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0137章江湖暗流,纸人
一、凌晨三点的电话
楼明之是被电话吵醒的。
手机在床头柜上震动,嗡嗡嗡,像一只被困住的甲虫。他睁开眼,看了眼时间——凌晨三点十七分。
这个时间打电话来的,从来不会有好事。
他摸过手机,来电显示是一个陌生号码。归属地:镇江本地。
“喂?”
那边沉默了两秒,然后传来一个苍老的声音,带着浓重的方言口音:“楼队长吗?”
“我是。你是谁?”
“我叫郑德旺。”老人的声音有些抖,“我是……我是来报案的。”
楼明之坐起来,拧开床头灯。灯光刺眼,他眯着眼睛适应了一下:“郑师傅,这个时间报案,应该打110。”
“打了。”老人的声音更抖了,“他们来了,看了,说没事,就走了。但我知道,那不对。那肯定不对。”
楼明之的眉头皱起来。
他已经不是刑侦队长了。被革职之后,这些事跟他没关系。
但他听到老人声音里的那种恐惧——那种大半夜一个人待着、越想越怕的恐惧。
“你在哪?”
“运河边,老渡口。就是那个……那个以前摆渡的地方。”
楼明之知道那个地方。运河边的老渡口,十年前就废弃了,只剩下几间破房子,住着些无处可去的老人。
“等着。我马上来。”
挂断电话,他飞快地穿好衣服。
隔壁房间的门开了,谢依兰探出头来,头发乱糟糟的,睡眼惺忪:“出事了?”
“不知道。”楼明之系着鞋带,“有人报案,说警察不管,让我去看看。”
“我也去。”
谢依兰缩回去,三分钟后出来,已经穿戴整齐——牛仔裤,冲锋衣,头发随便扎了个马尾。她手里还拎着那个从不离身的帆布包,里面装着笔记本、手电筒、相机,还有一些她说“说不定能用上”的杂七杂八的东西。
楼明之看着她,忽然觉得有点好笑。
“你睡觉都穿着衣服?”
谢依兰白了他一眼:“这叫随时待命。”
两人下楼,发动那辆二手桑塔纳,消失在凌晨的夜色里。
二、老渡口
运河边的老渡口,离市区有二十多分钟车程。
这一带曾经繁华过。三十年前,运河上还有货船来往,这里是个热闹的码头。后来公路修通了,水运没落,渡口也废弃了。只剩几间青砖黑瓦的老房子,住着些不愿意搬走的老人。
楼明之把车停在渡口边的空地上。
夜很黑,没有路灯。只有远处几间房子透出微弱的灯光,在黑暗中像是飘浮的萤火虫。
“哪间?”谢依兰问。
“最里面那间。”
两人打着手电筒往里走。脚下的路是青石板铺的,年久失修,坑坑洼洼,踩上去咯吱响。路边的房子大多黑着灯,偶尔有狗叫几声,又安静下去。
走到最里面那间,门虚掩着。
楼明之敲了敲门:“郑师傅?”
没人应。
他推开门,手电筒的光照进去。
房子不大,一进一出,前面是堂屋,后面是卧室。堂屋里摆着一张八仙桌,几条长凳,墙边堆着些杂物。桌上点着一根蜡烛,火苗被门缝里透进来的风吹得摇摇晃晃。
但没有人。
“郑师傅?”
还是没人应。
楼明之往里走,手电筒照向卧室的门。
门开着,里面黑漆漆的。
他刚要走过去,谢依兰忽然拉住他的袖子。
“楼明之。”
她的声音很轻,但很紧。
“看那儿。”
手电筒的光移向她指的方向。
八仙桌上,蜡烛旁边,摆着一样东西。
一个纸人。
巴掌大小,用白纸扎的,画着眉眼,涂着红嘴唇。那种农村办丧事时烧给死人的纸人。
但这不是烧的。
是摆在那里的。
正对着门。
就像在等人。
楼明之走过去,仔细看那个纸人。
扎得很粗糙,纸边都没裁齐。眉眼画得很随意,像是随便描了几笔。但那红嘴唇涂得很认真,一笔一笔,抹得均匀。
他看着那红嘴唇,忽然觉得有点眼熟。
“谢依兰,你来看。”
谢依兰凑过来,看了几秒,脸色微微变了。
“这个口红……”
“对。”楼明之的声音很沉,“用的不是颜料。”
是血。
三、郑德旺
两人在卧室里找到了郑德旺。
老人躺在床上,盖着被子,闭着眼睛,像是睡着了。
但他没有呼吸。
楼明之摸了摸他的颈动脉——凉的,硬的,死了至少两个小时。
谢依兰站在门口,手电筒的光照着老人的脸。
那张脸很平静,没有任何痛苦的表情。嘴唇微微张开,像是在说什么。
“怎么死的?”她问。
楼明之检查了一遍。没有外伤,没有挣扎的痕迹,床上很整齐,被子盖得好好的。
“看不出来。”他说,“要等法医。”
他站起来,环顾四周。
卧室很小,一张床,一个柜子,一张桌子。桌上摆着些药瓶,降压的,心脏的,都是老年人的常见病。墙上挂着几张黑白照片,是年轻时候的郑德旺,站在运河边的码头上,笑得露出牙齿。
“他是报案的人。”谢依兰说,“他说警察来过,说没事。然后他死了。”
楼明之点头。
时间线很清楚。
郑德旺发现了什么,半夜打电话报警。警察来了,看了,说没事,走了。郑德旺越想越怕,又打电话给楼明之。
然后,在楼明之赶来的路上,他死了。
“那两个警察有问题。”他说。
谢依兰拿出手机:“我记一下他们的警号。明天查。”
楼明之看着她飞快地在备忘录里打字,忽然想起一件事。
“他说他发现了什么。但没说什么。”
他走回堂屋,看着那个纸人。
纸人还摆在那里,对着门。蜡烛已经烧到底了,火苗越来越小,最后噗的一声灭了。
黑暗中,那个纸人的红嘴唇显得格外刺眼。
楼明之打着手电筒,仔细检查整个堂屋。
八仙桌底下,有几张纸钱,烧过的,灰烬已经冷了。墙角堆着一捆黄纸,是做纸人纸马的那种。门背后挂着一件蓑衣,落满了灰。
一切都很正常。
但太正常了。
郑德旺大半夜报案,说发现了什么。然后他死了,死得很安详,没有任何搏斗痕迹。
他发现了什么?
楼明之蹲下来,用手电筒照八仙桌的背面。
桌板背面,刻着几个字。
是用刀刻的,刻得很深,笔画很乱。
“她回来了。”
四、她
谢依兰凑过来看那几个字。
“她回来了?”她重复了一遍,“她是谁?”
楼明之摇头。
他站起来,又在屋里转了一圈。这次看得更仔细,不放过任何角落。
在柜子后面,他发现了一个暗格。
很小,就巴掌大,用木板挡着。他拉开木板,里面空空的,只有一张纸条。
纸条叠得很整齐,边角都压平了。像是被人珍藏了很久。
楼明之展开纸条。
上面只有一行字,毛笔写的,字迹娟秀:
“德旺哥,等我。”
没有落款,没有日期。
但那种语气,那种称呼,让他心里微微一动。
他把纸条递给谢依兰。
谢依兰看了,沉默了几秒。
“这是他等的人?”
“可能。”
“她回来了——如果刻字是真的,那她真的回来了。然后郑德旺就死了。”
楼明之看着她。
“你怀疑她杀了他?”
谢依兰摇头:“不是杀。你看他的死状,没有外伤,没有挣扎,像是睡着了一样。这不是杀人,这是——”
她顿住了,像是在找合适的词。
“带走。”楼明之接上。
“对。带走。”
两人对视一眼,都明白对方在想什么。
二十年前,青霜门覆灭那天,有很多人就是这样死的。
没有外伤,没有挣扎,像是睡着了一样。
后来有幸存者说,那天晚上,有人看见一个穿白衣服的女人,在青霜门附近出现过。
她走得很慢,一步一步,像在散步。
但第二天,青霜门就没了。
五、老邻居
天快亮的时候,隔壁的老太太起来了。
她推开门,看见楼明之和谢依兰站在郑德旺门口,愣了一下。
“你们是谁?”
楼明之拿出那本早就没用的警官证晃了晃:“警察。郑德旺死了。”
老太太愣了很久,然后叹了口气。
“还是来了。”她说。
楼明之心里一动:“你知道他会死?”
老太太摇头:“不知道。但我知道,她回来了。”
“她是谁?”
老太太看着他,眼神复杂。
“你们进来吧。”
她推开自家的门,颤巍巍地走进去。
屋里比郑德旺家还破旧,但收拾得很干净。老太太让他们坐下,倒了两杯水,然后坐在他们对面的椅子上,沉默了很久。
“那是五十年前的事了。”她终于开口,“那时候我还年轻,德旺也是。”
她指了指窗外。
“运河边上,有一户人家,姓林。林家有个女儿,叫林秀娥,长得好看,十里八乡都有名。德旺喜欢她,她也喜欢德旺。两个人好了三年,准备结婚。”
楼明之听着,没有说话。
“后来呢?”谢依兰问。
“后来,”老太太的眼神变得遥远,“来了一个人。城里来的,说是做生意的,穿洋装,戴金表,会说话。秀娥她爹看中了那人,非要把秀娥嫁给他。秀娥不肯,她爹就把她关起来。”
她顿了顿。
“德旺去林家要人,被打出来了。那天晚上,秀娥跑了。跑到渡口,想坐船走。但她爹追来了,还有那个人。”
“然后呢?”
“然后秀娥跳了河。”老太太的声音很轻,“德旺跳下去救,没救上来。那个人站在岸上,看着,没动。”
屋里安静了很久。
“那个人是谁?”楼明之问。
老太太摇头:“不知道。后来再也没见过。秀娥她爹第二年就死了,林家也搬走了。就剩下德旺,一个人,等了五十年。”
她看着窗外,天已经蒙蒙亮了。
“每年清明,他都去河边烧纸。一边烧一边念叨,秀娥,回来吧,我不怪你。去年他跟我说,他看见秀娥了。在河边,穿着白衣服,对着他笑。”
楼明之和谢依兰对视一眼。
“他真的看见了?”
“他以为是做梦。”老太太说,“但我知道,不是。”
她转过头,看着他们。
“因为我也看见了。”
六、河边
从老太太家出来,天已经大亮了。
运河边的早晨很安静,有几只水鸟在水面上飞,远处传来货船的汽笛声。阳光照在水面上,波光粼粼,把一切都镀上一层金色。
但楼明之的心情很沉。
“五十年。”他说,“等了五十年。”
谢依兰站在他旁边,看着运河。
“你觉得那个林秀娥,是人是鬼?”
楼明之没回答。
他是警察,不信鬼神。但二十年前青霜门那案子,还有郑德旺的死,都让他没法用常理解释。
“不管她是人是鬼,”他终于说,“她回来了。郑德旺死了。那两个人一定有联系。”
他转身往回走。
“你去哪?”
“去派出所。查那两个出警的警察。”
两人走到车边,刚要上车,楼明之的手机响了。
是一个陌生号码。
他接通,那边传来一个男人的声音,很年轻,带着一丝紧张。
“楼队长吗?我叫刘飞,是……是昨天出警的民警。”
楼明之的手微微一紧。
“你打电话来干什么?”
“我……”刘飞的声音在抖,“我昨晚去郑德旺家,看到了一个东西。我没敢说,回来越想越怕。我想问问您,那个东西,您看到了吗?”
“什么东西?”
刘飞沉默了几秒。
“一个纸人。”
楼明之的心跳漏了一拍。
“我看到了。”
“那个纸人,”刘飞的声音更低了,“我们第一次进去的时候,没有。我确定,没有。”
“那第二次呢?”
“第二次……”刘飞深吸一口气,“第二次,它就在桌上。对着门。”
楼明之没有说话。
刘飞继续说:“我跟老李说,老李骂我眼花。但我没眼花。那东西,是凭空出现的。就在我们检查完、准备走的那几秒钟。”
他顿了顿。
“楼队长,郑德旺说他看见鬼了。我们都不信。但现在我信了。”
楼明之握着手机,看着运河的水缓缓流淌。
阳光照在水面上,很亮。
但他忽然觉得有点冷。
“你在哪?”他问。
“在所里。”
“等着。我马上到。”
挂断电话,谢依兰看着他。
“他说什么?”
楼明之把刘飞的话复述了一遍。
谢依兰沉默了很久。
“凭空出现,”她说,“不可能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“除非——”
她没说下去。
但楼明之知道她要说什么。
除非,那个纸人,本来就是那个东西。
那个从五十年前的运河里,回来找德旺哥的东西。
他发动车子,驶离老渡口。
后视镜里,运河越来越远,波光粼粼的水面像无数只眼睛,在阳光下闪烁着,注视着他们离去。
郑德旺死了。
林秀娥回来了。
而那个纸人,那个用血涂着红嘴唇的纸人,还在老渡口的堂屋里,对着门,等人。
等人来烧。
等人来认。
等人来——
带走。
【本章完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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