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0190章 笔记本里的骨头
雨停了。
不是慢慢停的,是突然停的。像有人关掉了水龙头,噼里啪啦的声音一下子没了,整个世界安静得让人耳鸣。
楼明之蹲在仓库门口,膝盖上摊着那个棕色笔记本。皮面被雨水泡软了,摸上去像某种动物的皮肤,湿漉漉的,滑腻腻的。他翻开第一页,手指在纸面上轻轻按了一下,水从纸缝里渗出来,把字迹洇开了一点。
他赶紧合上。
不能在这看。
这里不安全。
杀许又开的人随时可能回来。他们跑了,不代表他们放弃了。那块“青”字令牌还在他口袋里,那个笔记本也在他怀里。这两样东西,值两条命。可能更多。
楼明之站起来,腿麻了,蹲太久,血液不流通,像有无数根针在扎。他扶着墙站了一会儿,等麻劲过去,然后弯腰捡起地上的手电筒。手电筒还亮着,光柱打在地上,照出一滩暗红色的东西。
许又开的血。
雨水没冲干净,渗进了水泥地的裂缝里,像一幅抽象画,看不懂,但让人不舒服。
楼明之关了手电筒,转身走进黑暗里。
他没走大路。
沿着老港区的围墙根走,穿过一片杂草丛生的荒地,翻过一道倒了半边的砖墙,钻进一条只能侧身通过的小巷。这条巷子是他在下午踩点的时候发现的,通到老港区后面的一条小马路,马路上没有监控,路边停着一辆他提前放好的电动车。
钥匙还在。
车还在。
他骑上车,拧开钥匙,车灯亮了一下,又灭了。大灯坏了,只有仪表盘上一点微弱的蓝光,照着他的脸,惨白惨白的,像鬼。
电动车没声音,悄无声息地滑进夜色里。
风吹在他身上,湿透的衣服贴在皮肤上,冷得像裹了一层冰。肋骨那一片疼得更厉害了,每过一个坑洼,颠一下,疼得他龇牙咧嘴。他咬着嘴唇,没出声。
凌晨两点。
他回到住处。
住处是老城区一栋居民楼的顶楼,六楼,没电梯。楼梯间的灯是声控的,但他走得很轻,不想惊动灯,也不想惊动人。摸黑爬了六层,掏钥匙,开门,进去,关门,反锁。
没开灯。
靠着门站了一会儿,喘匀了气,才伸手按了开关。
日光灯闪了两下,亮了。
白光刺眼,他眯着眼睛,走到桌前,把笔记本和令牌从怀里掏出来,放在桌上。笔记本的皮面还在滴水,在桌面上洇出一小滩水渍。令牌上的水珠在灯光下闪着光,像刚出土的青铜器。
他脱了湿透的外套和衬衫,赤着上身站在镜子前,侧过身看自己的肋骨。
左边第九根和第十根的位置,一片青紫,皮肤下面有淤血,鼓起来一块,按一下,疼得他倒吸一口凉气。没骨折,但骨裂跑不了。他从抽屉里翻出一卷弹力绷带,咬着牙缠了几圈,缠得很紧,紧到呼吸都困难,但肋骨被固定住了,动起来没那么疼。
他从衣柜里扯出一件干净的白T恤套上,坐到桌前,打开笔记本。
纸还是湿的。
他找了条干毛巾,一页一页地吸,动作很轻,像在处理一件文物。吸了二十多页,纸面干了,字迹清晰了。
字很漂亮。
不是那种练过书法的那种漂亮,是一个读过书、有文化的人写的字。笔画有力,结构严谨,每一个字都站得住,像一排士兵。
第一页写的是日期。
二十年前的,十月十七日。
楼明之算了一下,那是青霜门覆灭前的一个月。
他往下看。
“今日与刘青峰在醉仙楼饮酒。他喝多了,说了很多话。说他这辈子最对不起两个人,一个是师妹沈碧君,一个是徒弟沈念卿。说沈碧君嫁人之后他就没睡过一个好觉,说沈念卿是他这辈子最大的遗憾。我问遗憾什么,他不说。只是喝酒,一杯接一杯,喝到吐,吐完接着喝。”
楼明之的手指在纸面上停了一下。
沈碧君。
这个名字他在谢依兰那里听过。青霜门掌门的师妹,二十年前嫁到了外地,从此跟青霜门断了联系。
沈念卿。
这个名字他没听过。
他继续往下翻。
第二页,十月二十日。
“刘青峰今天来找我,说要跟我商量一件事。他想把青霜剑谱交给国家。说这东西在他手里是个负担,是祸不是福。他说这些年,因为这本剑谱,青霜门已经死了三个人了。他不想再死人了。我问他,你舍得?他说,舍不得。但舍不得也得舍。”
楼明之的眉头皱了一下。
青霜剑谱交给国家?
那为什么后来剑谱会失踪?
为什么青霜门会在一夜之间覆灭?
他翻到第三页。
十一月三日。
“刘青峰死了。死在青霜门正堂,胸口中了一剑,一剑毙命。剑法是青霜门的剑法,用的是青霜剑。凶手是谁,不知道。剑谱失踪了。门人四散。我去看了现场,正堂的地上全是血,血里有一枚青铜令牌,只有‘霜’字那一半。‘青’字那一半不见了。”
楼明之放下笔记本,从口袋里掏出两枚令牌,并排放在桌上。
“青”。“霜”。
二十年前,许又开在现场只找到了“霜”字令牌。“青”字令牌被人拿走了。二十年后的今天,“青”字令牌在许又开手里。
也就是说,当年拿走“青”字令牌的人,后来又把令牌给了许又开。
或者。
许又开就是当年拿走令牌的人。
楼明之靠在椅背上,盯着天花板。
天花板上有水渍,一圈一圈的,像树的年轮。他盯着那些圆圈看了很久,脑子里在转。
许又开今晚在仓库里说了一句话——“二十年前,青霜门一夜覆灭。这件事,在座的各位,都有份。”
他说的是“在座的各位”,不是“凶手”,是“各位”。
说明凶手不止一个人。
是一个团伙。
那个戴骷髅表的人是买卡特的人。买卡特的人参与了。许又开自己也参与了。至少,他在现场。
楼明之重新拿起笔记本,翻到后面。
许又开的日记不是每天都写,有时候隔几天,有时候隔几个月,有时候隔好几年。字迹也在变,前几年的字有力,后几年的字开始发飘,笔画没以前稳了,像一个人的身体在慢慢垮掉。
他翻到中间的一页。
日期是十五年前。
“今天去看了沈碧君。她老了。才四十多岁,头发白了一半。她问我青霜门的事,我说不知道。她盯着我看了很久,说,许又开,你骗不了我。你眼睛里有东西。我问有什么。她说,有鬼。”
楼明之的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两下。
这是他的习惯,思考的时候就敲手指,没有节奏,就是随便敲,像在弹一首只有他自己能听懂的曲子。
他继续翻。
十年前的。
“买卡特又找我了。这是第三次。他要剑谱。我说我不知道剑谱在哪。他说他知道剑谱在我这。我说不在。他说,许又开,你藏不住的。那东西不该在你手里,你拿着它,只会害死更多人。我说,已经害死了。”
楼明之的手停了。
买卡特找许又开要剑谱。许又开说“已经害死了”。害死了谁?刘青峰?还是别人?
他翻到五年前的。
“周远山死了。葬礼上我去了。看见了他的学生,叫楼明之。小伙子眼睛很干净,跟当年的我一样。我想跟他说什么,但没说。有些事,说了就是害他。”
楼明之的喉咙发紧。
周远山。他的恩师。
五年前死在自家书房里,法医鉴定是心脏病突发。但楼明之一直不相信。恩师身体一直很好,每年体检,心脏没问题。怎么会突然心脏病?他查了三个月,查到一些东西,然后就被革职了。
理由是“擅自调查已结案件,干扰正常司法程序”。
现在许又开在日记里写——“周远山死了”。
没有“心脏病”,没有“意外”,就是“死了”。
这两个字,写得很重,笔画比旁边的字粗了一圈,像是用力按着笔写的。
楼明之闭上眼睛。
深呼吸。
三次。
睁开眼,继续翻。
最后几页,是今年的。
“楼明之被革职了。跟我预料的一样。他太像当年的我了,眼睛里藏不住事。他查的那些东西,已经碰到了不该碰的人。那些人不会让他继续查下去。我得帮他。不是因为愧疚,是因为他是周远山的学生。周远山是因为我才死的。”
楼明之的手开始抖。
不是因为疼。
是因为这句话——“周远山是因为我才死的。”
他把笔记本放在桌上,站起来,走到窗前。
窗户朝北,能看见半个老城区。凌晨两点的镇江,安静得像一座空城。远处有几盏灯亮着,零零星星的,像是谁在黑纸上戳了几个窟窿。
他站在窗前,手撑着窗台,低着头。
肩膀在抖。
没出声。
过了很久,他转过身,回到桌前,继续看。
最后一页。
日期是昨天。
“明天晚上九点,老港区三号仓库。买卡特的人要来拿东西。我把‘青’字令牌和这本日记带去。他们要的是剑谱,我没有剑谱。我只有真相。我把真相写在最后一页了。楼明之,如果你看到这里,说明我已经不在了。笔记本你看完就烧掉。令牌你留着。两块令牌合在一起,能打开青霜门后山的密室。剑谱应该在那里。去吧,把该了结的了结了。”
楼明之翻到最后一页。
空白。
什么都没有。
他对着灯光照了照,纸面上没有任何痕迹。他又翻了一遍,从第一页到最后一页,每一页都翻了,没有所谓的“真相写在最后一页”。
许又开骗了他?
不对。
有人在许又开死后,撕掉了最后一页。
楼明之检查了笔记本的装订线。线是完整的,没有断裂,没有被重新穿过的痕迹。但最后一页的纸边,比其他的页稍微毛了一点,像是被人很小心地撕下来的。
不是今天撕的。
纸边的毛茬已经磨平了,说明撕下来之后被人翻动过多次。可能是许又开自己撕的,也可能是别人。
但如果是许又开自己撕的,他为什么要写“我把真相写在最后一页了”?
写这句话,就是为了让人去找。
但如果他把真相撕掉了,就没人能找到。
说不通。
除非——真相不是写在纸上的。
楼明之把笔记本翻到最后一页的位置,盯着那张空白纸看了很久。他把纸举起来,对着灯光。纸的纤维里,有很淡很淡的压痕。
有人在这张纸上写过字,但没用墨水,用的是硬物,比如没有墨水的钢笔,或者一根细针。写的时候用力很大,在纸上留下了凹痕。
楼明之从抽屉里翻出一支铅笔,把铅芯磨平,在纸面上轻轻涂抹。
灰黑色的铅粉嵌进凹痕里,字迹浮现出来。
只有一行字。
“杀刘青峰的人,戴一块骷髅表。”
楼明之盯着这行字,铅笔从手里滑落,滚到桌边,掉在地上,弹了两下,不动了。
戴骷髅表的人。
买卡特的人。
二十年前,杀刘青峰的人,是买卡特的人。
那买卡特为什么要杀刘青峰?
他不是在找剑谱吗?杀了掌门,剑谱更难找。
除非——买卡特杀刘青峰,不是为了剑谱。是为了别的东西。
楼明之把笔记本合上,用一块干布包好,塞进一个塑料袋里,再把塑料袋放进一个铁盒子里。铁盒子是装饼干的,旧了,盖子有点变形,他用力压了压,盖上了。
他把铁盒子塞到床底下最里面的位置,推到墙根。
然后他拿起桌上的两枚令牌,一手一个,握在手心里。青铜被他的体温捂热了,不那么凉了。
他把令牌用一块绒布包好,贴身放着,贴着胸口,贴着那道骨裂的肋骨。
手机震了。
谢依兰的消息:“我在你楼下。”
楼明之走到窗前往下看。
一辆出租车停在楼门口,车灯还亮着,引擎盖上有热气往上冒。车门开了,谢依兰从车里出来,穿着一件深蓝色的冲锋衣,头发湿的,贴在脸上。
她抬头往上看。
楼明之站在六楼的窗前,没开灯,她看不见他。
但他看得见她。
路灯的光落在她身上,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,长到马路对面。
楼明之转身下楼。
楼梯间的声控灯亮了,昏黄的光照在台阶上,照在他光着的脚上。他忘了穿鞋,脚底板踩在水泥台阶上,凉意从脚底往上窜。
他打开楼门。
谢依兰站在门口,手里拎着一个塑料袋,袋子里冒着热气,是吃的。
两人对视了一眼。
“你脸色很差。”她说。
“你也是。”他说。
谢依兰盯着他的脸看了两秒,目光往下移,停在他脖子上。脖子上有一道血痕,不知道什么时候划的,已经干了,结了一层薄薄的痂。
“上楼。”她说。
两个人上了六楼,进了屋。谢依兰把塑料袋放在桌上,从里面端出两个饭盒。一个装的是馄饨,汤还热着,馄饨皮泡软了,浮在汤面上,像一条条白色的小鱼。另一个装的是小笼包,皮有点塌了,但还冒着热气。
“楼下馄饨摊,就剩这些了。”她说。
楼明之坐下来,拿起筷子,夹了一个小笼包,塞进嘴里。烫。肉汁在嘴里炸开,咸鲜味混着姜末的味道,他嚼了两下,咽了。
又夹了一个。
吃了四个小笼包,喝了半碗馄饨汤,胃里暖了,手不抖了。
谢依兰坐在对面,没吃。她看着桌上的东西——两枚令牌并排摆着,旁边放着一支铅笔,地上有一团揉皱的纸巾,纸巾上有血,是楼明之擦肋骨上的伤口用的。
“许又开给你的?”她指着令牌。
楼明之点头。
“他人在哪?”
“死了。”
谢依兰的手指在桌面上停了一下。
“怎么死的?”
“被人捅了一刀。买卡特的人。”
谢依兰没说话。她拿起那枚“青”字令牌,翻过来,背面刻着一行小字。她用手指摸了摸那些字,指尖在字痕里来回滑动,像在读盲文。
“这是刘青峰的字。”她说。
“你认识刘青峰的笔迹?”
“见过。”谢依兰把令牌放下,“师叔那里有一本刘青峰手写的剑谱残本,我翻过。字很硬,横平竖直,不讲究章法,但很有力。这上面的字,是刘青峰的。”
楼明之把许又开笔记本里的事说了一遍。说得很简略,没有添油加醋,没有感慨,就是事情经过:日记、刘青峰的死、买卡特的人、最后那行字。
谢依兰听完,沉默了很久。
“楼明之。”
“嗯。”
“你现在手里有两条线。”她说,“一条是许又开给你的——青霜门后山的密室,剑谱可能在那里。另一条是买卡特——二十年前杀刘青峰的人是他的人,周远山的死可能也跟他有关。”
楼明之点头。
“你想先走哪条?”谢依兰问。
楼明之站起来,走到窗前。天边有一丝灰白色的光,凌晨四点多,快天亮了。老城区的屋顶在晨光里浮现出来,一片一片的黑色瓦片,像鱼鳞。
“先去青霜门后山。”他说,“把剑谱找到。剑谱是引子,所有人都在找它。谁先拿到,谁就有主动权。”
谢依兰也站起来,走到他身边。
“青霜门后山在镇江城外,六十公里。我师叔以前带我去过一次,路不好走,要爬山。”
“你师叔在哪?”
谢依兰沉默了。
楼明之转头看她。
“我找到她了。”谢依兰说,声音很低,“三天前。她在镇江的一家养老院里。”
“她怎么说?”
谢依兰从冲锋衣口袋里掏出一张照片,放在窗台上。照片上是一个老太太,七十多岁,头发全白了,脸上全是皱纹,坐在轮椅上,眼睛看着镜头,但眼神是空的,没有焦点。
“她痴呆了。”谢依兰说,“什么都不记得了。连我是谁都认不出来。”
楼明之拿起照片,看了看,放回窗台上。
“但她说过一句话。”谢依兰说,“护工跟我说的。说她有时候半夜会突然醒过来,喊一个名字。”
“什么名字?”
“沈念卿。”
又是这个名字。
许又开的日记里出现过一次——“沈念卿是他这辈子最大的遗憾。”
楼明之把照片还给谢依兰,拿起桌上的两枚令牌,用绒布包好,贴身放着。
“天亮就走。”他说。
“你肋骨行吗?”
“行。”
“你骗人。”
楼明之看了她一眼,嘴角动了一下,不是笑,是那种被人看穿了之后无奈的扯动。
“行不行都得去。”他说,“许又开死了,买卡特的人拿到了笔记本的最后一页,他们知道密室的事。如果我们不去,他们会先去。”
谢依兰没再说话。
她走到桌前,把剩下的馄饨汤喝了,喝得很急,汤从嘴角溢出来,她用袖子擦了一下。
“走。”她说。
“天还没亮。”
“不等了。”
楼明之看着她的眼睛。那双眼睛里没有犹豫,没有恐惧,只有一种很沉的东西,沉得像石头,像铁,像她在路上走了很久很久,终于看见了路标。
“好。”他说。
他穿上鞋,把湿透的外套换了一件干的,把两枚令牌贴身放好,把许又开的笔记本从床底下拿出来,犹豫了一下,没有烧。
他把它塞进背包里,拉好拉链。
两个人下楼。
天还没亮,但巷子里的路灯灭了。路灯是感应的,天亮了就自动灭,但今天的天亮比平时早,可能是因为雨后,云层薄了,光透得下来。
楼明之骑着电动车,谢依兰坐在后面。
车没声音,悄无声息地滑出巷子,滑进空荡荡的马路。
风从前面灌过来,谢依兰的头发被吹得往后飘,打在楼明之的脸上,痒痒的。
“楼明之。”
“嗯。”
“你说,许又开为什么要等二十年?”
楼明之想了想。
“可能他也在等人。”
“等谁?”
“等一个能接住这些东西的人。”楼明之说,“等一个不怕死的人。”
谢依兰没说话。
她把脸埋在楼明之的背上,冲锋衣的面料凉凉的,贴在脸上,像一块冰。
电动车穿过无人的街道,穿过还在沉睡的城市,朝城外开去。
路灯一盏一盏地往后跑,越来越稀,越来越暗,最后消失了。
前面是山路。
漆黑一片。
楼明之打开了手电筒,夹在车把上,光柱照着前方的路,坑坑洼洼的,积着昨夜的雨水,像一面一面碎掉的镜子。
车灯在镜子里反着光,一闪一闪的,像谁在眨眼睛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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