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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128章 五载北望少年行


石头城的桃花开了又谢,谢了又开,转眼已是五度春秋。

祖昭站在江边,望着北岸的方向。江风吹过来,带着初春的凉意,吹得他的袍角轻轻飘动。五年了,他长高了,肩膀宽了,眉宇间褪去了少年的稚气,多了几分沉稳。

十六岁,该去北边了。

身后传来脚步声。他没有回头,知道是谁。

“阿昭。”

司马衍的声音变了,不再像小时候那样清脆,带了几分沙哑。十三岁的皇帝,个子也蹿了一截,站在祖昭身边,已经快到他肩膀了。

祖昭转过身,看着这个从小一起长大的兄弟,轻声道:“陛下。”

司马衍看着他,沉默了一会儿,忽然问:“非去不可?”

祖昭点点头:“非去不可。”

司马衍抿了抿嘴,没有说话。

两人并肩站在江边,望着那条滔滔东去的大江。江上有船来来往往,有商船,有渔船,也有战船。北岸隐隐约约,看得见青山起伏。

过了很久,司马衍开口,声音有些涩:“阿昭,朕记得那年从建康逃出去,是你一路护着朕。后来在寿春,是你陪着朕。再后来回了建康,还是你陪着朕。五年了,朕已经习惯了你在身边。”

祖昭转头看着他,认真道:“陛下,臣也习惯了在陛下身边,但臣不能一辈子只待在陛下身边。”

司马衍问:“为什么?”

祖昭道:“因为臣的父亲是祖逖,臣的师父是韩潜。师父和叔父都在北边,守着那条淮河,等着打回中原去。臣今年十六了,该去帮他们了。”

司马衍沉默了很久。

久到江风吹得人脸上发麻,他才开口,声音很轻:“朕知道。朕就是……舍不得。”

祖昭心里一酸,单膝跪下,抱拳道:“陛下,臣也舍不得,但臣答应陛下,不管在北边打多久,只要陛下召,臣一定回来。”

司马衍低头看着他,忽然伸手,在他肩上拍了拍。那动作,像极了当年韩潜拍他的样子。

“起来吧。”司马衍说,“朕准了。”

祖昭站起来,看着他。

司马衍笑了笑,那笑容里有些东西,说不清是欣慰还是别的什么。他转过身,往城里走。走了几步,又回头,说:“阿昭,记得写信。朕会回。”

祖昭点头:“臣记着。”

司马衍走了。

祖昭站在原地,望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城门里。

下午,他去拜别王导。

王导老了。头发全白了,脸上的皱纹也深了,但眼睛还是那么亮,看人的时候,好像能看进人心里去。

他坐在书房里,看着跪在面前的祖昭,沉默了很久。

“起来吧。”他说。

祖昭起身,站在一旁。

王导问:“都想好了?”

祖昭点头:“想好了。”

王导又问:“知道北边是什么样吗?”

祖昭道:“知道。胡人还在,仗还要打,死人还会死。”

王导点点头,忽然笑了:“你父亲当年北渡大江时也是这么一脸坚毅。”

祖昭愣了一下。

王导看着他,目光里有许多东西。回忆,感慨,还有一些祖昭看不懂的。

“去吧。”王导说,“记得你父亲的话,北伐未完。也记得先帝的话,替他去洛水边看看。”

祖昭跪下,磕了一个头:“弟子记住了。”

从王府出来,他又去了温峤那里。

温峤正在整理书卷,见他进来,放下手里的东西,笑道:“来辞行的?”

祖昭点头。

温峤看着他,感慨道:“一晃五年了。刚来的时候才这么高。”他比了个手势,“如今都快赶上我了。”

祖昭笑了笑,没说话。

温峤从案上拿起一卷书,递给他:“拿着。这是老夫这些年写的兵法心得,给你路上看。”

祖昭接过,郑重收好。

温峤拍拍他的肩,说:“去了北边,好好打。打完了,回来喝酒。”

祖昭点头:“一定。”

最后,他去拜别庾亮。

庾亮比五年前更忙了。太尉府里人来人往,军报堆得像小山。他抽空见了祖昭一面,问了问功课,又问了问北边的事。

“韩潜那边,兵力如何?”他问。

祖昭道:“北伐军现有三万五千人,其中骑兵八千。淮南郡的屯田,一年能收粮三十万石。”

庾亮点点头,沉吟片刻,忽然说:“你去了北边,替本尉带句话给韩潜。”

祖昭道:“太尉请讲。”

庾亮看着他,缓缓道:“告诉他,朝廷不会忘了他。让他好好守着淮河,等时机到了,朝廷自然会北伐。”

祖昭抱拳:“臣一定带到。”

从太尉府出来,天已经快黑了。

祖昭回到住处,开始收拾行装。其实没什么好收拾的,几件衣裳,几卷书,一把刀,一张弓。还有那只草蚂蚱——褚蒜儿五年前塞给他的那只,他一直留着。

他把蚂蚱小心放进包袱里,想了想,又拿出来,放在枕边。

明天一早就要走了,这一去,不知什么时候才能回来。

第二日清晨,江边渡口。

王恬、庾翼、王嫱都来了。

王恬比五年前高了一大截,脸上还带着少年的青涩,话却更多了。他拉着祖昭的手,絮絮叨叨说个没完:“阿昭,你去了北边,记得写信。打了胜仗更要写信。要是缺什么,就派人回来取。我爹说了,北伐军的粮草,朝廷会按时拨付……”

祖昭听着,笑着,偶尔点头。

庾翼站在一旁,话不多,只是时不时看他一眼。等王恬说完了,他才上前,把一个包袱递给祖昭。

“里面是几副药,治刀伤箭伤的。我爹让人配的,说你用得着。”

祖昭接过,郑重道谢。

庾翼摇摇头,说:“保重。”

祖昭点头。

最后,王嫱走上前。

她比五年前高了许多,眉眼也长开了,站在那儿,像一株初春的柳树。她手里捧着一个包袱,递过来,轻声说:“阿昭哥哥,这是几件冬衣。北边冷,你带着。”

祖昭接过,道了谢。

王嫱看着他,嘴唇动了动,想说什么,又咽回去。

王恬在旁边起哄:“阿嫱,你有什么话快说啊,船要开了!”

王嫱脸一红,瞪了他一眼,低下头去。

祖昭看着她,心里有些奇怪,却没有多想。他朝三人抱拳,说:“多谢相送。等我回来,再与你们喝酒。”

王恬连连点头。庾翼抱拳还礼。王嫱抬起头,看着他,眼眶有些红,却还是笑了笑。

祖昭转身,上了船。

船离岸,往北驶去。他站在船头,望着岸上那三个越来越小的身影。王恬还在挥手,庾翼站着不动,王嫱站在那里,像一株柳树。

他收回目光,望着北岸的方向。

江风吹过来,带着腥味和凉意。远处,江北的青山越来越清晰。

两日后,寿春城遥遥在望。

城还是那座城,墙还是那道墙,但城头的旗帜更多了,城外的人烟也更稠了。田野里,麦苗青青,一直铺到天边。有人在田里忙碌,有孩子在田埂上跑。

祖昭站在城外,望着这座阔别五年的城,心里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滋味。

城门忽然打开。

一队人马冲出来,当先一人,黑脸膛,身上穿着甲胄,老远就喊:“小公子!小公子!”

是周横。

祖昭迎上去。周横翻身下马,一把抱住他,抱得紧紧的,然后松开,上上下下打量了一遍,咧嘴笑了。

“高了!壮了!周叔差点认不出来!”

祖昭看着他,发现他脸上多了几道疤,头发里也有了白发。但那双眼睛还是那么亮,笑还是那么糙。

“周叔,师父呢?”

周横道:“在城里等着呢。走,周叔带你进城!”

祖昭翻身上马,跟着周横往城里走。

穿过城门,走过街道,到了刺史府门口。韩潜站在那里,身后站着祖约,还有几个他不认识的将领。

祖昭下马,大步走过去,在韩潜面前跪下,声音有些发颤:“师父,弟子回来了。”

韩潜低头看着他,沉默了一会儿,伸手扶起他。他的手还是那么有力,但祖昭感觉到,那只手在微微发抖。

“回来就好。”韩潜说,声音有些哑,“回来就好。”

祖昭站起来,看着师父。五年不见,师父老了许多。鬓角有了白发,眼角有了皱纹,眼神也比从前深沉了。但看着他的时候,那眼神里还是和从前一样,有欣慰,有骄傲,还有一些别的东西。

祖约走过来,在他肩上拍了拍,笑道:“昭儿,长这么高了。叔父都快认不出来了。”

祖昭看着他,问:“叔父,听说您娶妻了,还有了儿子?”

祖约笑了,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:“是。回头让你见见。那小子三岁了,皮得很。”

韩潜在一旁听着,没有说话。

祖昭看向他,心里忽然想起那封信里写的——师父也娶妻了,但儿子去年冬天夭折了。

他不知道该说什么,只是站在那儿。

韩潜似乎看出他的心思,摇摇头,说:“没事。都过去了。走,进屋说话。”

一行人进了府衙。

坐下后,韩潜先问了建康的事,问了太后和皇帝的身体,问了王导、温峤的近况。祖昭一一作答。

说完这些,韩潜沉默了一会儿,忽然问:“昭儿,你这次来,打算待多久?”

祖昭看着他,认真道:“师父,弟子不走了。”

韩潜愣了一下。

祖昭道:“弟子十六了,该从军了。陛下也准了。往后,弟子就跟着师父,打胡人。”

韩潜看着他,看了很久。

然后他笑了。那笑容很淡,却让祖昭觉得,师父心里那些说不出的苦,好像淡了一些。

“好。”韩潜说,“往后,就跟着师父。”

门外传来脚步声。一个小男孩跑进来,虎头虎脑的,看见屋里有人,愣了一下,转身要跑。

祖约招手:“过来过来,见过你昭哥哥。”

那孩子走过来,躲在祖约身后,探出半个脑袋,看着祖昭。

祖昭蹲下来,看着他,问:“你叫什么?”

孩子小声道:“祖霖。”

祖昭点点头,从怀里摸出一个小玩意儿——是在建康买的,一个木雕的小马。他递给祖霖,说:“给你。”

祖霖看看父亲,见父亲点头,才接过来,小声说:“谢谢昭哥哥。”

祖昭笑了。

韩潜坐在一旁,看着这一幕,眼神里有些东西一闪而过。他转过头,望向窗外的天空。

天很蓝,有几朵白云慢慢飘过。

祖昭顺着他的目光望出去,看见北边的天际。那里有胡人,有战场,有父亲没有走完的路。

他收回目光,看着师父。

师父老了。但师父还在。

他回来了。往后,就跟着师父,走那条没有走完的路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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