周五下午，江州大学音乐厅后台。

距离迎新晚会开始还有一个小时，后台已经乱成一团——化妆的、换衣服的、调试乐器的、背台词的……到处都是忙碌的学生。

云楼坐在角落的化妆镜前，闭着眼睛任由化妆师在她脸上涂抹。

她今天穿了身月白色的改良旗袍，长发用一根白玉簪子绾成简单的发髻，几缕碎发垂在颊边。

旗袍是沈清尘昨天送来的，说是按她的尺寸定做，料子是上好的苏绣，衣襟处绣着淡雅的梅花。

“好了，云同学，”化妆师轻声说，“你看看怎么样？”

云楼睁开眼。

镜中的少女眉眼清冷，妆容淡雅，唇色是淡淡的樱粉。

月白色的旗袍衬得肤色越发白皙，那几枝梅花刺绣在灯光下若隐若现，清雅中透着几分矜贵。

“谢谢，很好了。”云楼点点头。

化妆师收拾东西离开，临走前忍不住多看了她几眼——这个新生最近在校园里传得沸沸扬扬，编程天才、云家大小姐、还跟星海科技有合作……现在又要上台弹古筝，真是越来越神秘了。

化妆师刚走，帘子就被掀开了。

苏晴走了进来。

她今天穿了身大红色的舞裙，妆容精致明艳，像一团燃烧的火焰。

看到云楼，她脚步顿了顿，然后走过来，靠在化妆台边。

“云楼，你真要弹古筝？”苏晴的语气听不出情绪。

“嗯。”

“什么曲子？”

“《破阵乐》。”

苏晴愣了一下：“《破阵乐》？那是古曲，很难的。你……确定？”

“确定。”

苏晴盯着她看了几秒，忽然笑了：“行，我期待你的表演。不过提醒你一句——今晚的评委里有音乐学院的张教授，他是古筝名家，耳朵很刁的。要是弹错了，会很难看。”

“谢谢提醒，”云楼站起身，“我去准备乐器。”

她走出化妆间，苏晴留在原地，看着她的背影，眼神复杂。

音乐厅侧门外的走廊里，沈清尘已经等在那里，身边放着那架古筝。

古筝用深蓝色的琴囊包裹着，露出琴头一角——紫檀木的材质，雕刻着祥云纹，已经有些年头了。

“云楼，琴调好了，”沈清尘小声说道，“陈师傅帮忙调的，他说这琴至少有七八十年历史，但保养得很好，音色绝佳。”

云楼蹲下身，拉开琴囊。

古筝完整地展露出来——长约一米六，二十一弦，琴身紫檀木，琴面是梧桐木，色泽温润，包浆自然。

琴头处刻着两个小字：听雪。

那是她百年前给自己的琴取的名字。

手指轻轻拂过琴弦，触感熟悉得令人心悸。

“云楼，你真的会弹？”沈清尘还是有些不放心，“苏晴那个人……我打听过了，她从小学古筝，拿过省青少年组的金奖。她故意让你上台，就是想看你出丑。”

“我知道。”

云楼的手指在弦上滑过，带出一串清冽的音符。

“但她要失望了。”

她站起身补充一句：“把琴搬到候场区吧，我最后检查一下。”

“好。”

两人刚要走，走廊那头传来一阵脚步声。

几个男生说说笑笑地走过来，为首的是个高个子，穿着黑色衬衫，眉眼俊朗，气质慵懒。

他看到云楼时，脚步顿了顿。

“陆学长。”沈清尘打了声招呼。

陆行舟——计算机系大四学长，学生会副**，也是江大出了名的风云人物。

家境好，长相好，成绩好，据说还没毕业就已经拿到了好几家互联网巨头的offer。

“清尘啊。”

陆行舟点点头，目光落在云楼身上。

“这位是？”

“云楼，大一新生，我们系的，”沈清尘介绍，“云楼，这是陆行舟学长，学生会副**。”

云楼微微颔首：“陆学长。”

陆行舟打量着她，眼神里带着几分好奇：“你就是那个编程课上一鸣惊人的云楼？我听李维老师提起过你，说你水平可以直接免修。”

“老师过奖了。”

“不是过奖。”

陆行舟笑了。

“李老师那个人我知道，从不说虚话。对了，你今晚表演什么节目？”

“古筝。”

“古筝？”陆行舟挑眉，“巧了，我奶奶也是古筝爱好者，家里收藏了好几架老琴。改天可以交流交流。”

这话一出，他身后几个男生都露出了惊讶的表情——陆行舟可是出了名的眼光高，很少主动跟女生搭讪，更别说约“交流”了。

云楼却只是平静地点点头：“好。”

她没再多说，示意沈清尘搬琴离开。

陆行舟看着她的背影，若有所思。

“陆哥，这学妹有点冷啊。”旁边一个男生小声说。

“不是冷，”陆行舟摇头，“是……淡定。你见过哪个大一新生，被李维夸成那样，被苏晴刁难，还能这么淡定的？”

他顿了顿，笑了。

“有意思。”

晚上七点，音乐厅座无虚席。

迎新晚会是江大的传统，不仅学生，很多老师、甚至校领导都会来。

舞台灯光璀璨，台下黑压压一片，少说也有一两千人。

云楼在后台候场区，能听到前面传来的掌声和欢呼声。

节目一个个进行——合唱、舞蹈、小品、乐器独奏……苏晴的舞蹈排在第五个，是一支古典舞《洛神》，红衣翩跹，舞姿曼妙，赢得了满堂彩。

沈清尘站在云楼旁边，紧张得手心冒汗：“云楼，下一个就是你了……”

“嗯。”

“你不紧张吗？”

“为什么要紧张？”云楼反问。

沈清尘语塞。

是啊，为什么要紧张？

眼前这个人，可是在星海科技的投资总监面前侃侃而谈，在直播间几十万人面前淡定自若，在云氏家族会议上力排众议的人。

弹个古筝而已，算什么？

“第八个节目，古筝独奏《破阵乐》，表演者：计算机学院，云楼。”

报幕声响起。

台下一片窃窃私语。

“云楼？是那个云楼吗？”

“她还会古筝？”

《破阵乐》？那可是古曲啊，很难的……”

“看看她水平怎么样……”

云楼站起身，整理了一下旗袍衣襟，走向舞台。

灯光暗下，又缓缓亮起。

舞台中央，一架紫檀木古筝静静摆在那里。

月白色的旗袍少女坐在琴前，脊背挺直，双手轻放在琴弦上。

没有多余的动作，没有开场白。

她只是抬起右手，食指轻轻拨动了第一根弦。

“铮——”

清冽的琴音如玉石相击，瞬间穿透了整个音乐厅。

台下瞬间安静。

所有人都被那一声琴音震住了——那不是普通古筝的声音，而是带着某种金石之质，清越，凛冽，仿佛能击碎空气。

云楼闭上眼睛。

手指在弦上滑动。

第一个乐句响起——不是柔美的江南小调，而是金戈铁马般的铿锵。

音符如暴雨倾泻，节奏如战鼓擂动，旋律在低音区沉雄徘徊，又突然跃至高音，如利剑出鞘。

这是《破阵乐》真正的样子。

不是后世那些柔化、美化的改编版，而是保留了盛唐气象、战场杀伐之气的原曲。

云楼百年前从一位宫廷乐师后人那里学来，那人说：“此曲非女子可弹，需有杀伐气，有英雄胆。”

那时她笑问：“女子为何不能有杀伐气？”

后来她弹给顾知行听，他听完沉默许久，说：“戈儿，你这双手，既能拨弦，也能执剑。”

是啊。

既能拨弦，也能执剑。

百年过去，剑已封鞘，但弦还在手中。

琴音渐急。

云楼的手指在二十一弦上翻飞，快得几乎看不清动作。

轮指、摇指、扫弦、按滑……各种技法信手拈来，精准得令人心惊。

更惊人的是，她不是在“弹”琴，而是在“驾驭”琴——每一个音符都带着强烈的情绪，时而如千军万马奔腾，时而如孤胆英雄独行，时而悲壮，时而激昂。

音乐厅里鸦雀无声。

所有人都屏住呼吸，眼睛死死盯着台上那个月白色的身影。

评委席上，音乐学院张教授坐直了身体，眼镜后的眼睛里满是震惊。

“这指法……”他喃喃自语，“这是已经失传的‘战阵指法’啊……她怎么会……”

旁边一个老师小声问：“张教授，什么战阵指法？”

“唐代宫廷乐师为《破阵乐》专门创的指法，讲究力度与速度，能弹出战场杀伐之声。但太耗心力，宋代以后就很少有人能掌握了……”张教授的声音在颤抖，“而且你们听她的音准——每个音都像用尺子量过一样精确，这得练多少年？”

多少年？

如果算上百年沉睡中的意识练习……确实很久了。

台上，云楼已经完全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。

她想起了百年前的那些日子——和顾知行在上海租界的小公馆里，他拉小提琴，她弹古筝。窗外是租界的霓虹，窗内是两个人的宁静。

那时他说：“戈儿，等战争结束了，我们去欧洲，去听真正的音乐会。”

她说：“好，我们去维也纳金色大厅，你拉琴，我弹筝，吓死那些洋人。”

他们都笑了。

可后来，战争没结束，他们就“睡”了。

一睡百年。

琴音在最高潮处戛然而止。

最后一个音符落下，余音在音乐厅里回荡，久久不散。

云楼缓缓收回手，睁开眼睛。

台下死一般的寂静。

几秒钟后，掌声如雷般爆发。

不是礼貌性的鼓掌，而是真正的、山呼海啸般的掌声。

学生们站起来，老师们站起来，甚至连校领导都站起来鼓掌。

“太震撼了……”

“这是新生？！”

“我鸡皮疙瘩都起来了……”

“录下来了吗？快发朋友圈！”

云楼站起身，微微躬身，然后转身下台。

她的表情依旧平静，仿佛刚才那场震撼全场的表演，不过是随手为之。

后台，苏晴站在幕布后，脸色苍白。

她学古筝十五年，从没听过这样的《破阵乐》——那不是表演，那是……战场重现。

云楼的每一个音符，都像是在嘲笑她引以为傲的“技艺”。

“苏晴，你……”一个女生小心翼翼地问，“你没事吧？”

“没事，”苏晴深吸一口气，强迫自己恢复镇定，“她确实厉害。但……那又怎样？”

她看着云楼远去的背影，眼神里闪过一丝不甘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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