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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0182章铜雀春深


雨又下起来了。

楼明之站在镇江老城区一条窄巷子的尽头,仰头看着面前这栋灰砖小楼。楼不高,三层,外墙的涂料已经斑驳脱落,露出下面青灰色的砖体。窗户是老式的木框窗,玻璃蒙着一层灰,看不清里面的情形。门是铁皮的,锈迹斑斑,门楣上方钉着一块褪了色的门牌——伯先路十七号。

这栋楼在镇江的地图上不存在。房产登记档案里也查不到。它是这座城市刻意遗忘的一个角落,像一颗被肉包裹住的子弹,时间久了,连疼痛都被忘记了。

楼明之手里捏着一张皱巴巴的纸条,纸条上是谢依兰今天中午塞给他的地址。她当时刚从镇江图书馆古籍部出来,脸色不太好看,把纸条往他手里一塞,说了句“晚上七点,伯先路十七号”,然后头也不回地走了。

他没来得及问为什么。

现在他站在这栋楼前,看着雨水从三楼破败的雨檐上倾泻下来,在路灯昏黄的光线里织成一道密不透风的水帘。七点过了三分,谢依兰还没到。

楼明之掏出手机看了一眼,没有新消息。他犹豫了一下,没有催。谢依兰不是那种会无故迟到的人,她没来,一定有她的理由。

他又等了几分钟,雨越下越大,他的外套已经湿透了。巷子里没有避雨的地方,他只能站在那扇铁皮门前,任由雨水顺着领口往下淌。

七点十一分,巷口传来脚步声。

楼明之转头,看见一个人影从雨幕中走过来。不是谢依兰,是一个男人,六十岁左右,身材瘦削,穿着一件深灰色的雨衣,雨帽压得很低,看不清脸。

男人走到楼明之面前,停下,从雨衣口袋里掏出一把老式的铜钥匙,插进铁皮门的锁孔里。锁很老了,铜钥匙在里面转了好几圈才发出咔嗒一声闷响。男人推开门,侧身让开一条缝,朝楼明之偏了偏头。

楼明之看了他一眼,没有说话,弯腰钻了进去。

门在身后关上了。雨声瞬间被隔绝在外面,楼道里安静得像另一个世界。

男人跟在他身后进来,摘下雨帽。楼明之这才看清他的脸——瘦,非常瘦,颧骨高耸,眼窝深陷,皮肤呈现出一种长期不见阳光的苍白。但他的眼睛很亮,亮得不像是这个年纪的人该有的,像两盏被什么东西点燃了的灯。

“楼队长。”男人开口,声音沙哑,像是很久没有跟人说过话了。

“我早就不是队长了。”楼明之说。

男人没有接这句话。他从楼明之身边走过,沿着楼梯往上走。楼梯是木质的,踩上去吱呀作响,每一级台阶都发出不同的音调,像一架跑调的钢琴。男人走得很慢,每上一级台阶都要停顿一下,不是因为他走不动,而是在等楼明之跟上。

楼明之跟在他身后,目光扫过楼梯两侧的墙壁。墙壁上贴着旧报纸,发黄发脆,上面的日期最晚是二十年前的。报纸下面隐隐约约能看见一些斑驳的痕迹,像是血迹,又像是霉斑,分辨不清。

三楼,走廊尽头的一扇门前,男人停下来。

他从口袋里掏出另一把钥匙,打开门,侧身让楼明之先进去。

房间不大,二十来平米,摆满了一排排铁皮文件柜。柜子很旧,漆面剥落,露出下面生锈的铁皮。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潮湿的、混合着纸张霉味和铁锈味的气息。天花板上一盏白炽灯孤零零地悬着,光线昏黄,将整个房间照得像一个巨大的暗房。

男人走到最里面的一个文件柜前,从脖子上取下一根绳子,绳子上挂着一把小钥匙。他用这把钥匙打开了文件柜最上层的抽屉,从里面取出一个牛皮纸信封,递给楼明之。

信封没有封口,里面装着厚厚一叠照片。

楼明之抽出照片,一张一张地看。

第一张照片拍的是一个葬礼现场,黑白照片,颗粒很粗,像是在很暗的光线下偷拍的。照片正中是一口棺材,棺材周围站着一圈人,面容模糊,看不清是谁。

第二张照片是棺材的特写,棺材盖半开着,露出一张脸。那张脸很年轻,三十岁左右,闭着眼睛,面色灰白,嘴唇发紫。楼明之盯着那张脸看了很久,心跳忽然加速。

他认识这张脸。

不是在生活中认识的,是在档案里。在刑侦支队那间积满灰尘的档案室里,在一份被定性为“意外坠楼”的死亡调查报告里。死者叫方远舟,三十四岁,青霜门覆灭案的主办刑警。

方远舟在青霜门案结案后第三天,从自己家的阳台坠楼身亡。调查报告说他是酒后失足,没有遗书,没有目击者,没有疑点。案子当天就结了,连他的家属都没有提出异议。

楼明之的恩师赵正东曾经说过一句话:“方远舟是我见过的最严谨的刑警,他连喝水都要先看保质期。这样的人,不可能酒后失足。”

赵正东因为这句话,被调离了刑侦支队。三年后,他在一起交通事故中遇难。那起事故的肇事司机至今没有找到。

楼明之翻到第三张照片,手指僵住了。

这张照片拍的是一个房间的内部,像是某个人的书房。书架上摆满了书,书桌上摊着文件,台灯还亮着。照片的角落里,有一个人倒在地上,面朝下,一动不动。他的身下是一大片黑色的液体,像是血。

这不是书房,是凶案现场。

楼明之抬起头看着那个瘦削的男人:“这是什么地方?”

男人的嘴唇动了动,声音很低:“方远舟的家。他死之前的那个晚上,有人去过他家。这个人,”他指了指照片角落里那个倒在地上的影子,“不是方远舟。方远舟是在阳台上摔下去的,这个人是在书房里被杀的。”

楼明之把照片举到灯光下,仔细看那个倒地的影子。从身形来看,那是一个男人,中等身材,穿着深色的衣服。他的姿势很不自然,双手张开,双腿蜷缩,像是被什么东西从背后袭击后倒下的。

“这个人是谁?”

“方远舟的线人。”男人的声音依然沙哑,但语速变快了,像是在赶时间,“青霜门案发之前,方远舟就在调查这个案子。他的线人帮他收集了很多内部情报,都是关于青霜门和当时几个江湖门派之间的利益纠葛。案子被定性为内讧结案之后,线人去找方远舟,想让他继续查下去。”

“然后呢?”

“然后两个人都死了。一个死在书房,一个死在阳台。”男人从信封里抽出最后一张照片,递给楼明之,“你看看这个。”

最后一张照片拍的是一个物件——一块青铜令牌,巴掌大小,正面刻着一个古体的“青”字,背面刻着一幅图案,像是一把剑插在一座山上。

楼明之的手猛地一抖。

他从自己的内衣口袋里掏出一样东西,放在照片旁边。那是一块青铜令牌,和照片里的一模一样。正面是“青”字,背面是剑插山峦的图案。唯一的区别是,照片里的令牌看起来更旧一些,表面有一层暗绿色的铜锈,而楼明之手里的这块相对新一些,像是被人经常摩挲过。

“你也有?”男人的眼睛亮了。

“这是我师父赵正东的遗物。”楼明之把两块令牌并排放在一起,“他出事之前,把这个寄给了我。没有留任何话,就是一块令牌。”

男人盯着那两块令牌看了很久,然后缓缓点头:“赵正东,方远舟的搭档。方远舟死后,赵正东接手了他没有完成的调查。他是唯一一个知道方远舟不是意外坠楼的人。”

“他也是唯一一个因此送命的人。”楼明之的声音很冷。

男人没有反驳。他从文件柜最底层的抽屉里取出一个笔记本,黑色封皮,边角磨得发白,里面的纸页泛黄发脆,密密麻麻写满了字。

“方远舟的笔记。”男人把笔记本放在楼明之面前,“他死之前最后三个月的工作记录。里面提到了很多人名、地名、时间节点,还有他对方远舟案和青霜门案的初步结论。”

楼明之翻开笔记本,第一页写着几行字,字迹潦草而急促:

“青霜门不是内讧。门主夫妇不是自杀。剑谱不是失窃,是被买走的。买主在镇江。”

楼明之合上笔记本,看着那个瘦削的男人:“你是谁?你为什么有这些东西?”

男人沉默了几秒,说:“我叫方远桥。方远舟是我哥。”

楼明之没有说话。

方远桥靠在文件柜上,目光落在那块青铜令牌上,像是在看一样很遥远的东西。

“我哥死后,我去他家里收拾遗物。警察已经去过一次了,把他所有的办案材料都拿走了。但他们没有找到这些东西。”方远桥指了指那些照片和笔记本,“我哥有一个习惯,他重要的东西从来不放在办公桌上,而是藏在——他认为最安全的地方。”

“什么地方?”

“他女儿的玩具熊里。”方远桥的声音有些发抖,“一只棕色的、眼睛掉了扣子的旧玩具熊。他从垃圾堆里捡回来的,洗干净了给女儿玩。没有人会想到,一个刑侦队长会把案子的关键证据藏在一只破玩具熊里。”

楼明之闭上眼睛。

他想起赵正东生前说过的一句话:“这个行当里,最能藏东西的地方,不是保险柜,不是暗格,是那些所有人都觉得不值一提的角落。”

方远舟把证据藏在女儿的玩具熊里,赵正东把令牌寄给了最信任的学生。这两个人在生命的最后时刻,做了同一件事——把真相托付给时间,等一个值得的人来取。

“这些东西你藏了二十年?”楼明之睁开眼。

“二十年。”方远桥的声音很轻,“我每隔半年换一次防潮剂,每隔一年重新整理一次。我不敢把它们交给任何人,因为我不知道谁能信。直到上个月,我听说有一个被革职的刑侦队长在查青霜门的案子。”

“你怎么知道的?”

“这个城市里,有一些人,他们不说话,但他们听得见。”方远桥看着楼明之,“比如许又开。他也在查,但他查的方向和你不一样。他在找剑谱,你在找真相。”

楼明之的眉头皱了起来:“你怎么知道许又开在找剑谱?”

“因为我见过他。”方远桥从文件柜的侧面抽出一张报纸,是二十年前的《镇江日报》,头版头条的标题是《武侠名家许又开新作面世,江湖侠隐引发热议》。报纸上用红笔画了一个圈,圈里是许又开的一张照片,年轻、意气风发、眉宇间带着一种文人才有的清高和疏离。

“他来找过我。十年前。”方远桥说,“他不知道我是方远舟的弟弟,他以为我只是一个收了旧报纸的废品回收商。他在我这里翻了半天,问我有没有二十年前的旧报纸,说他写小说需要查资料。”

“你给他了?”

“给了。”方远桥指着那张报纸,“我把这张卖给他了。他在报纸上画了圈的那个位置,不是他的照片,是照片背景里的一块匾额。”

楼明之凑近看。许又开照片的背景是一个书店的内景,书架上方挂着一块匾额,上面写着四个字——“青霜遗韵”。

“青霜遗韵。”楼明之念出那四个字,“这是……”

“青霜门的堂号。”方远桥说,“青霜门每任门主都会给自己的书房题一个堂号,上一任门主的堂号就是‘青霜遗韵’。那块匾额在青霜门覆灭之后就消失了,没有人知道它去了哪里。”

“它出现在许又开新书发布会的照片背景里。”楼明之接过话头,“说明许又开和青霜门之间有某种联系。他找你要旧报纸,不是为了查资料,是为了确认那块匾额有没有被拍进照片里。”

方远桥点了点头:“从那之后,我就开始留意许又开。他表面上是一个不问世事的文人,但他的行踪很有规律——每个月去一次镇江,住在同一个酒店,去同一个茶馆喝茶,见同一个人。”

“谁?”

“一个叫买卡特的人。”

楼明之的手指微微一顿。买卡特。这个名字他听说过,但从来没有见过。谢依兰说他是地下世界的“皇神”,掌控着横跨江湖与都市的交易网络,神出鬼没,没有人知道他的真实身份。

“许又开和买卡特是什么关系?”楼明之问。

方远桥摇了摇头:“不知道。但我拍到过一张照片。”他从文件柜的另一个抽屉里翻出一张照片,递给楼明之。

照片拍得很模糊,像是隔着很远的距离偷拍的。画面里,两个人坐在一间茶馆的包间里,隔着茶桌对坐。一个人是许又开,侧脸,能看清轮廓。另一个人的脸被茶壶挡住了,只能看见一只放在桌上的手,手指修长,戴着一枚银色的戒指。

“买卡特?”楼明之问。

“我猜是。”方远桥说,“但我从来没有见过他的正脸。这个人很小心,每次见面都选在包间里,窗帘拉得严严实实。我蹲了三个月,只拍到了这一张。”

楼明之把照片翻过来,背面写着一行字,是方远桥的笔迹:“七月十四,春来茶馆,许又开与神秘人。”

“春来茶馆在哪儿?”

“西津渡。”方远桥说,“那条街上有好几家茶馆,春来是最不起眼的一家。没有招牌,没有门头,不是熟客根本找不到。许又开每次来镇江,都住在那条街上的民宿,走路去茶馆只要五分钟。”

楼明之把照片和笔记本一起装进自己带来的文件袋里,看着方远桥:“这些东西我带走。你在这里不安全。”

方远桥笑了一下。那笑容很短,短到几乎看不出来,但楼明之看见了。那不是苦笑,是一种如释重负的笑,像是一个背了二十年包袱的人,终于把包袱卸了下来。

“我早就没有安全可言了。”方远桥说,“从我决定把这些东西留下来的那一刻起,我就是个死人了。早死晚死而已。”

楼明之看着他,没有说话。

方远桥从文件柜最底层拿出一个帆布包,里面装着几件换洗衣服和一本存折。他把帆布包背在肩上,环顾了一圈这间他待了二十年的屋子,目光在那些铁皮文件柜上停留了很久。

“楼队长,我有个请求。”

“你说。”

“如果我出了什么事,”方远桥的声音很平静,“帮我把我哥的笔记本烧了。别让它落在别人手里。”

楼明之沉默了几秒,说:“你不会出事的。我会安排你离开镇江。”

方远桥摇了摇头:“你不用安排我。我知道怎么走。我来的时候是一个人,走的时候也可以是一个人。”

他走向门口,走了两步,又停下来,头也不回地说了一句:“我哥生前常说一句话——‘真相这东西,你不去找它,它也会来找你。但等它来找你的时候,往往已经来不及了。’”

楼明之站在那间昏暗的屋子里,手里攥着方远舟的笔记本,耳边是方远桥下楼的脚步声。脚步声很轻,轻得像雨滴落在铁皮屋顶上,一下一下,渐渐远去,最终消失在雨声里。

他低头看着手里的笔记本,翻到方远舟写下的那几行字:

“青霜门不是内讧。门主夫妇不是自杀。剑谱不是失窃,是被买走的。买主在镇江。”

二十年前,一个刑警用这几行字为自己的职业生涯画上了**。二十年后,另一个被革职的刑警站在同一座城市的雨夜里,试图把这些字变成真相。

楼明之把笔记本装进防水袋,塞进外套内侧的口袋里,拉好拉链。他最后看了一眼这间屋子——那些铁皮文件柜,那些发黄的旧报纸,那盏孤零零的白炽灯——然后关上门,走下楼。

雨还在下。

他站在伯先路十七号的门口,雨水顺着他的下巴滴落,在地上溅起细小的水花。巷子很暗,路灯的光被雨幕切割成无数细碎的光点,像一片被打碎了的星空。

他的手机震了一下。

谢依兰的消息:“你在哪儿?我在西津渡,春来茶馆。有发现,快来。”

楼明之看着那条消息,心里忽然涌起一种说不清的感觉。

春来茶馆。方远桥照片里的那个地方。许又开和买卡特见面的地方。谢依兰怎么会找到那里?

他打了几个字:“马上到。”

然后他把手机揣进口袋,走进雨里,朝西津渡的方向走去。

雨越下越大,整座城市都被笼罩在一片迷蒙的水汽中。远处的长江在夜色里若隐若现,像一个沉默的、永不闭合的伤口。

楼明之的脚步很快,但他知道,无论他走得多快,都已经有人在等他了。

在那个叫春来的茶馆里。

在那个叫西津渡的地方。

在二十年前那场没有真相的雨里。

(第一百八十二章  完)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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