第五琦压低声音,悄声道:
“大人,可先从魏郡的战利品中支取一部分。若能破城,信都城中的财物,远不止这些,到时候再补足即可。”
贺兰进明捻须思索片刻,终是重重颔首应允,随即唤来心腹亲兵,令其快马加鞭赶回平原,面见颜真卿求援,请其调兵驰援信都。
颜真卿接过求援信,匆匆阅毕,当即传令召集幕府众僚议事。
有人建议派汪京回援,颜真卿却摇了摇头:
“汪京既已南下清河,清河乃河北屏障,更是大军的粮草供应之地,不可轻易调离。”
皇甫月、唐小川当即上前,齐声请命:
“颜公,我二人愿前往信都,支援贺兰公!”
颜真卿却还是摇头:
“你二人重伤初愈,气血尚未完全恢复,前番堂邑之战,已然用力过猛,不宜再持续作战,最好再将息时日,养精蓄锐。”
他沉思片刻,转头望向裴旻,神色郑重:
“裴将军,你剑术超群,有万夫不当之勇,乃当世剑仙。若将军能前往信都相助,必能破城!”
裴旻躬身拱手,沉声道:
“颜公之命,裴某焉敢不从?只是颜公乃平原一城之主,您的安危系满城百姓身家性命,我若远赴信都,何人能护颜公安危?”
颜真卿笑道:
“当今平原之势正盛,民心所向,谅那些宵小之辈,也不敢贸然来犯,将军尽管放心前往。”
裴旻眉头微蹙,仍是放心不下,转头对皇甫月、唐小川沉声道:
“此番我前往信都,你二人留守平原,务必寸步不离护好颜公安全,半分差池也不许有!”
二人躬身领命:“弟子遵命!”
三日后,裴旻单人独骑,抵达贺兰进明的大营。
他身着洗得发白的素袍,腰佩一柄剑鞘磨得发亮的古朴长剑,面容沉静如水,气质淡然无华,浑身上下半分将军的张扬气性也无。
“在下裴旻,受颜真卿大人所托,前来助战。”
裴旻向贺兰进明拱手行礼,语气平淡。
贺兰进明自然识得裴旻,当年裴旻剑技冠绝天下,名声震彻朝野,只是如今见他衣着朴素,神色淡得不起波澜,心中不禁生出几分疑虑:
这般模样,他还能保有当年那剑破千军的雄风吗?
他皮笑肉不笑地说道:
“裴将军远道而来,辛苦了。不知颜公可有什么破城良策,托付将军告知?”
裴旻淡然道:
“颜公只说信都难攻,命我前来助阵。至于如何破城,待我明日观阵之后,再做定夺。”
当晚,贺兰进明设宴款待裴旻,席间多次试探他的本事,言语间满是轻视。
裴旻垂帘默默吃喝,对席间军事之事避而不谈,神色平静。
贺兰进明更怀疑,认为颜真卿派无用之人敷衍自己,心中不满。
次日破晓,裴旻换上玄铁软甲,策马至阵前,眯眼打量信都城防,不放过细节。
只见城上守军密布、箭楼高耸、城墙坚固,易守难攻,难怪贺兰进明围攻半月未破城。
“招讨使大人,”
裴旻突然开口,
“敢问敢死队,可已组建完毕?”
贺兰进明点了点头,面有难色:
“已募得勇士三百人,只是信都守军箭矢如雨,强攻之下,怕是要尸横遍野,难有胜算。”
裴旻不再多言,转身走向那三百敢死队。
他扫视众人,声音不大,却字字清晰,掷地有声:
“诸位勇士,今日随我攻城,我当为先锋。若见我剑指之处,便是突破口,请诸位紧随其后,奋勇杀敌,共破信都!”
话音未落,他已掣出腰间长剑。
阳光下,剑身泛着冷冽寒光,手腕轻抖,剑锋便发出清越龙吟,声震四野。
“出发!”
裴旻一声令下,竟独自策马,冲向信都城墙,身姿矫健,一往无前。
贺兰进明大惊失色,连忙高声下令:
“快!擂鼓助威!放箭掩护裴将军!”
战鼓擂响,震彻天地,唐军箭矢如雨,向城头倾泻而去,掩护裴旻前进。裴旻身形如鬼魅般灵动,于箭雨之中闪转腾挪,快得只剩一道残影。
城上的守军发现了他,立即集中火力,向他射击,箭矢密密麻麻,几乎封死了所有退路。
然而,不可思议的一幕发生了——
所有箭矢在接近裴旻三尺之内时,竟纷纷偏离方向,仿佛遇到了一堵无形的墙,根本无法伤到他分毫。
“那……那是剑气?”
观战的将士们瞪大了眼睛,满脸震惊,失声惊呼。
转瞬之间,裴旻已冲到城墙下。
他猛地纵身一跃,身形竟凭空拔起丈余,脚尖在斑驳的城墙上蜻蜓点水般轻点几下,整个人如振翅飞燕,翩然稳稳跃上城头。
城上的守军大惊失色,数十人手持长枪,一拥而上,想要将他斩杀。
剑光骤然闪动,如银河倒泻,快到肉眼难辨分毫。
只见一道道森寒剑光乍闪乍逝,围上来的守军便如被狂风扫过的麦秆,纷纷倒毙,连惨呼声都未及出口便已咽气。
裴旻剑锋所指,城墙上的一段守军被瞬间清空,开辟出一个突破口。
“就是现在!”
敢死队见裴旻如此神勇,个个士气大振,奋勇争先,冲向那段城墙,顺着绳索,迅速登上城头。
守军阵脚大乱,纷纷调兵堵截,却根本挡不住敢死队的攻势,更挡不住裴旻的剑锋。
裴旻杀入敌阵深处,所过之处无人能挡。他剑法朴实,招招直取要害,无多余动作,快如惊雷、准如鹰隼、狠如饿虎,尽显剑仙风范。
“那是……传说中的‘一剑破万法’?”
贺兰进明站在阵前目瞪口呆、喃喃自语,心中轻视被震惊取代。
城下唐军见状士气爆发,欢呼声震得大地发颤。
贺兰进明忙传令全军趁势攻城。裴旻破开的缺口处,三百敢死队死战不退,后续唐军不断涌入城中。
不久,城门被唐军从内部打开,唐军涌入城内。
守军见大势已去,纷纷放下武器,投降归顺。
不到一个时辰,信都城便被顺利攻克。
战后,贺兰进明亲自设宴,为裴旻庆功,席间,他态度恭敬了许多:
“裴将军神勇无敌,今日一见,方知凡尘真有剑仙!昔日传闻,果然名不虚传,进明佩服,佩服!”
裴旻淡然一笑,语气平淡:
“招讨使过奖了,裴某不过是尽绵薄之力,为国效力罢了。”
贺兰进明满脸谄媚道:
“而今河北用兵,贺兰诸多事务还需仰仗裴将军,望勿推辞!”
颜真卿得知信都被攻克的消息,欣喜不已,当即研磨挥毫,为裴旻写下《赠裴将军》一诗:
大君制六合,猛将清九垓。
战马若龙虎,腾陵何壮哉。
将军临北荒,烜赫耀英材。
剑舞跃游电,随风萦且回。
登高望天山,白雪正崔嵬。
入阵破骄虏,威声雄震雷。
一射百马倒,再射万夫开。
匈奴不敢敌,相呼归去来。
功成报天子,可以画麟台。
一代书法大家颜真卿的笔势,劲健雄奇、朴拙浑厚,自有万钧掣动之力,每一字都裹挟着对裴旻的敬慕与盛赞。
诗成之后,颜真卿命人快马送往信都,交给裴旻,以此表达对这位不慕名利、为国为民的剑客的敬重。
四月晦日,杨花榆荚漫天飞舞,田垄间百姓翘首以盼,只待丰年,清河城头烽燧,在暮色里渐没轮廓,四下一片宁寂。
汪京、阿澜与李萼立于城楼远眺平原,阿澜手中残刃映着残阳泛寒光。
连日来,二人守城拒敌时常与李萼论天下大势。
自安禄山在范阳反叛,河北道烽烟四起、民不聊生,颜真卿以文臣之身起兵抗贼,天下道观弟子下山襄助共赴国难。
是夜,三人于衙署秉烛夜谈,灯火摇曳。
李萼指尖轻抚琴弦,一曲《广陵散》悠扬婉转,尚未弹奏完毕,汪京腰间的游刃剑穗,竟无风自动,微微颤动。
就在此时,忽闻城外马蹄声如雷,急促而沉重,打破了夜的宁静。
亲兵惶急入内,伏地急报:
“汪五侠!平原郡加急来使,神色急切,说有要事求见,十万火急!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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