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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0189章 雨夜,旧仓库,一个人


雨打在铁皮屋顶上,像有人拿石子往上扔。

噼里啪啦。

噼里啪啦。

楼明之蹲在窗户底下,背靠着墙,墙上湿了,凉意透过夹克渗进皮肤。他没动,连呼吸都压得很低。左手握着那把从旧货市场淘来的手电筒,没开。右手握着一样更重要的东西——青铜令牌。

令牌的边缘硌得手心疼。

他在等人。

或者等别的东西。

这间仓库在镇江老港区,上世纪八十年代建的,外墙的红砖被雨水泡得发黑,屋顶的石棉瓦碎了好几块,雨水从破洞里灌进来,在地上砸出一个个小坑。仓库里堆着几十个木箱子,箱子上的字迹早就模糊了,只能隐约看见“防潮”“向上”之类的字样,像从旧时代漂过来的漂流瓶。

楼明之是跟着一条线索找到这里的。

三天前,一个匿名号码给他发了条短信,只有七个字:“老地方,旧仓库,雨。”

他回了过去,号码是空号。

他又查了号码的归属地,查不到。

他又查了短信的发送路径,IP地址在国外,跳了十七层代理。

干了一辈子刑侦,他知道这是什么意思——有人想见他,但又不想让他找到。想见他,说明对方手里有东西。不想让他找到,说明对方怕。

怕什么?

怕死。

楼明之把青铜令牌从右手换到左手,右手活动了一下手指,指关节咔咔响了两声,声音很小,但在这间安静的仓库里,像是有人放了个炮仗。

他立刻屏住呼吸,竖起耳朵。

雨声。

只有雨声。

他慢慢吐出一口气,继续等。

约的是九点。

他八点就到了。

这是他的习惯——任何接头,提前一个小时到。先用二十分钟观察外围,再用二十分钟摸清内部结构,最后二十分钟找个能进能退的位置蹲着。

今晚也不例外。

外围:老港区已经废弃了,方圆五百米内没有住户,只有一条水泥路通进来,路边停着三辆报废的卡车,车身上长满了锈,像三具腐烂的尸体。

内部:仓库只有一个入口,就是那扇铁皮卷帘门,门锁是老的十字锁,他用一根铁丝就能捅开。但这不是问题。问题是没有第二个出口。进去就出不来了。

所以他没进去。

他蹲在窗户底下,窗户的玻璃碎了大半,他能看见里面的情况,里面的人看不见他。

八点五十。

雨小了一点。

楼明之听见了车的声音。

不是汽车,是摩托车,发动机的声音很低沉,像一头老牛在喘。声音从南边来,越来越近,越来越响,然后突然没了。

熄火了。

楼明之把身体压得更低,从窗户的破洞里往里看。

仓库里黑漆漆的,什么都看不见。

但他听见了脚步声。

有人在走路,走得很慢,很小心,每一步都踩得很轻。鞋底踩在水泥地上,有一种很细微的摩擦声,像老鼠在啃木头。

脚步声从卷帘门的方向过来,往里走了大概十几步,停了。

然后是打火机的声音。

咔哒。

火光亮了一下,照出一张脸。

很老的脸。

皱纹从额头一直爬到下巴,像干涸的河床。眼睛深陷在眼窝里,像两颗被掏空了的核桃。嘴唇很薄,抿着,嘴角往下耷拉,像是在生气,又像是在忍着什么。

火灭了。

那人点了一根烟,烟头的红光在黑暗里一明一暗,像一颗快要死掉的星星。

楼明之认出了那张脸。

虽然只亮了不到两秒,但他认出来了。

许又开。

武侠界公认的“大神”,一手创办《江湖》杂志,捧红了三代武侠作家。五年前退休,搬到镇江,深居简出,据说身体不好,很少出门。

楼明之见过他一次。

三年前,恩师周远山的葬礼上,许又开来了,穿着一件黑色的中山装,在灵堂里站了十分钟,鞠了三个躬,走了。没说话,没留名帖,但楼明之记得他。

因为那天整个灵堂只有两个人哭了。

一个是师母。

一个是许又开。

一个男人,六十多岁,在别人面前哭,那一定是有原因的。

楼明之蹲在窗户底下,没动。

烟头的红光在黑暗里一明一暗,明的时候照亮半张脸,暗的时候整个人消失在黑暗里。那个节奏很慢,吸一口,等十秒,吐出来,再等十秒,再吸一口。

不是普通的抽烟节奏。

是在等。

等什么?

等人。

九点整。

仓库外面响起了脚步声。

这次不是一个人,是至少三个人。皮鞋踩在水泥地上,哒哒哒,节奏很快,很整齐,像是受过训练的人。

楼明之的心跳快了一拍。

他没动。

卷帘门被人从外面拉开,铁皮摩擦铁框,发出刺耳的响声,像指甲刮黑板。雨水从门口灌进来,在地上淌成一条小河。

三个人走进来。

都穿着黑色雨衣,帽檐压得很低,看不见脸。但楼明之看见了其中一个人右手上戴着的手表——军绿色的表盘,黑色的尼龙表带,表盘上有一个很小的骷髅头标志。

他见过这个标志。

十年前,一桩至今未破的悬案现场,受害者胸口被刻了一个同样的标志。

买卡特的人。

地下世界的“皇神”,横跨江湖与都市的地下皇帝,没有人知道他的真名,没有人见过他的脸,但所有人都知道他的标志——骷髅头,嘴里含着一把剑。

三个人在许又开面前站定。

烟头的红光灭了。

许又开把烟扔在地上,用鞋底碾了一下。

“来了?”他的声音沙哑,像是喉咙里塞了砂纸。

“来了。”中间那个人开口了,声音很低,像是从胸腔里挤出来的,“东西呢?”

“先说你带来了什么。”

沉默。

雨声填满了那段空白。

中间那个人从雨衣里掏出一个牛皮纸信封,扔在许又开脚边。信封落地的声音很闷,啪的一声,像拍了一下手。

许又开弯腰捡起来,拆开,从里面抽出一沓纸。

楼明之什么都看不见。

但他听见许又开翻纸的声音,一页一页地翻,翻得很慢,每一页停两三秒。翻到最后,停了。

“不够。”许又开说。

“什么?”

“我说,不够。”许又开的声音突然变了,不再是沙哑的老人声,变得很硬,像一块铁,“这些只是外围的东西,核心的呢?”

“核心的要等到你拿出东西之后。”

“我等不了。”

“你等不了也得等。”那个人的声音也变了,变得更低,更低,低到像是从地底下传上来的,“许又开,你以为你还是二十年前那个许又开?你现在是什么?一个退休的老头子,一个躲在镇江不敢出门的缩头乌龟——”

话没说完。

许又开动了。

楼明之没看清他是怎么动的。只看见一个黑影在黑暗里闪了一下,然后那个说话的人闷哼了一声,往后退了三步,差点摔倒。

另外两个人同时往前迈了一步,手伸向腰间。

“别动。”许又开的声音很平静,平静得像一潭死水,“你们动一下,他的右手就没了。”

仓库里安静了。

雨声突然变得很大。

楼明之看见那个人的右手被许又开反拧在背后,整个人半蹲着,姿势很别扭,像一只被翻过来的乌龟。他的脸在雨衣帽檐下露出来,很年轻,三十出头,脸上全是雨水,嘴唇在抖。

不是冷的。

是疼的。

许又开松开手,往后退了一步。

那个人站起来,活动了一下手腕,盯着许又开,眼神像要吃人。

“你的功夫还在。”他说。

“我的功夫一直就在。”许又开说,“只是不想用。”

那个人沉默了几秒,从雨衣里又掏出一个东西,比信封小,比手机大,用黑色塑料袋裹着。他扔给许又开。

许又开接住,拆开塑料袋。

里面是一个笔记本。

皮面的,棕色的,封面磨损得很厉害,边角都磨白了。楼明之看不见笔记本上写了什么,但他看见许又开翻开笔记本的那一刻,手在抖。

不是冷。

是激动。

楼明之见过这种抖。在刑侦队的时候,有一个老法医,干了三十年,解剖过上千具尸体,手从来不抖。但有一次,他在一具尸体的胃里找到了一个东西——一枚戒指,他失踪了二十年的女儿的戒指。他的手抖了。

那是克制不住的情绪。

许又开翻了十几页,把笔记本合上,揣进怀里。

“东西是真的。”他说。

“那你的呢?”

许又开从中山装的内兜里掏出一个布包,蓝印花布的,系着红绳。他解开红绳,从布包里拿出一样东西。

楼明之看见了。

是一块青铜令牌。

跟他手里那块一模一样。

不,不是一模一样。是同一对。他手里那块是“霜”,许又开手里那块是“青”。两块合在一起,就是“青霜”。

青霜门掌门信物。

许又开把令牌举起来,借着仓库外透进来的微光,令牌上的字泛着青绿色的光,像是刚从水里捞出来的。

“二十年前,青霜门一夜覆灭。”许又开的声音很低,但每个字都说得很清楚,“掌门刘青峰被杀,剑谱失踪,门人四散。这件事,在座的各位,都有份。”

那个戴骷髅表的人往前迈了一步。

“许又开,话不能乱说。”

“乱说?”许又开笑了一声,那笑声很难听,像什么东西碎了,“你看看这个。”

他把令牌翻过来,背面刻着一行小字。楼明之看不见写了什么,但他看见那个人的身体明显僵了一下。

“这是刘青峰死之前刻的。”许又开说,“他把凶手的名字刻在了令牌背面。你以为他死了就没人知道了?你以为这件事能烂在棺材里?”

雨突然变大了。

砸在铁皮屋顶上,砸在碎玻璃上,砸在水泥地上,声音大得像要把整个世界都吞掉。

那个人的手伸进了雨衣里。

楼明之看见了。

他从窗户底下站起来,一脚踹碎剩下的玻璃,整个人从窗户翻了进去。落地的瞬间,手电筒开了,强光照在那三个人的脸上。

三个人同时抬手挡眼睛。

就这一秒。

够了。

楼明之冲到许又开面前,挡在他前面。

“楼明之?”戴骷髅表的人放下手,盯着他,眼睛里没有惊讶,只有一种很奇怪的表情——像是猎人看见猎物自己走进了陷阱,“你怎么在这?”

“路过。”楼明之说。

“路过?”

“路过。”

那人笑了。笑声不大,但很刺耳,像刀子在玻璃上划。

“楼明之,你以为你躲得了?你以为你革了职就安全了?你查的那些东西,你知道牵涉到谁吗?”

“不知道。”楼明之说,“但我会查出来。”

那人摇了摇头,像是在看一个不知死活的孩子。

“你查不出来的。就算你查出来了,你也动不了。这个案子,比你想象的大一百倍。”

他从雨衣里抽出一把刀。

不是普通刀,是军刀,刀身黑色,不反光,刀刃上有一层细密的锯齿。

楼明之没动。

他的手伸进了口袋,摸到了那枚青铜令牌。

不是他手里那块。

是他怀里那块。

许又开给他的。

不,不是给他的。是许又开刚才站在他身后的时候,塞进他口袋里的。

“令牌给你。”许又开的声音很低,低到只有他能听见,“我引开他们,你走。”

“不行——”

“你走。”许又开的声音突然变大了,大到所有人都听见了,“楼明之,你别管我,你快走!”

他一把推开楼明之,冲向那三个人。

楼明之下意识地伸手去拉,没拉住。

许又开像一阵风一样冲进那三个人中间,一拳打在戴骷髅表的人脸上,那人往后倒,刀飞出去,落在地上,发出清脆的响声。另外两个人扑上来,许又开侧身躲过一拳,反手一掌拍在第二个人的胸口,那人闷哼一声,退了好几步。

但他毕竟老了。

第三个人从背后抱住他,抱得很紧,像一把铁钳。许又开挣扎了两下,没挣开。戴骷髅表的人捡起刀,走回来,站在许又开面前。

“许又开,你把令牌给谁了?”

许又开没说话。

“我问你,令牌给谁了?”

许又开抬起头,看着他,嘴角有一丝血,不知道是牙齿磕破了嘴唇还是内伤。

“给该给的人了。”他说。

那人举起了刀。

楼明之动了。

他从地上捡起一块碎砖头,扔出去,砸在那人的后脑勺上。砖头碎了,那人往前踉跄了两步,刀又掉了。楼明之冲上去,一脚踢开刀,一拳打在那人脸上。

但他只有一个人。

另外两个人放开许又开,扑向楼明之。楼明之挡住一拳,没挡住第二拳,肋骨上挨了一下,疼得他弯了腰。又一拳砸在他后背上,他整个人趴在地上,脸贴着冰凉的水泥地。

雨水从破屋顶灌进来,滴在他脸上,一滴,两滴,三滴,像有人在数数。

他听见许又开的声音。

“楼明之,走啊!”

他听见脚步声。

很多脚步声,有近有远,有轻有重,像一锅粥。

他听见刀落地的声音。

他听见有人在喊:“有人来了,撤!”

然后一切安静了。

只有雨声。

楼明之趴在地上,缓了十几秒,慢慢爬起来。肋骨疼得厉害,每呼吸一下都像有人拿针在扎。他用手摸了摸,没断,但肯定裂了。

许又开躺在他旁边,蜷缩着,像一只被踩扁的纸箱。

“许老师。”楼明之爬过去,扶起他,“许老师!”

许又开的眼睛半睁着,瞳孔涣散,嘴角的血更多了,从下巴滴到衣服上,把中山装的前襟染成深褐色。

他的腹部插着一把刀。

就是那把军刀。

刀身几乎全部没入,只剩刀柄露在外面,黑色的刀柄在雨水的冲刷下泛着冷光。

“别动,我叫救护车。”楼明之掏出手机。

许又开的手突然抓住了他的手腕。

力气很大。

大到不像一个受了重伤的老人。

“别叫。”许又开说,声音很轻,轻得像风吹过树叶,“来不及了。”

楼明之看着那把刀,看着血从刀柄周围涌出来,混着雨水,在地上淌成一条暗红色的小溪。

“谁干的?”他问。

许又开没回答。

他的手从楼明之的手腕上滑下来,滑到自己的怀里,摸到了那个笔记本。他把笔记本抽出来,塞进楼明之手里。

“看完。”他说,“烧掉。”

“许老师——”

“我叫许又开。”他的声音越来越轻,“开了又开,开了又开。我这一辈子,开了很多次。这一次,关上了。”

他的眼睛闭上了。

楼明之抱着他,感觉到他的身体在一点一点变沉,像是有什么东西正从里面被抽走。雨水打在两个人身上,打在笔记本的皮面上,打在青铜令牌的纹路上。

他低下头,看着许又开的脸。

那张脸很平静。

平静得像睡着了一样。

楼明之把他放在地上,站起来。

雨水顺着他的头发往下淌,流进眼睛里,涩涩的,不知道是雨水还是别的什么。

他把笔记本揣进怀里,贴着胸口的位置。

然后他弯下腰,把许又开睁着的眼睛合上。

手在抖。

他走出仓库。

雨还在下。

摩托车还停在路边,三辆,黑色的,车身在雨里泛着光。

人已经不见了。

楼明之站在雨里,浑身上下湿透了,冷风一吹,骨头缝里都往外冒凉气。

他掏出手机,拨了一个号码。

响了三声,接了。

“谢依兰。”

“嗯。”

“许又开死了。”

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。

久到楼明之以为信号断了。

“你在哪?”谢依兰的声音很稳,但楼明之听出来,稳是装的。

“老港区,三号仓库。”

“我二十分钟到。”

“别来。”楼明之说,“来了也没用。他走了。”

雨声很大。

大到盖住了呼吸声。

谢依兰在电话那头说了什么,楼明之没听清。他把手机从耳边拿开,挂断了。

他蹲在仓库门口,雨水从四面八方涌过来,在他脚边汇成一条河。

他从口袋里摸出那枚青铜令牌。

“青”。

许又开的那枚。

两块令牌,一块“青”,一块“霜”,在他手里了。

楼明之把两块令牌并排放在手心里,雨水打在青铜上,溅起细小的水花。令牌上的字被雨洗得很干净,干净得像新刻的一样。

他把令牌收好,站起来,走进雨里。

没有回头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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