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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0102章夜店追凶,雨停凌晨三点


雨停的时候,已经是凌晨三点。

楼明之跟着谢依兰穿过三条巷子,拐进一条从没走过的老街。路面坑坑洼洼,积着水,踩上去溅起细碎的水花。两边的房子都很旧,墙皮斑驳,窗户黑洞洞的,没有一丝灯光。

“还有多远?”他问。

“前面。”谢依兰头也不回。

又走了五分钟,她在一栋四层老楼前停下。

这楼比周围的房子都高出一截,外墙贴着白色瓷砖,但已经发黄发黑,有几块脱落了,露出底下灰扑扑的水泥。楼下有个小卖部,卷帘门拉着,门上贴着一张泛黄的告示:出租。

谢依兰掏出钥匙,打开旁边那扇防盗门。

楼道里很黑,声控灯坏了,只有手机屏幕的光照着脚下的台阶。他们爬上四楼,谢依兰在最里面那扇门前停下,开门,侧身让开。

“进来吧。”

楼明之走进去。

这是一套老式的两居室,客厅不大,家具也很简单。一张布艺沙发,一个茶几,一台老式电视机。但收拾得很干净,茶几上摆着几本书,都是关于民俗学和地方志的。

“临时租的。”谢依兰关上门,“坐吧。”

楼明之在沙发上坐下。

谢依兰走进厨房,很快端出两杯热水,在他对面坐下。

“说说吧,”她看着他,“你怎么被革职的?”

楼明之接过水杯,没喝,只是捧着。

“追查一个案子。”他说。

“什么案子?”

“我师父的案子。”

谢依兰的眉毛动了动。

“你师父?”

“以前的刑侦队长。”楼明之说,“十二年前,他查一个案子,查到一半突然死了。官方说法是意外,但我不信。”

“所以你查了十二年?”

“差不多。”楼明之说,“查到去年,终于有点眉目了。结果还没收网,就被内部调查了。”

谢依兰盯着他。

“查你的人,跟你师父的案子有关?”

楼明之点点头。

“他们不想让我查下去。”

谢依兰沉默了几秒。

“那你现在——”

“现在什么?”楼明之打断她,“现在我是无业游民,住城中村,收匿名信,被不明身份的人追杀。”

他喝了口水。

“正好查案。”

谢依兰看着他,嘴角微微翘起。

“你倒想得开。”

“不想开怎么办?”楼明之放下杯子,“躺着等死?”

谢依兰没接话。

她从口袋里掏出手机,点开一张照片,递给他。

楼明之接过来看。

照片上是一个男人,五十多岁,瘦削,头发花白,穿着一件灰色夹克,站在一栋老房子前面。

“这是谁?”

“李国庆。”谢依兰说,“一个月前死的那个。”

楼明之放大照片,仔细看那个人的脸。

普通的长相,普通的穿着,普通到扔进人堆里就找不出来。

“他有什么特别的?”

“他的身份。”谢依兰说,“表面上是个小商贩,卖古董的。实际上,他是青霜门的外门弟子。”

楼明之抬起头。

“二十年前那场变故之后,青霜门的弟子死的死,散的散,活下来的都隐姓埋名,不敢再用原来的身份。李国庆就是其中一个。”

她顿了顿。

“我师叔给我的信里提到过他。说他是镇江这边唯一还能联系上的老兄弟,让我到了之后先找他。”

“结果你找到他的时候,他已经死了。”

“对。”谢依兰说,“死了一个月,才被人发现。尸体都臭了。”

楼明之沉默着。

他看着照片上那个瘦削的男人,想起桌上那八张照片里的脸。

都是普通人。

都是青霜门的人。

都死在同一种伤下。

“你师叔的信里,”他问,“还说了什么?”

谢依兰犹豫了一下。

“他说,”她慢慢开口,“他查到了当年灭门的真相。但他不敢写在信里,怕被人截获。让我来了之后当面说。”

楼明之看着她。

“结果你来了,他不见了。”

“对。”

客厅里安静了几秒。

窗外的天开始泛白,灰蒙蒙的光从窗帘缝隙里透进来,在茶几上切出一道细线。

“你觉得,”楼明之开口,“你师叔还活着吗?”

谢依兰没有立刻回答。

她低下头,看着手里的水杯。

“我不知道。”她说,“但我必须找到他。不管是死是活。”

楼明之看着她。

这个女人的侧脸很平静,但他看到了那平静底下藏着的东西。

是害怕。

怕找到的是尸体。

更怕永远找不到。

“李国庆死的地方,”他问,“在哪?”

谢依兰抬起头。

“你想去?”

“天亮就去。”楼明之说。

谢依兰看着他,目光里有一点复杂的情绪。

“你刚被人追杀,不休息一下?”

“睡不着。”楼明之站起来,走到窗边,掀开窗帘一角往外看。

街上空荡荡的,一个人都没有。

“那些人不会罢休的。”他说,“他们知道我手里有照片,知道我在查什么。我不动,他们也会动。”

他转过身,看着谢依兰。

“与其等他们上门,不如我先动手。”

谢依兰沉默了几秒,然后站起来。

“行。”她说,“天亮出发。”

上午九点,他们站在一栋老旧的居民楼前。

这是镇江老城区最普通的街区,房子都是八九十年代建的,外墙斑驳,窗户生锈,楼下的空地上停满了电动车和三轮车。几个老人坐在树下乘凉,摇着蒲扇,有一搭没一搭地聊天。

“就是这儿。”谢依兰指着三楼那扇窗户。

窗户关着,窗帘拉着,看不出里面有什么。

他们上楼。

楼道里很安静,只有他们自己的脚步声。三楼,左边那扇门,门上贴着白色的封条,已经撕开了,耷拉下来,在风里轻轻晃动。

楼明之推开门。

一股霉味扑面而来,混着一些别的味道,很淡,但能闻出来——那是尸体腐烂之后留下的,就算过了再久也散不掉。

屋里很乱。

不是被翻过的那种乱,是本来就乱。衣服扔得到处都是,茶几上堆着方便面盒子和啤酒瓶,地上全是烟头。

“单身汉。”楼明之说。

他走进去,在屋里转了一圈。

卧室里,床上的被子卷成一团,枕头上有明显的头印。床头柜上摆着一个相框,照片上是一男一女,男的年轻时候的李国庆,女的他不认识。

“这是他老婆?”他问。

谢依兰走过来看了一眼。

“不知道。”她说,“我查到的资料里,没提他有家室。”

楼明之把相框翻过来,背面什么都没写。

他又翻了翻抽屉,找到一本存折,几张银行卡,还有一些乱七八糟的收据。

存折上的余额是三千二百块。

“做古董生意的,”他自言自语,“就这点钱?”

谢依兰站在旁边,看着他翻找。

“你想找什么?”

楼明之没回答。

他把收据一张一张翻过去,终于在其中一张上停住。

那是一张当铺的收据,日期是一个半月前。当的东西写的是“铜器一件”,当的金额是五千块。

“铜器?”楼明之皱起眉。

他把收据递给谢依兰。

谢依兰看了一眼,眼睛亮了一下。

“他知道自己要死了。”她说。

“什么?”

“他当了东西,换了钱。”谢依兰说,“这不是缺钱,是提前安排后事。”

楼明之点点头。

有这个可能。

“这家当铺在哪?”

谢依兰看了看收据上的地址。

“城北,老火车站那边。”

两个人下楼,打车去城北。

老火车站这一带,是镇江最乱的地方。到处都是破旧的楼房,狭窄的街道,密密麻麻的电线。路边开满了各种小店——网吧、台球厅、足疗店、典当行。走在街上的人,大多眼神闪烁,看人的时候带着警惕。

那家当铺藏在一条巷子里,门脸很小,招牌都褪色了,只能勉强认出三个字:“老周当”。

楼明之推门进去。

里面很暗,只有一个玻璃柜台,柜台上摆着几样东西——几个旧手表,几枚银元,一个落满灰的瓷瓶。柜台后面坐着一个老头,六十多岁,戴着老花镜,正在看报纸。

听见有人进来,他抬起头。

“当东西还是赎东西?”

楼明之掏出那张收据,放在柜台上。

“打听个事。”

老头看了一眼收据,脸色变了一下。

但很快就恢复了。

“什么事?”

“这个当东西的人,”楼明之说,“你认识吗?”

老头摇摇头。

“不认识。过路客。”

“那这件东西呢?”楼明之问,“还在吗?”

老头沉默了几秒。

“你是干什么的?”他问。

楼明之掏出证件——不是警察证,是记者证。他以前办过一张,留着备用。

“《镇江晚报》的。”他说,“写社会新闻的。这个人死了,我们想了解一下他的情况。”

老头看了看记者证,又看了看他,目光里还是带着怀疑。

但他还是站起来,走进后面的库房。

过了一会儿,他捧着一个木盒子出来,放在柜台上。

“就是这个。”

楼明之打开盒子。

里面是一尊铜像。

巴掌大小,铸的是一只凤凰,展翅欲飞的样子。做工很精细,羽毛都一根一根刻出来了。

楼明之拿起铜像,翻过来看。

底部刻着两个字。

青霜。

他的心跳漏了一拍。

“这东西,”他抬起头,“他当的时候说过什么没有?”

老头想了想。

“他说,”老头慢慢回忆,“这是他们家祖传的,实在缺钱才当。说等有钱了就来赎。”

“后来呢?”

“后来?”老头摇摇头,“没来。”

楼明之看着那尊铜像,沉默了很久。

青霜门的信物。

李国庆当了它,换了五千块钱。

然后他就死了。

“这东西,”他问,“能卖给我吗?”

老头看着他。

“你是记者,买这干什么?”

“查案。”楼明之说,“他的死有问题,这可能是证据。”

老头犹豫了一会儿。

“五千。”他说,“原价给你。”

楼明之掏出钱包,数了五千块,放在柜台上。

老头把铜像装进盒子里,递给他。

走出当铺,谢依兰看着他。

“你信他说的?”

“不信。”楼明之说,“但这东西是真的。”

他把铜像举起来,对着阳光看。

阳光照在铜像上,反射出暗黄色的光。

“这是青霜门的信物,”谢依兰说,“只有核心弟子才有。”

楼明之看着她。

“李国庆只是外门弟子,怎么会有这个?”

谢依兰摇摇头。

“不知道。”

两个人站在巷子里,沉默着。

街上的行人来来往往,没有人注意他们。

“接下来去哪?”谢依兰问。

楼明之想了想。

“去找下一个。”

“下一个什么?”

“下一个死者。”楼明之说,“陈建国,王德发,刘翠花。这些都是青霜门的人。他们活着的时候可能也有类似的东西。”

他顿了顿。

“杀他们的人,在找什么东西。”

谢依兰看着他。

“找青霜剑谱?”

“可能。”楼明之说,“也可能在找别的。”

他把铜像收好,朝巷口走去。

谢依兰跟上他。

“那我们现在去找谁?”

“王德发。”楼明之说,“他是渔民,应该有个家。”

他们打车去镇江郊区。

王德发生前住在长江边的一个小村子里,离市区有三十多公里。车子开了一个多小时,才到那个村子。

村子很小,就几十户人家,房子都建在江堤边上。江水在阳光下泛着光,有几条渔船漂在岸边,随着波浪轻轻摇晃。

楼明之找到村委会,打听王德发的家。

村主任是个五十多岁的男人,姓张,皮肤晒得黝黑,说话带着浓重的本地口音。

“王德发?”他皱起眉,“那个淹死的?”

“淹死?”楼明之愣了一下。

“对啊。”张主任说,“二十多年前的事了,在江里淹死的。”

楼明之看了谢依兰一眼。

“他还有什么家人吗?”

“有个老婆,后来改嫁了。有个儿子,去外地打工了,好几年没回来过。”

“他老婆现在住哪?”

张主任想了想。

“镇子上,开小卖部的。”

他告诉楼明之一个地址。

两个人又往镇上赶。

王德发的老婆姓周,五十多岁,在镇上开了一家小卖部。店面不大,卖些烟酒零食,生意一般。

楼明之进去的时候,她正坐在柜台后面看电视。

“周阿姨?”

女人抬起头。

“你是……”

“我是王德发以前的朋友。”楼明之说,“想跟您打听点事。”

女人的脸色变了一下。

“他死了二十多年了。”她说,“有什么好打听的?”

楼明之掏出记者证。

“我是写社会新闻的。最近在做一个老案子,想了解一下他的情况。”

女人沉默了一会儿,然后站起来。

“进来坐吧。”

她把他们领到后面的小院,倒了两杯水。

“你们想问什么?”

“王德发死的时候,”楼明之说,“有没有留下什么东西?”

女人皱起眉。

“什么东西?”

“比如,”楼明之斟酌着措辞,“铜器之类的。”

女人的表情变了一下。

只是一瞬间,但楼明之捕捉到了。

“你怎么知道?”她问。

楼明之没回答。

他从包里拿出那尊铜凤凰,放在桌上。

“是不是这样的东西?”

女人盯着那尊铜像,眼睛慢慢睁大。

“这……”她的声音有些发抖,“你在哪找到的?”

“李国庆那儿。”楼明之说,“他也是青霜门的人。”

女人沉默了。

很久很久。

然后她站起来,走进里屋。

过了一会儿,她捧着一个布包出来,放在桌上。

打开。

里面是一尊铜像,和楼明之那尊一模一样。

也是一只凤凰,展翅欲飞。

只是姿态不同。

楼明之那一只是侧飞的,这一只是正飞的。

“这是德发留下的。”女人说,“他死之前,特意交代过,不能让任何人知道。”

楼明之看着她。

“他跟你说了什么?”

女人摇摇头。

“什么都没说。就说这东西很重要,让我藏好。说万一他出事了,等有人拿着同样的东西来找我,就把这个给他。”

她抬起头,看着楼明之。

“你就是那个人?”

楼明之沉默了几秒。

“算是吧。”他说。

女人把那尊铜像推到他面前。

“拿去吧。”她说,“留在我这儿二十多年了,该走了。”

楼明之接过铜像,看着手里这两只凤凰。

一正一侧,一左一右。

像是两件一套的东西。

“谢谢。”他说。

女人摇摇头,没说话。

走出小卖部,谢依兰看着他。

“还差五个。”她说。

楼明之点点头。

“去找下一个。”

他们打车回市区,去找陈建国的家人。

陈建国是搬运工,没有老婆孩子,只有一个老母亲,今年八十多了,住在敬老院。

他们找到那家敬老院的时候,天已经快黑了。

陈建国的母亲姓刘,满头白发,坐在轮椅上,眼睛浑浊,说话含糊不清。

“您儿子,”楼明之蹲在她面前,“当年有没有留下什么东西?”

老妇人看着他,看了很久。

然后她伸出手,颤颤巍巍地,从怀里掏出一样东西。

是一尊铜像。

又是一只凤凰。

这一只是低头的,像是在觅食。

“他说,”老妇人的声音很轻,“等人来拿。”

楼明之接过铜像,手心微微发烫。

三只凤凰。

三个死者。

三尊铜像。

这不是巧合。

他站起来,看着谢依兰。

“这是一套。”他说。

谢依兰点点头。

“七个人,七个铜像。”她说,“杀他们的人,在找这些东西。”

楼明之沉默着。

窗外的天彻底黑了。

敬老院的走廊里亮起灯,昏黄的,照在墙上,拖出长长的影子。

他突然想起一个问题。

“那个杀他们的人,”他问,“既然已经杀了人,为什么不拿走铜像?”

谢依兰愣了一下。

她没想过这个问题。

“也许……”她斟酌着,“他不知道铜像的存在?”

楼明之摇摇头。

“李国庆的铜像是当掉的,不在他手里。但王德发和陈建国的铜像,都在他们家人手里。凶手要是想找,为什么不来找?”

谢依兰沉默了。

这是个好问题。

凶手杀了人,却没有拿走死者身上最重要的东西。

为什么?

要么,他不知道这东西存在。

要么,他找的不是铜像。

“那他在找什么?”谢依兰问。

楼明之没有回答。

他看着手里这三只凤凰。

一正一侧,一低头一展翅。

他突然想到一件事。

“你师叔的信里,”他问,“有没有提过,青霜门有什么信物,是分给核心弟子的?”

谢依兰想了想。

“有。”她说,“青霜令。每个核心弟子都有一枚,上面刻着青霜二字,是身份的象征。”

楼明之皱起眉。

“不是这个。”

他把铜凤凰举起来。

“这是什么东西?”

谢依兰盯着那三只凤凰,看了很久。

然后她的眼睛慢慢睁大。

“我明白了。”她说。

“明白什么?”

“这不是信物。”谢依兰说,“这是钥匙。”

楼明之看着她。

“钥匙?”

“对。”谢依兰说,“青霜门有一处密地,据说是开派祖师留下的,藏着青霜门最核心的秘密。要打开那个密地,需要七把钥匙。”

她的目光落在那三只凤凰上。

“就是它们。”

楼明之沉默了很久。

他看着手里这三只铜凤凰,想起那七张照片,想起李国庆、王德发、陈建国,还有那些他没见过的死者。

二十年前,青霜门覆灭。

二十年后,七个幸存者相继被杀。

杀他们的人,在找这七把钥匙。

“你师叔的信里,”他问,“提过这个密地吗?”

谢依兰点点头。

“提过。”她说,“他说他查到了密地的线索,就在镇江。”

楼明之的心跳加速了。

“在哪?”

谢依兰看着他。

“他说,”她慢慢开口,“密地就在青霜门旧址的地下。”

她顿了顿。

“而青霜门的旧址,就在我们现在站的这个地方。”

楼明之愣住了。

“镇江?”

“对。”谢依兰说,“青霜门的总坛,就在镇江。一百年前迁走的,但旧址还在。”

她看着窗外的夜色。

“就在这城市的某个地方。”

楼明之站在窗前,看着外面万家灯火。

这座城市,他生活了十几年,以为自己很熟悉。

但现在他发现,他根本不认识它。

那些街道,那些楼房,那些普通的巷子。

下面藏着什么?

他不知道。

但他知道,他很快就会知道。

“走吧。”他转过身。

“去哪?”

“找个地方住。”楼明之说,“明天继续找剩下的四个。”

他顿了顿。

“然后,去找那个密地。”

两个人走出敬老院。

夜色里,这座城市的灯光一盏一盏亮起来。

像无数只眼睛,在黑暗中闪烁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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