晚会结束后，云楼在音乐厅外被拦住了。

拦住她的是张教授。

“云同学！请等一下！”老爷子六十多岁，头发花白，跑得气喘吁吁。

云楼停下脚步：“张教授。”

“你……你那首《破阵乐》，跟谁学的？”张教授眼睛发亮，“指法、音准、节奏感……都太完美了！尤其那几个轮指和扫弦的结合，我研究古筝五十年，第一次听到这么干净的技法！”

“家传。”云楼给出标准答案。

“家传？你家里是……”

“祖上有人喜欢音乐，留下些谱子和技法。”

张教授激动地抓住她的手：“能不能……能不能请你来我们音乐学院做一次讲座？就讲《破阵乐》的演奏技巧！这种传统不能丢啊！”

云楼想了想：“可以，但要等我有时间。”

“好好好！随时都可以！”

张教授掏出一张名片塞给她。

“这是我的联系方式，你什么时候有空，随时打我电话！”

他还要说什么，陆行舟从旁边走了过来。

“张教授，您别把小学妹吓着了。”陆行舟笑着打圆场。

“行舟啊，你来得正好！”张教授看见他更激动了，“你奶奶不是也喜欢古筝吗？改天请云同学去你家，让你奶奶也听听！这种水平，几十年见不到一次！”

陆行舟看向云楼：“云同学，方便吗？”

云楼婉拒：“最近比较忙，等项目告一段落再说吧。”

“项目？”陆行舟好奇，“什么项目？”

沈清尘在一旁插话：“陆学长，云楼在做一个国潮风扇的项目，最近正在批量生产，特别忙。”

“国潮风扇？就是最近网上很火的那个‘梅花弄影’？”

“陆学长也知道？”

“我奶奶买了。限量版1999那款，0007号。她说那风扇的设计有民国遗风，很喜欢。”

云楼有些意外。

陆行舟的奶奶……能一眼看出民国遗风，看来是个懂行的。

“替我谢谢老人家。”她说。

“谢什么，是她该谢谢你，做出这么好的产品，”陆行舟顿了顿，“不过……我听说你们最近原材料供应出了点问题？”

云楼眼神微动：“陆学长消息很灵通。”

“王家在江州有点势力。”

陆行舟说得很含蓄。

“如果需要帮忙，可以找我。我家跟他们……有点交情。”

这话说得委婉，但意思很明确——他能摆平王家。

云楼看了他一眼：“谢谢学长好意。不过这点小事，我们自己能解决。”

“那就好。”

陆行舟点点头，没再坚持。

“对了，云楼，下周李维老师的项目组要开第一次会，你知道吗？”

“知道，我收到了邮件。”

“那到时候见，”陆行舟笑着挥手，“今天辛苦了，早点休息。”

他转身离开，张教授也跟着走了，边走边念叨：“这学生了不得啊……了不得……”

沈清尘看着陆行舟的背影，小声说：“云楼，陆学长好像……对你很关注？”

“也许吧，”云楼不置可否，“走吧，回厂里，今晚要赶工。”

两人刚要离开，一个女生气喘吁吁地跑过来。

“云、云楼同学！等一下！”

是林薇。

她跑得满头大汗，手里拿着手机：“云楼，不好了！出事了！”

“慢慢说。”云楼冷静道。

“刚才、刚才厂里来电话，说有一批扇叶……全部裂了！”林薇的声音带着哭腔，“五百多片，全部开裂！是木材供应商的问题，那批原木含水率超标，加工后一烘干就裂了……”

云楼的眼神瞬间冷了下来。

“供应商是哪家？”

“就、就是那个‘诚信木材’的王老板！”林薇咬牙切齿，“他今天下午送来的第二批货，我们抽检的时候没发现问题，结果一上生产线就出事了……”

沈清尘脸色也变了：“这肯定是故意的！王老板知道我们要赶工，故意送次品来拖延时间！”

云楼沉默了几秒，然后掏出手机，拨通了一个号码。

不是打给王老板，而是打给另一个人。

电话接通，那头传来一个苍老但威严的声音：“喂？”

“三叔公，是我，云楼。有件事，想请您帮忙。”云楼的声音很平静说道。

电话那头，云家辈分最高的老人云守拙顿了顿：“你说。”

“王家的人在背后搞鬼，断我的原材料供应，还送次品来拖延生产。我想请您，给王家的老爷子打个电话。”云楼说得很直接。

“你想让我说什么？”

“就告诉王老爷子一句话，百年前，王家欠云家一条命。今天，该还了。”

电话那头沉默了。

许久，云守拙缓缓开口：“丫头，你确定要动用这个人情？”

“确定。”

“好，”老人的声音很沉，“我这就打。但你记住——人情用一次少一次。百年积累的香火情，用一点，就少一点。”

“我明白。”

云守拙顿了顿，补充道：“你太爷爷顾知行当年留下的那些图纸……你是不是找到了？”

云楼握着手机的手紧了紧：“是。”

老人长叹一声，说道：“那就好。顾家的东西，该派上用场了。王家当年确实欠你们一条命，现在……让他们还。”

电话挂断。

林薇和沈清尘都愣愣地看着云楼。

“云楼，你刚才说……百年前？”沈清尘声音发干。

“嗯，”云楼收起手机，“百年前，王家先祖在上海遇险，是我太爷爷顾知行救了他。这份人情，王家一直没还。”

她看向夜空说道：“现在，是时候了。”

晚上九点半，老机械厂三号仓库。

灯光通明，生产线暂时停了，工人们围在一起，看着地上那批开裂的扇叶，脸色都不好看。

云楼走进来，蹲下身，捡起一片扇叶。

竹木材质，梅花形状，雕工精细——但正中一道明显的裂纹，从中心一直延伸到边缘，彻底废了。

陈哲低着头说道：“云楼，对不起……是我没把好关，抽检的时候只检查了尺寸和外观，没想到含水率……”

“不怪你，”云楼放下扇叶，“是对方有心算计。这批木材表面做了处理，短时间看不出问题，一加工就现原形。”

她站起身，扫视众人。

“损失多少？”

“五百三十七片扇叶，加上报废的工时……”财务小刘快速计算，“大概……八万左右。”

云楼平静道：“不算多。继续生产。这批废料先收起来，以后说不定有用。”

“可是云楼，原材料怎么办？备用供应商最快也要三天才能到货，这三天生产线就停了！”林薇急道。

“不停，”云楼转身走向仓库深处，“用库存。”

“库存？”

所有人都愣住了。

云楼走到仓库最里面的角落，那里堆着一些被防水布盖着的东西。

她掀开防水布——

里面是一堆老旧的木材，看起来有些年头了，但保存得很好，纹理清晰，质地坚硬。

“这是……”

沈清尘凑近看。

“紫檀木？！”

“嗯，”云楼抚过那些木材，“百年前云家老宅翻修时替换下来的房梁和立柱，一直存放在这里。紫檀木，质地稳定，不会开裂，最适合做扇叶和底座。”

“可这是古董啊！”陈哲失声道，“拿来做电风扇……太浪费了吧？”

“木头就是木头，放一百年是木头，放一千年还是木头。与其在这里落灰，不如让它们重获新生。”云楼说道。

她看向众人。

“紫檀木的硬度高，加工难度大，需要调整工艺。陈哲，你今晚加个班，重新设计加工方案。林薇，配合他调整生产线。赵明远，你负责重新计算成本——这批紫檀木的成本不计入，但成品定价要体现价值。”

“定价多少？”沈清尘问。

“标准版依旧是999。”云楼说，“但我们要出一个‘紫檀珍藏版’，限量一百台，定价……5999。”

“五、五千九百九十九？”林薇倒吸一口凉气。

“对。”

云楼语气笃定。

“紫檀木、纯手工、独立编号、附收藏证书——这个价格，会有人买单的。”

她顿了顿继续道：“更重要的是，我们要让王家看看——他们以为断了我们的原材料，就能拖垮我们？太天真了。”

话音刚落，云楼的手机响了。

是王老板打来的。

云楼接起，按了免提。

“云、云小姐……”

王老板的声音在发抖，完全没有了白天的市侩和强硬。

“那个……下午那批货……是个误会！绝对是误会！我、我已经把最好的那批原木装车了，现在就在去您厂里的路上！半小时，不，二十分钟就到！”

云楼淡淡道：“不必了。我们已经找到更好的材料了。”

“啊？那、那……”王老板的声音更慌了，“云小姐，您大人有大量，别跟我一般见识！我、我也是被逼的……王家那边给我施压，说如果我不配合，就让我在江州混不下去……”

“那是你和王家的事。从今天起，‘诚信木材’列入黑名单，永不合作。另外，那批次品的损失，八万，三天内打到公司账户。否则，法庭见。”

“好好好！我打！一定打！”王老板连声道，“云小姐，求您高抬贵手，别、别让云家老爷子再给王老爷子打电话了……我、我实在是……”

“那就看你表现了。”云楼挂了电话。

仓库里一片寂静。

所有人都用敬畏的眼神看着云楼。

一个电话，就让那个嚣张的王老板吓得语无伦次……这就是百年家族积累的力量吗？

云楼拍拍手，说道：“行了，别看了。该干什么干什么。今晚加班，把生产线调整好。明天一早，我要看到第一批紫檀扇叶的样品。”

“是！”众人齐声应道。

深夜十一点，仓库里灯火通明。

锯木声、打磨声、机器轰鸣声……工人们干劲十足，设计师们聚在一起讨论方案，沈清尘在电脑前调整生产计划。

云楼独自走出仓库，来到厂区空地上。

夜风微凉，吹起她的长发。

她掏出手机，点开一个加密的相册。

里面只有一张照片——顾知行在工作室里的那张。照片上的他站在电机旁，笑容明亮，眼里有光。

“知行，”她轻声说，声音散在风里，“你留下的东西，我都用上了。图纸，代码，甚至那些老木头……它们都在这个时代，重新活过来了。”

“王家的事，我也处理了。用了你当年的人情，你不会怪我吧？”

“还有……我今天弹了《破阵乐》。跟百年前一样，没给你丢脸。”

她看着照片，许久，笑了笑。

“你再等等。”

“等我攒够唤醒你的资本。”

“等我把这个世界，变得像你梦想中的那样。”

“然后，我们就一起……”

她没有说完。

因为远处，沈清尘跑了出来喊道：“云楼！第一批紫檀扇叶加工出来了！你快来看看！”

云楼收起手机，最后看了一眼照片上的人，然后转身，走向那片灯火通明。

夜色正浓。

但黎明总会来。

就像有些人，沉睡了百年，也终会醒来。

她相信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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