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三十一章 简寂观后冢
束翁拨弄着几近熄灭的炭火,一粒火星“啪”地炸开,打破了庙内的死寂:
“小老儿见他们下山,便知此事牵连甚广,绝非寻常仇杀。待那高个首领率众离去、合上观门,我便远远缀在他们队伍之后,不敢露半点行踪。”
他闭上眼,当日的景象瞬间在脑海中浮现,语气里满是凝重:
“那支队伍沉默得可怕,蜿蜒在山道上,气氛肃杀到了极点。他们行动章法森严,每一步都显露出极高的素养和严明的纪律,绝非乌合之众。”
“他们一路奔至庐山北麓,并未踏入江州城,反倒拐进了偏僻山径,一路向北,直到浔阳江畔,才登上一艘早已等候在那里的大船。”
束翁睁开眼,眼底满是无奈,
“我不便再贸然追踪,只得站在岸边远望,看着那艘大船载着他们渡江而去,最终消失在烟波浩渺之中。”
束翁重重叹了口气,篝火的微光在他沟壑纵横的脸上投下跳跃的阴影,更显沧桑:
“至于那两位首领,更是迷雾重重——二人或戴面具或易容,真面目难辨。矮者声尖狠戾,下手必斩草除根;高者身形瘦长、嗓音沉闷,情绪深藏却难掩矛盾与痛苦。”
束翁的话语,如巨石投入汪京心湖,瞬间激起滔天波澜——
一个组织严密、手段狠辣、行动高效的庞大势力,已然悄然浮现。
他们能调动百余名训练有素的杀手,令行禁止地执行灭门惨案,高效抹去所有痕迹,其背后的能量,恐怕远超想象。
高矮首领的争执,暗示着这个神秘组织内部存在分歧。
汪京眼前不由得浮现出那个黄脸微须的高个首领,在太虚殿摇曳的烛光中,独自面对着师父冰冷的棺椁和二师兄的遗体,熬过那漫漫长夜的模样。
他为何唯独对师父的棺椁如此郑重其事?
他究竟何人?
与师父间藏着怎样不为人知的过往?
又怎会卷入这场血腥屠戮,做出如此矛盾之举?
此人虞体碑文造诣极高,绝非泛泛之辈。
他对简寂观后山墓葬之地了如指掌,竟能精准地将师父坟茔置于师娘之侧……
种种迹象都在暗示,他极有可能是师父生前的故旧,且关系匪浅!
可若是如此,这份情谊,为何又会与这场灭门之祸缠绕在一起,变得如此诡异莫测?
还有那个被抬上马车、从太虚殿带走的长箱,里面究竟藏着什么?
是师父的遗物?是观中的秘宝?还是……能揭开这场血案真相的关键证据?
疑问如巨石般,一个接一个重重压在汪京心头,令他几乎窒息。
束翁稍作停顿,目光扫过一直安静聆听、神色凝重的浣儿,最终落回汪京和阿澜身上,缓缓开口:
“此事过后,我挂念唐少侠与皇甫娘子安危,又忧心简寂观再生变故,便未曾远离,在附近山中采药栖身,时常远远观望观中动静,不敢松懈。”
他顿了顿,语气里终于透出一丝暖意:
“半月前浣儿从扬州返回,带来好消息——唐小侠与皇甫姑娘已得名医救治、性命无碍,只是皇甫姑娘腿伤需长期静养,唐小侠也需调理,老朽悬着的心才稍稍放下。”
话音刚落,束浣儿便清脆开口,打破了庙内的沉重:
“我和阿翁本打算三日后动身,去扬州探望小川和阿皎姐姐。昨夜我探查完简寂观后山,返程途经太虚殿时,恰巧看见五兄和阿澜姊姊闯入观中。”
浣儿眸中闪过一丝狡黠,复带几分歉意,垂首道:
“当时夜色浓,我不知二位是敌是友,不敢现身,只得藏在殿后。后来听见五兄喊‘师父’,疑心是你,却不敢确定,怕中圈套。”
“五兄,阿澜姊姊,实在对不住。”
浣儿抬起头,眼神诚恳,
“五兄,阿澜姊姊,实在对不住。”
浣儿抬起头,眼神诚恳,
“当时情形凶险,我不敢冒险,便弄出动静引二位去后山,还浸湿鞋履留了脚印引路。你们循踪而来后,我仍不敢大意,躲在墓碑后确认是你,才敢现身。”
说着,她又有些不好意思地低下了头,脸颊泛起一抹红晕。
汪京听完束翁与浣儿的补充,心中百感交集,眼眶微微发热。
在这场惊天惨变之后,束翁这与浣儿,竟凭着一份坚守与善意,默默守护着简寂观,在险境中步步为营,这份情谊与勇气,怎能不让他动容?
他们宛如暗夜中的守墓人,在恐惧与责任之间蹒跚前行,默默守护着那一线微弱的希望,从未放弃。
汪京缓缓站起身,一步步走到匡君祠那空洞的门口。
门外,是无边无际的浓黑夜色,群山在星辉下勾勒出沉默而狰狞的轮廓,宛如蛰伏的巨兽,随时准备将一切吞噬。
师父的坟冢,静卧于简寂观后山的竹林深处。
同门的合葬墓,冰冷地相伴在侧。
唐小川与皇甫月,在遥远的扬州,艰难地与伤痛抗争。
而制造这一切惨剧的黑衣人,早已消失在北方的茫茫未知之地,他们背后的庞大阴影,宛如这吞噬一切的山影,沉甸甸地压在所有人的心头。
“黑衣人……向北……”
汪京望着北方沉沉的夜幕,低声呢喃,眼中闪过一丝锐利的光芒。
北方,是长安的方向,是权力与阴谋交织的中心,是龙蛇混杂之地,也或许,就是所有谜题的起点。
束翁托付的朋友尚未传回消息,那条线索如同投入深海的石子,杳无音信。
高个首领的身份,是解开所有矛盾的关键,却也是最深的迷雾。
那个神秘的长箱,里面藏着的,或许就是刺破这迷雾的唯一光亮。
篝火终于彻底熄灭,最后一丝光亮悄然消散,匡君祠陷入了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,而汪京的眼中,却仿佛燃起了两点幽深且坚定炽热的火焰,从未熄灭。
悲恸未曾减少分毫,困惑依旧如影随形。
然而,在束翁的叙述、浣儿的行动、阿澜的陪伴,以及得知同门尚存的消息后,一种比愤怒更沉重、比悲伤更坚韧的情感,在他心底悄然滋生——
那是必须溯流而上、拨云见日的决心,是必报血仇、慰藉亡魂的执念。
无论前路是刀山火海,还是万丈深渊,他都必须走下去。
为了师父那无法瞑目的棺椁,为了二师兄卜谦和十二位同门挤在狭小墓穴中的亡魂,为了重伤在身的唐小川和皇甫月。
也为了揭开这笼罩在简寂观上空、交织着血腥与悲悯的惊天谜团!
他缓缓转过身,目光在黑暗中扫过束翁、浣儿,最后落在阿澜沉静而坚定的面庞轮廓上,声音低沉却异常有力:
“明日,我再探一次简寂观!”
曙光微现,刺破天际,驱散了匡君祠里最后一丝寒意与黑暗。
篝火的灰烬早已彻底冷却,但汪京胸中的火焰,却从未如此炽热、如此清晰。
束翁的叙述,如同一把钥匙,打开了通往残酷真相与一线生机的大门。
唐小川与皇甫月尚在人间的消息,如同暗夜中的启明星,照亮了他绝望的心湖。
可师父那冰冷的新坟、十三位同门挤在一处的合葬墓,还有那神秘高个首领那矛盾至极的悲恸与冷酷,都沉甸甸地压在他的心头。
谜团非但未解,反而愈发幽深、愈发沉重,死死缠绕着他,指向北方那座权力与阴谋交织的漩涡中心。
“束翁,浣儿,”
汪京的声音在破败的庙宇中响起,带着一夜未眠的沙哑,却异常坚定,字字掷地有声,
“多谢二位的守候与告知,大恩不言谢。事不宜迟,我们需得即刻再回简寂观一趟!”
他目光扫过身旁的阿澜,后者沉静地点点头,眼中没有丝毫畏惧,只有与汪京同出一辙的决心与关切——
无论前路多险,她都会与他并肩同行。
束翁捋了捋颌下的胡须,浑浊的眼眸中闪过一丝忧虑,沉声劝阻:
“汪五侠,万万不可!此时返回简寂观,恐有未知风险,那些黑衣人未必彻底撤离,万一有埋伏……”
“正因风险仍在,才更要光明正大前往!”
汪京毫不犹豫地打断束翁,眼神锐利如淬火的剑锋,透着不容置疑的坚定。
“昨夜我们潜入观中,行踪已然被暗中窥伺者察觉。今日青天白日,你我四人坦然入观,反能令那些藏在暗处的人投鼠忌器,不敢轻举妄动。”
他顿了顿,声音低沉下去,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沉重与敬畏:
“况且,我身为师父的弟子,师父与同门既已入土为安,岂有不光明正大前来祭拜之理?有些事,终究要在这里,彻底了断!”
束翁沉吟片刻,望着汪京眼中那不容动摇的决心,终是缓缓颔首,语气坚定:
“也好!老朽一把老骨头,早已将生死置之度外。今日,便陪五侠再走这一遭,也好了却一桩心事!”
晨雾尚未完全散尽,庐山笼罩在一片湿润的寂静之中,空气中弥漫着山间草木的清洌气息,却又夹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腥气,挥之不去。
四人收拾妥当,再次踏上了前往简寂观的路径。
不多时,简寂观的身影便出现在眼前。
朱漆大门依旧紧闭,斑驳陆离的漆面在晨光下更显破败,门扉上的铜环早已生锈,无声地诉说着这座道观的沧桑与悲凉。
汪京深吸一口气,压下心头翻涌的情绪,上前一步,双手抓住沉重的门扉,猛地用力推开。
“吱嘎——”
刺耳的摩擦声划破清晨的宁静,比昨夜更为响亮,在空旷的山间反复回荡,仿佛在宣告着他们的到来,也仿佛在呜咽着这座道观的覆灭。
庭院内,景象与昨夜所见并无二致:
枯叶堆积如山,香炉倾倒在地,香灰散落各处,一片死寂荒凉,连一丝生机都没有。
可在明亮的日光下,汪京看得更为真切——
那些被黑衣人反复冲洗、刮擦过的青石板地面,砖缝深处,依旧残留着难以彻底抹去的暗褐色印记。
那是鲜血干涸后留下的痕迹,无声地诉说着半月前那场惨绝人寰的血洗,触目惊心。
空气中,似乎还弥漫着一丝若有若无、被水汽稀释过的铁锈般的气息,那是血腥气的残留,萦绕鼻尖,挥之不去。
时刻提醒着众人,这里曾发生过怎样的惨剧。
汪京的目光缓缓扫过空旷的庭院、倒塌的香炉、斑驳的墙壁。
最后,死死停留在太虚殿那虚掩的门上。他没有立刻进去,而是转过身,对束翁和浣儿沉声道:
“浣儿,烦请你与束翁在此稍候,留意四周动静,谨防有暗中埋伏。阿澜,随我去后山。”
“好!五兄放心,我与阿翁定会守好此处,若有异动,定当即刻示警!”
浣儿立刻应声,神色变得严肃起来,目光警惕地扫视着四周。
阿澜也轻轻应了一声,身形微微一动,便紧跟在汪京身后,动作潇洒写意,干净利落,尽显侠女风范。
两人穿过死寂无声的第二进院子,越过低矮破败的寮房区域,一路快步走向简寂观的后门,没有丝毫停留。
推开后门,山溪潺潺流淌,晨露在草叶上滚动,折射着微弱的晨光,显得格外晶莹。
汪京毫不犹豫,再次施展轻功身法,脚尖轻点溪中卵石,身形如惊鸿般跃起,几个起落便稳稳落在了溪对岸。
阿澜紧随其后,身法轻盈,不疾不徐,稳稳地跟在汪京身边。
两人并肩前行,很快便穿过了那片幽深寂静的竹林,再次踏入了简寂观历代先人的安息之地——后山坟茔。
晨光下的墓地,肃穆而苍凉,一座座旧冢错落排列,上面长满了杂草,透着一股岁月的沧桑。
两座新坟在众多旧冢中显得格外突兀,潮湿的深褐色泥土在晨光下泛着幽沉的光泽,如同尚未干涸的血迹,刺目至极。
汪京脚步沉重,一步步走到师父皇甫蕖的墓前——
那座紧挨着师娘孤坟的新冢,墓碑上,
“简寂观第十二代观主皇甫蕖之墓”几个虞体大字,在晨光中清晰可见,圆融温雅的字迹里,透着一股难以言喻的悲怆力量,直直撞进汪京的心底。
“师父……”
一声低唤,带着无尽的悲恸,汪京双膝一软,重重跪倒在冰冷的泥土上,额头紧紧抵着粗糙的石碑,无声的泪水汹涌而出,浸湿了石碑下的泥土。
良久,良久,汪京才缓缓抬起头,用衣袖用力拭去脸上的泪水,眼神变得愈发坚定。他缓缓转过身,看向旁边那座简陋的合葬墓。
粗糙的石碑上,“简寂观弟子一十三人合葬之墓”的字样,显得尤为刺目,每一个字,都像一把刀子,狠狠扎在汪京的心上。
二师兄卜谦的音容笑貌,瞬间在他脑海中浮现——
卜谦虽是二师兄,但大师兄长居东鲁,简寂观内,师兄弟们便一直以他为长。
二师兄为人刚烈,平素不善言辞,却心思细腻,重情重义。
师兄弟们犯错被师父处罚,全赖他从中周旋求情。
平日里练功,他也总是耐心指导,毫无保留。
遇到危险,他更是第一个挺身而出,护着众人周全。
他的武功高强,见识不凡,本是简寂观未来的支柱,如今,却连一块独立的墓碑都没有,只能与其他同门挤在这方狭小的墓穴中,含恨而终!
一股难以遏制的剧痛与怒火,瞬间席卷了汪京的全身,一股强烈的冲动涌上心头。
他猛地站起身,反手抽出腰间的游刃剑,运力于腕,剑尖对准合葬碑,在“一十三人”右侧,用力刻画起来!
“嗤嗤——”
石屑纷飞,刺耳的声响在寂静的墓园内反复回荡。
每一笔,都灌注着汪京无尽的悲痛与怀念,每一刀,都刻得极深、极重,仿佛要将这份情谊,永远刻在石碑上,刻在心底。
片刻之间,一行新的字迹,便清晰地出现在粗糙的碑面上,力透石背:二师兄卜谦!
汪京静静地看着那行字迹,如同看着卜谦那双总是带着严厉与关切的眼睛,眼中再次泛起泪光,声音哽咽,低声呢喃:
“二师兄,你且与众兄弟在此安息……这血海深仇,汪京必报!此誓,天地为证,鬼神为鉴!”
话音落下,他对着合葬墓,深深三拜,每一次叩首都沉重如山,带着无尽的悲痛与决绝,额头撞击着冰冷的地面,发出沉闷的声响。
拜完,他缓缓站起身,擦干脸上的泪痕,眼神锐利如刀,周身的气息变得冰冷而坚定。
阿澜问:“接下来去哪里?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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