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0170章玉佛寺的香火与秘密
一
镇江的秋天总是来得很慢。
九月中旬,暑气还未完全散去,街道两旁的梧桐树已经开始泛黄,一片片叶子在风中打着旋儿落下来,铺在青石板路上,踩上去沙沙作响。楼明之站在玉佛寺的山门外,抬头看着那块斑驳的匾额——三个鎏金大字在阳光下已经褪了色,只剩下浅浅的轮廓,像是被时光磨去了棱角。
今天是农历八月初八,玉佛寺一年一度的水陆法会。山门外人头攒动,香客们排着长队,手里提着香烛供果,脸上带着虔诚的表情。几个小贩在路边摆摊,卖的是开过光的护身符、檀香木的手串、还有印着佛像的明信片。叫卖声、诵经声、脚步声混在一起,让这座平日里清静的寺庙显得格外热闹。
楼明之没有排队,而是绕到侧门,朝守在门口的小沙弥亮了亮手中的青铜令牌。小沙弥看了一眼,双手合十,侧身让开。他穿过一条窄巷,推开一扇褪了漆的木门,走进了一间不起眼的偏殿。
偏殿里很安静,只有香炉里袅袅升起的青烟。佛像前的供桌上摆着几盘水果和鲜花,烛台上的蜡烛已经燃了大半,烛泪顺着烛身流下来,凝固成乳白色的疙瘩。一个穿灰色僧袍的老和尚盘腿坐在蒲团上,手里捻着一串檀木佛珠,眼睛半睁半闭,像是在打坐,又像是在等人。
“师父。”楼明之轻声唤道。
老和尚缓缓睁开眼,目光浑浊却透着几分精光。他看着楼明之,微微点了点头,伸出手指了指对面的蒲团。
“坐吧。”
楼明之在他对面坐下。老和尚从袖中取出一封泛黄的信笺,递给他。楼明之接过信笺,拆开。里面只有一张纸,纸上写着一行字,字迹潦草,像是在匆忙中写下的——“青霜门遗物,藏于玉佛寺藏经阁,第三排书架后壁。”
“这是什么时候送来的?”楼明之问。
“三天前。”老和尚的声音很沙哑,像是很久没有说过话,“半夜里有人从门缝塞进来的。老衲本想烧掉,但看到信上提到了青霜门,又想起你前些日子托人打听的事,便留了下来。”
楼明之将信笺折好,收进口袋。他站起身,朝老和尚拱了拱手,转身出了偏殿,沿着一条青砖小径朝藏经阁走去。
二
藏经阁在寺庙的最深处,是一栋两层的木质建筑,飞檐翘角,雕花窗棂,看起来有些年头了。楼明之推开厚重的木门,一股陈旧的纸墨气息扑面而来。阳光从雕花窗棂的缝隙里透进来,在布满灰尘的地面上投下斑驳的光影。
一楼是大殿,供奉着一尊千手观音像,两侧是密密麻麻的书架,上面摆满了经书。楼明之没有停留,径直上了二楼。二楼比一楼小很多,只有三排书架,靠墙摆着,书架上落满了灰尘,显然很少有人来。
他走到第三排书架前,伸手摸了摸后面的墙壁。墙壁是木质的,摸起来很光滑,但当他摸到中间位置的时候,指尖触到了一处微微的凸起。他用力按下去,只听“咔嗒”一声,一块木板弹了出来,露出后面一个巴掌大的暗格。
暗格里放着一只布袋,布袋是青灰色的粗布,已经有些年头了,边角磨损得厉害。他取出布袋,打开,里面是一块铜质的令牌和一本薄薄的册子。铜质令牌和他手中的那块一模一样,只是上面的花纹略有不同——他手中的那块刻的是龙纹,这块刻的是凤纹。
楼明之握着那块凤纹令牌,心里猛地一跳。
他见过这块令牌——在恩师的遗物里。恩师去世后,他在整理遗物时发现了一本笔记,笔记里夹着一张照片,照片上就是这块凤纹令牌。照片背面写着一行字:“青霜门信物,龙凤合璧,方可开启剑谱。”
他翻开那本薄薄的册子。册子的封面上没有字,翻开第一页,是一幅手绘的地图。地图画得很粗糙,但能看出大概是镇江城及周边的地形,上面用红笔标注了几个位置——玉佛寺、金山寺、焦山、还有城北的一座老宅。每个位置旁边都写着一行小字,字迹很小,辨认起来有些吃力。
楼明之将地图看了一遍,目光最后落在城北那座老宅的标注上——“许宅”。
许宅。许又开的老宅。
楼明之的眉头皱了起来。
许又开是武侠界的“大神”,一手创办的《武侠春秋》杂志影响了一代人,在江湖上地位极高,被称为“武林活字典”。他深居简出,很少在公众场合露面,但每次出现都会引起不小的轰动。楼明之对他了解不多,只知道他是镇江人,在城北有一栋老宅,偶尔会回来住几天。
如果这张地图是真的,那青霜门的遗物很可能就藏在许又开的老宅里。可问题是,许又开和青霜门是什么关系?他知不知道自己的老宅里藏着青霜门的秘密?
楼明之将令牌和册子收好,走出藏经阁。
三
玉佛寺的大雄宝殿前,水陆法会正在进行。
上百名僧人排成方阵,身披袈裟,手持法器,齐声诵经。殿前的空地上摆满了供桌,桌上放着各种供品——水果、糕点、鲜花、香烛,琳琅满目。香客们跪在蒲团上,双手合十,虔诚地叩拜。香烟缭绕,梵音阵阵,整个寺庙笼罩在一片庄严肃穆的氛围中。
楼明之站在殿外的人群里,目光扫过每一个人的脸。他习惯性地观察着周围的人,这是当刑警多年养成的习惯——在任何场合都要保持警惕,留意每一个可疑的人。
大多数人的脸上都带着虔诚或好奇的表情,看不出什么异常。但他的目光忽然停在了人群中一个穿黑色风衣的男人身上。那人站在殿外的廊柱下,背靠着柱子,双手插在口袋里,脸上戴着一副墨镜,看不清长相。他没有和其他人一样在听经或叩拜,而是在四处张望,像是在找什么人。
楼明之不动声色地朝那人靠近了几步。就在这时,那人的手机响了。他接起电话,说了几句,然后挂断,转身朝寺门外走去。
楼明之跟了上去。
那人走得很快,步伐稳健,不像普通人那样在人群中左躲右闪,而是直接穿过人群,肩膀轻轻一碰,就让人不由自主地让开路。楼明之认出了那种走路的姿态——是练过武的人,而且功夫不弱。
两人一前一后出了玉佛寺,沿着山门前的大路朝南走。走了大约十分钟,那人拐进了一条小巷。楼明之跟进去,却发现巷子里空空荡荡,那人不见了。
他站在巷口,四下张望。巷子不长,两边是几栋老旧的居民楼,楼与楼之间有几条更窄的岔路。他走到岔路口,每条路都看了看,没有发现那人的踪迹。
“你是在找我吗?”
身后传来一个声音。
楼明之猛地转身,看到那个穿黑色风衣的男人就站在他身后不到两米的地方,墨镜已经摘了,露出一张棱角分明的脸。那人的皮肤很白,白得有些不正常,像是常年不见阳光;眼睛是深褐色的,瞳孔很黑,像是两个深不见底的洞。
“你是谁?”楼明之问。
那人没有回答,而是从口袋里掏出一张名片,递给楼明之。
楼明之接过名片,上面印着一个名字——“买卡特”。名字下面没有头衔,没有公司,没有地址,只有一个手机号码。
“买卡特?”楼明之皱眉,“你是外国人?”
“国籍不重要。”买卡特的声音很低,带着一种说不出的磁性,“重要的是,我们有共同的敌人。”
“什么意思?”
“你查了这么久青霜门的事,应该知道,有些事情不是一个人能查清楚的。”买卡特看着他,嘴角微微上扬,但那个笑容没有温度,“我可以帮你。”
楼明之盯着他看了几秒,然后将名片还给他。
“我不需要你的帮助。”
“你会需要的。”买卡特没有接名片,而是转身朝巷子深处走去,“等你改变主意了,打那个电话。”
他的脚步声渐渐远去,消失在巷子深处。
楼明之站在巷口,手里捏着那张名片,犹豫了一下,最终还是将它放进了口袋。
四
从玉佛寺回来,楼明之直接去了谢依兰的住处。
谢依兰住在城西的一栋老居民楼里,是她的师叔留下的房子。房子不大,两室一厅,家具都很旧,但收拾得很干净。客厅的墙上挂着一幅字,写着“剑胆琴心”四个大字,笔力遒劲,是谢依兰师叔的手笔。
楼明之到的时候,谢依兰正坐在客厅的桌前,对着一本泛黄的族谱在写什么。看到他进来,她放下笔,站起身。
“怎么这么早就回来了?不是说要在玉佛寺待一天吗?”
“出了点意外。”楼明之将布袋放在桌上,取出凤纹令牌和那本册子,“我在藏经阁找到了这个。”
谢依兰拿起令牌,翻来覆去地看了看,脸色变得凝重起来。
“这是青霜门的凤纹令。”她说,“和我们家传的那块龙纹令是一对。龙凤合璧,才能开启青霜剑谱的秘密。”
“你们家有龙纹令?”楼明之惊讶地看着她。
谢依兰点点头,从脖子上取下一根红绳,红绳上系着一块铜质令牌——正是龙纹令。她将两块令牌并排放在桌上,果然,两块令牌的纹路严丝合缝,合在一起形成了一幅完整的图案——一条龙和一只凤,盘旋在一座山峰之上。
“那座山,是青霜门所在的山。”谢依兰指着图案上的山峰,“我师叔说过,青霜门就建在那座山上,后来被一把火烧了,什么都没留下。”
楼明之翻开那本册子,将地图给她看。
“这张地图上标注了几个地方,玉佛寺、金山寺、焦山,还有这里——”他指着城北的那座老宅,“许宅。”
谢依兰的目光落在那两个字上,眉头微蹙。
“许又开的老宅?”
“对。”楼明之说,“如果这张地图是真的,那青霜门的遗物很可能就藏在许又开的老宅里。”
谢依兰沉默了片刻。
“我听说过许又开。”她说,“他在江湖上名声很大,很多人说他是个好人,对江湖后辈很照顾。但也有人说,他表面一套背后一套,做的事并不像他说的那么光明磊落。”
“你觉得他是哪种人?”
“不知道。”谢依兰摇头,“没见过面,不好判断。但有一件事我很清楚——如果青霜门的遗物真的藏在他家,他不可能不知道。也就是说,要么他故意藏着这些东西不让人知道,要么这些东西根本不是他藏的,而是有人偷偷放在那里的。”
楼明之想了想,觉得谢依兰的分析有道理。
“不管怎样,我们得去查一查。”他说,“许又开现在在镇江吗?”
“在。”谢依兰说,“我前几天看新闻,说他要在镇江举办一个武侠文化展,好像就在下个星期。他应该会提前过来准备。”
楼明之站起身,走到窗前,看着窗外的天色。
天色已近黄昏,夕阳将西边的天空染成了橘红色,几只鸟从楼顶飞过,消失在远处的天际线上。他忽然想起在玉佛寺跟踪他的那个人——买卡特。那个人说,他们有共同的敌人。
共同的敌人,是谁?
楼明之转过身,看着谢依兰。
“今天我在玉佛寺遇到了一个人。”他说,“他说他叫买卡特,说能帮我。”
谢依兰听到这个名字,脸色微微一变。
“买卡特?”她的声音有些急促,“你见到他了?”
“你认识他?”
“不认识,但我知道这个人。”谢依兰站起身,走到墙边,取下那幅“剑胆琴心”的字,露出后面墙壁上的一个小洞。她从洞里取出一张照片,递给楼明之。
照片上是一群人,站在一栋老宅前。楼明之认出了照片中间的那个人——许又开,比现在年轻很多,穿着一件中山装,笑容儒雅。许又开的左边站着一个穿军大衣的男人,右边站着一个穿黑色西服的外国人。
“这个外国人,就是买卡特。”谢依兰指着照片上那个穿黑色西服的外国人,“这张照片是二十年前拍的,地点就是许又开的老宅。”
楼明之盯着照片,脑海中飞速运转。
二十年前,许又开的老宅,买卡特,青霜门覆灭——这些碎片之间,一定有一条线将它们串联起来。
“这张照片哪来的?”他问。
“我师叔寄给我的。”谢依兰说,“他失踪前一个月,给我寄了这张照片,还有一封信。信上只写了一句话——‘如果有一天我出了事,就去找照片上这个人。’”
她指着照片上的许又开。
“可我还没去找他,师叔就失踪了。”
楼明之将照片还给谢依兰,走到桌前,拿起那块凤纹令牌,在手里摩挲着。铜质的令牌表面有些粗糙,边角已经被磨得光滑发亮,不知道被多少人摸过。他忽然想到一个问题——如果青霜门的遗物真的藏在许又开的老宅里,那许又开本人,到底是青霜门的朋友,还是敌人?
“我们要去一趟许宅。”他说。
谢依兰点点头:“什么时候?”
“明天。”
五
许又开的老宅在城北的一条老街上,是一栋三进的四合院,青砖灰瓦,飞檐翘角,看起来有些年头了。大门紧闭,门楣上挂着一块匾额,写着“许府”两个字,字迹苍劲有力,是名家手笔。
楼明之和谢依兰在街对面的一家茶馆坐下,点了两杯龙井,透过窗户观察着许宅的动静。
茶馆的老板是个五十多岁的胖子,脸上总是带着笑,说话很大声,一看就是个热心肠。他端着茶壶走过来,给两人续了水,顺便搭话。
“二位是来看许老师的?”他问。
楼明之点点头:“听说许老师要在镇江办展览,我们想采访他,不知道他回来了没有?”
“回来了,回来了。”老板朝对面的许宅努了努嘴,“昨天回来的,带了好几个人,看着像是工作人员,在布置展览呢。你们要是想采访,最好等展览开始之后,那时候人多,许老师心情好,说不定就答应了。”
“许老师平时住在镇江吗?”
“不常回来。”老板摇头,“他大部分时间都在北京,那边有他的杂志社。一年回来一两次,每次待不了几天。不过这次要办展览,可能会多待几天。”
楼明之和谢依兰对视一眼。
“老板,许老师的老宅,平时有人看管吗?”
“有一个老管家,姓王,跟了许老师几十年了。”老板说,“平时就他一个人住在里面,看着房子。人挺好的,就是话少,不爱跟人打交道。”
楼明之又问了几个问题,老板知道的都说了,不知道的也编了几句,反正话多不嫌多。两人喝完了茶,付了钱,出了茶馆。
站在许宅对面的街边,楼明之看着那扇紧闭的大门,心里盘算着怎么进去。硬闯肯定不行,许又开在江湖上地位高,得罪了他麻烦不小。偷偷摸摸进去也不现实,许宅虽然老,但肯定有安保措施,万一被发现,后果更严重。
“我有一个办法。”谢依兰忽然说。
“什么办法?”
“许又开不是要办武侠文化展吗?”谢依兰说,“我们以参展的名义进去。我手里有一些青霜门的旧物,可以借给他展览。这样一来,我们就有正当理由进他的宅子了。”
楼明之想了想,觉得这个办法可行。
“可是,如果我们把青霜门的旧物拿出来,不就暴露了我们在查青霜门的事吗?”
“不会。”谢依兰说,“那些旧物都是普通的江湖物件,看不出和青霜门的关系。而且,我可以用我师叔的名义。我师叔在江湖上也有几分名气,许又开应该会给这个面子。”
楼明之点了点头。
“好,就这么办。”
六
第二天一早,楼明之和谢依兰来到了许宅门前。
谢依兰穿着一件素雅的旗袍,头发挽了一个髻,看起来像是从民国走出来的大家闺秀。楼明之则是一身深灰色的夹克,看起来像是她的随从或者助手。
她敲了敲门。
过了好一会儿,门才开了一条缝,露出一张苍老的脸。那张脸上的皱纹很深,像是刀刻出来的,一双眼睛浑浊却透着精明。老人上下打量了两人一番,开口说话,声音沙哑低沉。
“找谁?”
“请问是王叔吗?”谢依兰微笑着说,“我是谢依兰,谢云山的侄女。我师叔让我来拜访许老师,有些东西想借给许老师的展览。”
老人听到“谢云山”三个字,眼神微微变了一下。
“谢云山的侄女?”他重复了一遍,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警惕。
“是的。”谢依兰从包里取出一封信,递给老人,“这是我师叔的亲笔信,麻烦您转交给许老师。”
老人接过信,没有打开,而是看了看信封上的字迹。他沉默了片刻,然后侧身让开。
“进来吧。许老师在书房等你们。”
楼明之和谢依兰对视一眼,跟着老人走进了许宅。
(第一百七十章 完)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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