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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0184章青铜令牌的秘密


雨又下大了。

楼明之站在镇江老城区一条逼仄的巷子里,雨水顺着屋檐汇成一道道水帘,砸在青石板路面上溅起白色的水花。他的衣服早就湿透了,但他一动不动,目光死死盯着巷子尽头那扇紧闭的木门。

门板上贴着一张泛黄的封条,日期是二十年前的。

青霜门在镇江的老宅,就在这扇门后面。

谢依兰从巷口小跑过来,手里举着一把油纸伞,但伞面被风吹得翻了过去,根本挡不住雨。她索性收了伞,任由雨水浇在身上,站到楼明之旁边。

“你确定是这里?”她喘着气问。

楼明之没有回答,从怀里掏出那枚青铜令牌。

令牌掌心大小,正面刻着一个古朴的“霜”字,背面是一柄剑的纹样。铜锈斑驳,边角磨损,但依然能看出当年的精工细作。这是他的恩师周远山留给他的唯一遗物。周远山死前攥着这枚令牌,嘴里反复说着两个字:“青霜……青霜……”

当时楼明之以为师父是在说胡话。青霜剑案的卷宗他看过,那就是一起普通的江湖门派内斗,与师父的冤案毫无关联。直到三天前,他在调查第三起连环命案时,从死者身上发现了一枚一模一样的令牌。

他走上前,将青铜令牌按在木门的凹槽里。

严丝合缝。

门后传来一声沉闷的机括响动,像是什么东西被激活了。楼明之用力一推,木门吱呀一声开了,一股陈腐的霉味扑面而来。

“你怎么知道令牌能开门?”谢依兰跟在后面,声音压得很低。

“我不知道。”楼明之跨过门槛,“我只是在赌。”

院子里长满了荒草,雨水将泥地泡成了沼泽。正厅的门虚掩着,门楣上挂着一块匾额,上面写着“青霜遗风”四个大字,漆色已经剥落得差不多了。

楼明之推开正厅的门,手电筒的光柱扫过室内。

桌椅倒了一地,墙上挂着几幅发黄的山水画,画上的人物面目模糊。角落里有一个书架,上面的书早就被人翻得乱七八糟,散落在地上。

“这里被人搜过。”谢依兰蹲下身,捡起一本书翻了翻,“而且不止一次。”

楼明之没有看那些书,他的目光落在正厅最里面的那面墙上。墙上挂着一幅巨大的中堂画,画的是一个人舞剑的场景。画中人的面目已经看不清了,但那柄剑的轮廓依然清晰。

他走过去,伸手摸了摸那幅画。

画的背后是空的。

他将画掀开,露出一面砖墙。墙上的砖块排列得整整齐齐,看不出任何异常。但楼明之注意到,中间有一块砖的颜色比周围的深一些,像是被人动过。

他从腰间抽出多功能刀,用刀尖撬了撬那块砖。砖松动了。他用力一拔,将砖块抽了出来。

砖洞里面,放着一个油布包裹。

谢依兰凑过来,手电筒的光同时照在那包裹上。楼明之将油布一层层打开,里面是一本泛黄的线装册子,封面上写着四个字——

“青霜剑谱。”

谢依兰倒吸一口凉气。

她这次来镇江,最重要的目的之一就是寻找这本失传的剑谱。青霜门的镇派之宝,传说中记载了失传百年的绝世剑法。她以为这东西早就被当年血洗青霜门的人夺走了,没想到竟然还藏在这里。

楼明之翻开剑谱,第一页是一段题跋,字迹工整有力:

“青霜剑法,传自青玄真人,历三代而成。非青霜门嫡传不可习,非心性纯良者不可传。剑法精妙,杀伤力极强,慎之慎之。”

他继续往后翻,剑谱的内容却让他皱起了眉头。

不是剑法。

是一本账册。

密密麻麻的记录,每一笔都写着日期、金额和人名。楼明之快速扫了几页,瞳孔骤然收缩。

“怎么了?”谢依兰注意到他的表情变化。

楼明之没有回答,翻到账册的中间部分,指着一行字给她看。

谢依兰凑过去,念出声来:“八月十五,收周远山,五千元。事由:提供青霜门内幕情报。”

周远山。

她的目光定在那个名字上,心脏猛地一沉。楼明之的恩师,那个在他心中如父如师的人,那个因为追查真相被陷害致死的刑侦专家。

楼明之的手在发抖,但他的表情依然平静得可怕。他继续往后翻,越来越多的名字出现在账册上——有江湖人士,有商界精英,甚至还有几个体制内的人。

“这不是剑谱。”谢依兰的声音有些发涩,“这是一本行贿记录。”

“青霜门表面上是武林门派,实际上是一个庞大的情报网络。”楼明之的声音很冷,“他们用剑谱做幌子,暗中收集各方的黑料,然后用来要挟或者交易。这就是他们被灭门的真正原因——不是因为江湖恩怨,而是因为他们知道的太多了。”

他的手指停在其中一页上。

那页记录着二十年前的一笔交易:金额五十万,付款方是一个代号“老K”的人,事由一栏写着“销毁青霜门全部记录,灭口相关人员”。

这应该就是灭门案的买凶记录。

“老K是谁?”谢依兰问。

楼明之合上账册,将它重新包好,塞进怀里。

“不知道。”他说,“但账册里提到一个地址,应该是青霜门当年的备份档案存放处。那里可能有更多线索。”

他说完转身就往外走。

雨还在下,院子里积了更深的水。楼明之踩着泥水快步穿过院子,谢依兰在后面追,高跟鞋陷进泥里拔不出来,她索性脱了鞋,光着脚跑。

“楼明之!”她在后面喊,“你等等!”

楼明之没有停。

他走到门口,猛地拉开门——

一个人站在门外。

雨幕中,那人撑着一把黑伞,穿着深灰色的中山装,头发梳得一丝不苟。他大约六十岁左右,面容儒雅,鼻梁上架着一副金丝眼镜,看起来像一位大学教授。

但楼明之认得他。

许又开。

武侠界的“大神”,那个创办了《武侠世界》杂志、影响了整整一代人的文化名流。他在镇江举办“武侠文化展”,最近几天频繁出现在各大媒体的头条上。

“楼队长。”许又开微微一笑,声音温和得像在跟老朋友打招呼,“久仰大名。”

楼明之没有说话,右手不动声色地摸向腰间的武器。

“别紧张。”许又开将伞往前倾了倾,挡住雨水,“我不是来找麻烦的。我是来帮忙的。”

“帮什么忙?”

“帮你们活过今晚。”许又开侧了侧身,露出身后的巷子。

巷口停着三辆黑色的SUV,车灯没有开,但能隐约看到车里坐着人。

“买卡特的人。”许又开说,“你们从正门出来,三分钟之内就会被带走。我建议你们走后面,我在巷尾准备了一辆车。”

楼明之盯着他:“为什么要帮我们?”

“因为我们有共同的敌人。”许又开的声音依然温和,但眼神变了,“而且,我也想知道二十年前的真相。”

谢依兰从后面赶上来,光着脚站在门槛上,雨水顺着她的裤腿往下淌。她看着许又开,眼睛里满是警惕。

“你怎么知道我们在这里?”她问。

许又开从口袋里掏出手机,屏幕上是一个定位界面,一个红点在老宅的位置闪烁。

“你们身上的某样东西,有定位器。”他说,“不是我放的。是买卡特放的。我只是截获了信号,比他的手下早到了十分钟。”

楼明之迅速摸了摸身上的物品,最后将手停在怀里的青铜令牌上。

他掏出令牌,翻到背面,在剑纹的凹槽里,发现了一个极小的金属凸起,比芝麻还小。

“什么时候装的?”他的声音很沉。

“这枚令牌,在你师父手里的时候,就已经被装了定位器。”许又开说,“你师父当年查到的线索,远比你以为的要多。他死前把令牌留给你,不是让你替他报仇,是让你替他活下来。”

楼明之攥紧令牌,指节泛白。

“跟我走。”许又开转身往巷子深处走去,“再晚就来不及了。”

楼明之和谢依兰对视了一眼。

他没有选择。

三个人穿过泥泞的巷子,从老宅的后门出来,沿着一条更窄的弄堂快步走了七八分钟。巷尾停着一辆深灰色的商务车,没有牌照,车窗贴着深色的膜。

许又开拉开车门,示意他们上车。

楼明之没有立刻上去,而是绕着车走了一圈,检查了底盘和轮胎。谢依兰则蹲下身,用手电筒照了照车底。

“没有异常。”她说。

两个人上了车。许又开发动引擎,车子悄无声息地滑入夜色。

雨刷在挡风玻璃上来回摆动,发出单调的声响。车内的暖风开到了最大,但楼明之身上的湿气太重,依然冷得发抖。

“账册你拿到了?”许又开一边开车一边问。

楼明之没有回答。

“别紧张,我不是要抢你的东西。”许又开笑了一下,“那本账册,二十年前我就知道它藏在那里。如果我想拿,早就拿了。”

“那你为什么不拿?”谢依兰问。

“因为拿了也没用。”许又开的声音沉了下来,“账册上只有代号和金额,没有真实姓名。那些代号对应的人,二十年来要么死了,要么已经洗白成了社会名流。你拿一本只有代号的账册去举报,谁会信?”

“所以需要更多的证据。”楼明之说。

“对。”许又开点头,“青霜门当年有一个备份档案库,里面存着所有交易的真实记录——转账凭证、录音、照片、视频。那些东西,才是真正的证据。”

“档案库在哪里?”

许又开沉默了几秒钟,然后说了一个地名。

谢依兰的呼吸骤然急促起来。

那个地方她知道。她的师叔——青霜门的遗孤——最后一次出现,就在那个地方。

“你师叔也在那里。”许又开像是看穿了她的心思,“或者说,他被困在那里。二十年来,他一直在守着那个档案库。”

“为什么?”谢依兰的声音有些发抖。

“因为他要等一个能接手的人。”许又开透过后视镜看了楼明之一眼,“一个既有能力,又有动机,而且不会被收买的人。”

楼明之没有说话。

他看着车窗外被雨水模糊的街灯,脑海里反复浮现着账册上的那行字——“收周远山,五千元。”

师父,你到底在青霜门的网络里扮演了什么角色?

你到底是受害者,还是共犯?

车子在雨中行驶了大约四十分钟,驶出了镇江市区,拐进一条崎岖的山路。路越来越窄,两边是茂密的竹林,雨水打在竹叶上发出沙沙的声响,像无数只手在窃窃私语。

最终,车子在一座废弃的寺庙前停下。

寺庙不大,山门上的匾额已经看不清字了,石阶上长满了青苔。院子里有一座破败的佛塔,塔身的砖缝里钻出了野草。

许又开熄了火,但没有下车。

“我只能送你们到这里。”他说,“寺庙里面,我不能进去。不是因为我不想,是因为有人不让我进。”

“谁?”楼明之问。

许又开没有回答,只是递给他一把钥匙。

“这是档案库的钥匙,你师叔托人转交给我的。”他看着谢依兰,“他说,只有青霜门的后人,或者拿着青铜令牌的人,才有资格打开那扇门。”

谢依兰接过钥匙,手指微微发颤。

“你进去之后,会看到很多东西。”许又开的声音突然变得很低,“有些会让你愤怒,有些会让你恐惧,有些会让你怀疑自己这二十年坚守的一切。但无论如何,看完之后,你要做一个选择。”

“什么选择?”楼明之问。

“是让真相大白于天下,还是让某些人继续体面地活着。”许又开苦笑了一下,“当年做这个选择的人,死了。现在轮到你了。”

楼明之推开车门,雨水立刻灌了进来。

他没有撑伞,径直朝寺庙走去。

谢依兰跟在后面,走了几步,又停下来,回头看了一眼车里的许又开。

“你为什么知道这么多?”她问。

许又开沉默了很久。

“因为当年青霜门的账册上,第一个名字就是我。”他说。

谢依兰愣在原地。

“我不是什么文化名流,也不是什么武侠大神。”许又开的声音很平静,平静得让人心悸,“我只是一个侥幸逃过了清算的知情者。二十年来,我活着,不是因为幸运,是因为我选择了沉默。”

他关上了车门。

引擎发动,车子缓缓后退,调头,然后消失在了雨幕里。

谢依兰站在雨中,看着车尾灯的红光渐渐远去,心里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。

楼明之的声音从寺庙里面传出来:“谢依兰,进来。”

她深吸一口气,转身走进了那座废弃的寺庙。

佛塔的底层,有一扇铁门。

门上没有锁,只有一个小小的凹槽,形状和谢依兰手里的钥匙一模一样。她将钥匙插进去,转动。

铁门发出一声刺耳的摩擦声,缓缓打开了。

门后是一段向下延伸的台阶,黑暗从深处涌上来,像一头巨兽张开的嘴。

楼明之打开手电筒,光柱照进黑暗里,看不到尽头。

“下去?”他问。

谢依兰握紧了手里的钥匙,点了点头。

两个人一前一后,走进了黑暗中。

台阶很长,大约走了三分钟才到底。下面是一个地窖,大约有三十平米,四周的墙壁上嵌着铁架,铁架上摆满了档案盒。

楼明之用手电筒扫了一圈,粗略估算,至少有上千个档案盒。

“这就是青霜门的备份档案库。”他说。

谢依兰走到最近的一个铁架前,抽出一个档案盒,打开。里面是一沓照片和几盘录音带。照片上的人她认识——是省里某个已经退休的高官,正在和一个她不认识的男人握手。

她放下这个,又抽出另一个。

这一次,她愣住了。

照片上的人,是楼明之的恩师,周远山。

照片里的周远山很年轻,大约三十出头,穿着警服,正在从一个穿着中山装的男人手里接过一个信封。

信封鼓鼓囊囊的,装的是什么,不言而喻。

楼明之走过来,看到那张照片,脸上的表情凝固了。

他伸出手,从谢依兰手里拿过照片,看了很久。

然后他将照片翻过来。

背面写着一行字:“周远山,1998年3月,收受青霜门贿赂五千元。事由:提供警方内部调查信息。”

楼明之的手垂了下去。

照片从他的指间滑落,飘到地上。

他没有弯腰去捡。

他只是站在那里,像一棵被雷劈中的树,外表看起来还立着,但内里已经被烧空了。

谢依兰看着他,想说些什么,但张了张嘴,一个字都没说出来。

地窖里安静得只能听到雨水从台阶上渗下来的滴答声。

过了很久,楼明之开口了。

“继续找。”他的声音沙哑,“找‘老K’的记录。”

然后他蹲下身,开始一个一个地翻档案盒。

谢依兰看着他的背影,心里涌起一种说不出的酸涩。

这个男人,刚刚发现自己敬爱了二十年的恩师,竟然是青霜门情报网络的一部分。他完全有理由崩溃,有理由愤怒,有理由放弃。

但他没有。

他选择了继续。

因为他要查的,从来就不是师父的冤案。

他要查的,是真相。

无论那个真相,会把他推向何方。

谢依兰深吸一口气,也蹲下身,开始和他一起翻档案。

外面的雨,越下越大了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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