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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0153章句容的雨,谢依兰到的时候


谢依兰到句容的时候,天正在下雨。

不是镇江那种缠缠绵绵的细雨,是那种砸在地上能溅起水花的急雨。她站在汽车站门口的雨棚底下,看着满街的人跑来跑去,有的拿包顶在头上,有的把外套脱下来当雨披,还有一个小贩推着三轮车狂奔,车上的苹果滚了一地。

她给师叔的号码打了个电话。关机。

这是她预料之中的。师叔失踪了三年,如果这个号码还能打通,那才叫奇怪。但她每次到一个新的地方,都会打一遍。不是为了打通,是为了提醒自己——她还在找,还没放弃。

雨小了一些。她从包里掏出一把折叠伞,撑开,走进雨里。

句容是个小县城,比起镇江来小得多。主街就那么两三条,走半个小时就能从东头走到西头。但这个地方有一种镇江没有的东西——安静。不是那种死寂的安静,是那种——时间在这里走得比较慢的安静。老房子还保留着几十年前的样子,青砖黛瓦,马头墙,门楣上刻着看不清字的匾额。

谢依兰按照师叔最后寄信的那个地址,找到了城南的一条巷子。巷子叫“柳叶巷”,名字起得雅致,但巷子本身很普通,窄得只能并排走两个人,两边是高高的围墙,墙头上长着狗尾巴草。她数着门牌号,从巷口走到巷尾,又走回来,发现那个地址上的门牌号不存在。三十四号之后直接就是三十六号,三十四号和三十六号之间是一面实心的墙,连个门缝都没有。

她站在那面墙前面,淋着雨,想了很久。

师叔不会寄一个假地址给她。没有意义。她跟师叔之间的关系,不需要用假地址来试探。那为什么这个地址不存在?

她蹲下来,用手摸了摸墙根的石砖。砖缝里长着青苔,很厚,看得出有些年头了。她顺着墙根往左边走了几步,又往右边走了几步,发现这面墙的砖缝比两边墙的砖缝要新一些。

不是新很多,是新一些。大概——她估算了一下——十年左右。

有人在这里砌了一面墙,把三十四号封起来了。

她站起来,拍了拍膝盖上的泥水,转身走出巷子。巷口有一家小卖部,门面不大,玻璃柜台上摆着几包烟和几瓶饮料,里面坐着一个老太太,正在看一部很老的电视剧,声音开得很大。

谢依兰买了一瓶水,付钱的时候随口问了一句:“阿姨,柳叶巷三十四号怎么走?我找了半天没找到。”

老太太抬起头,看了她一眼。那一眼看了很久,久到谢依兰以为她没听清问题。

“你找三十四号?”老太太的声音沙沙的,像砂纸磨过木头。

“对。我有个亲戚以前住那儿,好久没联系了,想来看看。”

老太太又看了她一眼。这次的目光不一样了,带着一种审视的味道,像是在判断她说的是真是假。

“三十四号早没了。”老太太说,“十几年前就封了。”

“封了?为什么?”

老太太没回答。她转过头去,继续看电视。电视里一个女人在哭,哭得撕心裂肺的,但老太太的表情一点变化都没有。

谢依兰等了一会儿,见老太太没有再说话的意思,道了声谢,转身要走。

“姑娘。”老太太突然叫住她。

谢依兰回过头。

“你那个亲戚,姓什么?”

谢依兰犹豫了一下。“姓沈。”

老太太的表情变了一下。很微妙的变化,不是惊讶,是那种——果然如此的释然。

“沈家的人,”老太太说,“都走了。走的走,散的散。你找不着了。”

“阿姨,您认识沈家的人?”

老太太没再说话。她拿起遥控器,把电视的音量调大了两格。那个哭泣的女人被音量淹没了,变成了一种模糊的、嗡嗡的声音。

谢依兰站在小卖部门口,雨从屋檐上淌下来,在她面前形成一道水帘。她看着老太太的背影——佝偻的、瘦小的、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衫的背影——突然觉得,这个老太太知道的比她说的多得多。

但她不会说。至少现在不会。

谢依兰转身走进雨里。她没有离开柳叶巷,而是在巷子对面的一家小饭馆里坐下来,点了一碗面。饭馆很小,只有四张桌子,墙上贴着发黄的菜单和几张不知道哪年的奖状。老板是个四十多岁的中年男人,围着一条油渍斑斑的围裙,在厨房里忙活。

面端上来的时候,谢依兰问了一句:“老板,对面柳叶巷三十四号,以前住的是什么人?”

老板把面放在她面前,看了她一眼。

“你问这个干什么?”

“我有个亲戚以前住那儿,想打听打听。”

老板沉默了一会儿,拿起脖子上的毛巾擦了擦手。

“那家人,十几年前搬走了。男的死了,女的带着孩子走了。后来那房子就被封了。”

“男的怎么死的?”

老板没回答。他转身回了厨房,把门帘一撩,进去了。谢依兰听见厨房里传来炒菜的声音,滋啦滋啦的,盖住了一切。

她低头吃面。面是手擀的,筋道,汤底是骨头汤,熬得发白,上面飘着几片青菜和一点葱花。味道不错,但她吃不出什么味道。脑子里全是老太太和老板说的话——男的死了,女的带着孩子走了,房子被封了。

师叔是三年前失踪的。但“沈家的人”在十几年前就散了。这两件事之间,隔着一段时间。这段时间里发生了什么?

她吃完面,付了钱,走出饭馆。雨小了一些,变成了毛毛细雨,打在脸上凉凉的。她站在门口,看着对面的柳叶巷。巷子很深,看不到尽头,两边的墙在雨雾中显得灰扑扑的,像一幅褪了色的水墨画。

她决定再等一等。

等到天黑。

天黑了,雨停了。

句容的夜来得早,六点钟天就暗了,七点钟街上就没什么人了。柳叶巷口的路灯是那种老式的白炽灯,发着昏黄的光,照不了多远。谢依兰站在巷口对面的一棵梧桐树后面,把自己藏在树影里。

她等了大概一个小时。巷子里偶尔有人进出,都是住在里面的人,拎着菜、提着垃圾袋、牵着孩子。没有人注意到她。

八点钟的时候,一个人从巷子里走出来。

是个老头,六七十岁的样子,穿着一件灰色的夹克,戴着一顶鸭舌帽,走路的步子很慢,左脚有点拖,像是受过伤。他走到巷口,停下来,左右看了看,然后往左拐,沿着街边慢慢地走。

谢依兰从树后面出来,远远地跟着他。

老头走了大概十分钟,在一家药店门口停下来。他推门进去,过了一会儿出来,手里多了一个白色的塑料袋。他又往前走,经过一家面馆、一家杂货店、一家关门了的手机维修店,然后拐进了一条更窄的巷子。

谢依兰跟进去的时候,巷子里已经没人了。这条巷子比柳叶巷还窄,两边是居民楼的背面,墙上挂着空调外机和晾衣架,有几户人家的窗户亮着灯,传出电视的声音和说话的声音。

她往前走了一段,发现巷子到头了。前面是一堵墙,墙根底下堆着几个破花盆和一辆生锈的自行车。

老头不见了。

她站在巷子尽头,四处看了看。左边的墙上有一扇铁门,关着,上面挂着一把新锁。右边的墙上有一扇窗户,亮着灯,窗帘拉得严严实实的。

她走到铁门前,伸手摸了摸那把锁。锁是新的,铜色的,上面没有灰尘。门是旧的,铁皮生了锈,门把手上的油漆都掉光了。

她敲了敲门。

没人应。

她又敲了三下。

里面传来脚步声。很慢,左脚拖地的声音。然后是门栓拉动的声音,嘎吱一声,铁门开了一条缝。

老头的脸从门缝里露出来。在昏暗的灯光下,那张脸看起来像是用刀刻出来的——深深的皱纹、下垂的眼角、干裂的嘴唇。但他的眼睛很亮,亮得像两颗被打磨过的石头。

“你找谁?”老头的声音很低,带着一种戒备。

“我找沈家的人。”谢依兰说。

老头的眼神变了一下。那道亮光闪了闪,像是被人用手挡了一下。

“没有沈家的人。”他说,“这里没有沈家的人。”

“您是沈家的人吗?”

“不是。”

“那您认识沈家的人吗?”

老头沉默了一会儿。他的手握着门边,指节发白。

“你走吧。”他说,“这里没有你要找的人。”

他开始关门。

谢依兰伸手抵住了门。她的手不大,但很稳。老头愣了一下,看着她。

“我师叔叫沈若棠,”谢依兰说,“三年前失踪的。她最后一次给我寄信,地址就是柳叶巷三十四号。我知道三十四号被封了,但我不知道她去了哪里。如果您知道什么,请您告诉我。”

老头看着她,看了很久。那两只眼睛在昏暗的灯光下亮得有些吓人,像是两盏快要熄灭的灯,被人拨了一下灯芯,又亮了起来。

“你是若棠的什么人?”

“师侄。我师父是她的师兄。”

老头的嘴唇动了一下。不是笑,是一种——谢依兰形容不出来——像是绷了很久的弦突然松了一下的那种感觉。

“进来吧。”老头把门打开,侧身让她进去。

门后面是一个很小的院子,大概只有十几平方米,铺着青砖,砖缝里长着草。院子角落里有一口水井,井沿上放着两个塑料盆。正对门是一排平房,三间,中间的屋门开着,灯亮着。

谢依兰跟着老头走进中间的屋子。屋子不大,一张床、一张桌子、两把椅子、一个衣柜。桌子上放着一个药罐子和一个饭碗,碗里还剩半碗稀饭。空气里有一股中药的味道,很浓,苦得让人皱眉头。

老头坐在床沿上,指了指椅子:“坐。”

谢依兰坐下来。

“你说你是若棠的师侄,”老头说,“你有什么证据?”

谢依兰从脖子上摘下一条红绳,红绳上拴着一枚很小的玉佩。她把玉佩递给老头。老头接过来,凑到灯下看了看。玉佩是青色的,雕着一朵兰花,兰花的花瓣上刻着一个极小的“沈”字。

“这是师父留给我的,”谢依兰说,“他说这是沈家的信物。”

老头的眼眶红了。他把玉佩还给她,手在发抖。

“我是沈家的人,”他说,“我叫沈若松。若棠是我妹妹。”

谢依兰的心跳猛地加速了一下。

“师叔她——”

“她不在。”沈若松摇头,“她已经走了三年了。走之前跟我说,如果有人来找她,让我把这个交给那个人。”

他站起来,走到衣柜前,打开柜门,从里面拿出一件外套。他翻了翻外套的口袋,掏出一个信封,递给谢依兰。

信封上没有写字,封口用胶水粘住了。谢依兰接过来,掂了掂,不重,里面应该装的是一张纸。

“师叔有没有说,她去了哪里?”

沈若松沉默了一会儿。

“她说,她要去查一件事。一件二十年前的事。查清楚了就回来。”

“什么事?”

“青霜门的事。”

谢依兰的手指攥紧了信封。

“她是青霜门的人?”

“不是。但她嫁给了青霜门的人。”沈若松的声音很低,低得像是在自言自语,“我妹夫叫周远山,是青霜门的外门弟子。青霜门出事的那天晚上,他也在场。”

谢依兰的脑子嗡了一下。

“他死了?”

“死了。死了二十年了。”

“师叔失踪,跟这件事有关?”

沈若松没回答。他拿起桌上的药罐子,倒了一碗药,端起来喝了一口。药很苦,他皱了一下眉头,把碗放下。

“若棠嫁到青霜门之后,就跟家里联系少了。青霜门出事之后,她带着孩子回来了,在柳叶巷住下来。孩子小,她一个人拉扯着,不容易。后来孩子长大了,出去打工了,她就一个人住。”

他顿了顿。

“三年前,她突然来找我,说她查到了一些东西。关于青霜门的事。她说,当年的事不是内讧,是有人蓄意为之。她说她要去查清楚,为孩子他爸讨个公道。”

“她查到了什么?”

“不知道。她没说。她只是把这个信封留给我,说如果有人来找她,就把这个交出去。”

谢依兰看着手里的信封,没有拆。

“她走了之后,还有联系吗?”

“刚开始有。打过几次电话,说她在外地,在查一些线索。后来电话越来越少,再后来就打不通了。”

“最后一次联系是什么时候?”

沈若松想了想。

“两年半以前。”

谢依兰沉默了。

两年半没有消息。一个五十多岁的女人,一个人在外面查一件二十年前的旧案,两年半没有任何音讯。这意味着一件事——她出事了。

“沈叔叔,”谢依兰说,“师叔失踪之前,有没有提过什么人的名字?比如,她在跟谁接触、在查什么人?”

沈若松想了很久。

“她提过一个名字。”

“什么名字?”

“许又开。”

谢依兰的手指猛地收紧。

“她说,这个人在写青霜门的事,写进了小说里。她说这个人知道的太多了,不正常。她说她要去见见这个人,看看他到底知道多少。”

“她去了吗?”

“去了。去了之后就再也没有消息了。”

屋子里的灯晃了一下,大概是电压不稳。谢依兰抬起头,看着那盏白炽灯泡,光线刺得她眯起眼睛。

“沈叔叔,”她说,“师叔去见的那个许又开,是不是写武侠小说的那个许又开?”

“就是他。”

谢依兰闭上眼睛。

许又开。又是许又开。

二十年前,青霜门出事的那天晚上,他去档案馆查过青霜门的土地批文。二十年后,他写了一本隐射青霜门案的小说,还见了她的师叔。见完之后,师叔就失踪了。

这不是巧合。

她站起来,把信封塞进包里。

“沈叔叔,这个信封我拿走了。师叔的事,我会查下去。”

沈若松点了点头,没说话。

谢依兰走到门口,又回过头来。

“沈叔叔,您当年为什么从柳叶巷搬出来?三十四号为什么被封了?”

沈若松沉默了很久。久到谢依兰以为他不想回答了。

“因为有人找上门来了。”他说,“若棠走了之后大概半年,有人来柳叶巷打听她。问邻居,问居委会,问小卖部的老太太。我不认识那些人,但我知道他们不是好人。我怕若棠回来的时候被人盯上,就搬走了。那房子,我用砖封起来了。”

“那些人长什么样?”

“没看清。但有一个人的口音很怪,不像是本地人,也不像是中国人。”

谢依兰的心沉了一下。

买卡特的人。

“沈叔叔,您保重。”

她推开门,走进院子里。雨又下起来了,细细的,密密的,打在青砖上,发出沙沙的声音。她走到铁门口,回头看了一眼。

沈若松坐在床沿上,低着头,一动不动。灯光照在他花白的头发上,像一层霜。

她走出巷子,站在街边,掏出手机。屏幕上是楼明之的号码,她按了拨号键。

电话响了两声就接了。

“查到了?”楼明之的声音。

“查到了。我师叔确实在查青霜门的事。她失踪之前,去见过许又开。”

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。

“许又开?”

“对。而且不止这些。我师叔的哥哥说,我师叔失踪之后,有人去柳叶巷打听过她。口音很怪,不像是中国人。”

“买卡特的人。”

“我也是这么想的。”

楼明之沉默了一会儿。

“谢依兰,你师叔可能还活着。”

谢依兰的心跳漏了一拍。

“为什么这么说?”

“如果许又开或者买卡特找到了她,他们不会再去柳叶巷打听。他们会去打听,说明他们也没找到她。”

谢依兰站在雨里,手里的伞不知道什么时候歪了,雨水打在肩膀上,凉凉的。

“楼明之,”她说,“我要去找许又开。”

“不行。”

“为什么?”

“因为你去了就是自投罗网。如果你师叔真的是因为去见许又开才失踪的,那许又开就是最危险的人。你不能一个人去。”

“那怎么办?”

“等。等我查清楚买卡特的底细,我们一起行动。”

谢依兰咬着嘴唇。

“等多久?”

“不会太久。”

她沉默了一会儿。

“好。我等你。”

挂了电话,她站在雨里,看着街对面那盏昏黄的路灯。灯光在水洼里倒映出来,亮晃晃的,像一枚被雨打湿的铜钱。

她把伞重新撑好,转身往汽车站的方向走。

走了几步,她又停下来。

从包里掏出那个信封,借着路灯的光,看了看。封口粘得很紧,胶水都发黄了。

她没有拆。

不是不想拆,是觉得现在不是时候。她需要在一个安静的地方,静下心来,慢慢看。而不是站在雨里、站在一条陌生的街上、站在一盞快要坏掉的路灯下面。

她把信封放回包里,拉好拉链。

雨还在下。她加快了脚步,走进了句容的夜色里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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