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刚蒙蒙亮，雁门关的城头便已响起叮叮当当的修缮声。一夜未歇的宋军将士们，带着满身疲惫，用原木、沙袋填补着城墙上的缺口。东城门的裂痕处，工匠们架起木架，将厚重的铁板重新加固，铁钉深深嵌入墙体，每一次敲击都震得人手臂发麻。潘美披着一件半旧的棉袍，站在城楼上，目光扫过城下狼藉的战场，昨夜激战的痕迹依旧清晰——倒伏的云梯、断裂的兵刃、凝固的血渍，还有那些来不及清理的尸体，在晨雾中泛着青灰色的冷光。

“将军，早饭备好了。”亲兵端着一碗热腾腾的粟米粥和一块干硬的麦饼，小心翼翼地递过来。米粥上飘着几粒咸菜，这已是城中能拿出的最好口粮。潘美接过碗，却没有立刻食用，而是转头望向正在城墙下休整的将士们。他们大多靠墙而坐，有的捧着碗小口啜饮，有的则借着晨光擦拭兵刃，脸上满是挥之不去的倦意。那名昨夜被高怀德救下的士兵，正由军医重新包扎大腿的伤口，疼得额头渗出冷汗，却死死咬着牙，一声不吭。

“让弟兄们都吃饱，重伤者优先供应汤药。”潘美沉声吩咐，“修缮城墙的工匠轮换着休息，务必在午时前完成西城门的加固。另外，让斥候再探契丹大营的动静，一旦有异常，立刻回报。”

亲兵应声而去，潘美才低头喝了一口热粥。米粥的暖意顺着喉咙滑下，稍稍驱散了身上的寒气，却驱不散心中的忧虑。昨夜抵达的三千援军虽解了燃眉之急，但城中将士连同援军在内，能战之兵也不过五千余人，而耶律斜轸麾下的契丹军尚有三万之众，兵力悬殊依旧。更让他忧心的是，粮草与军械的缺口仍未得到根本缓解，援军带来的箭矢只够支撑一次猛攻，火油、滚木更是所剩无几。

城楼下，高怀德正亲自操练士兵。他赤裸着上身，古铜色的肌肤上布满了新旧交错的伤疤，昨夜激战留下的伤口还在隐隐作痛，却丝毫不影响他挥舞长枪的力道。“出枪要快！要狠！对准敌人的咽喉、心口！”他高声喝令，手中的长枪如蛟龙出海，枪尖划破空气，发出尖锐的呼啸。士兵们跟着他的节奏，一遍遍重复着刺、挑、劈、挡的动作，尽管手臂酸痛难忍，却没有一人敢懈怠。他们都清楚，下一场战斗随时可能打响，唯有勤加操练，才能多一分活下去的希望。

与此同时，契丹军的大营中，耶律斜轸正召集麾下将领议事。大帐内，炭火熊熊燃烧，却驱不散帐中的寒气。耶律斜轸端坐主位，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。“昨夜那支援军坏了本王的大事！”他猛地一拍桌案，酒樽应声倒地，酒水洒了一地，“潘美这只老狐狸，倒是好运气！不过，他以为凭三千援军就能守住雁门关吗？简直痴心妄想！”

帐下一名将领躬身道：“大王息怒。雁门关经昨夜一战，城防已残破不堪，宋军将士也已疲惫不堪。末将以为，今日午时，我军可再次发起猛攻，集中兵力攻打东城门，定能一举破城！”

“不可。”另一名将领摇头反对，“宋军虽疲，但援军刚到，士气正盛。且昨夜我军伤亡也不在少数，若强行猛攻，怕是会付出惨重代价。不如暂缓进攻，先派小股部队骚扰，消耗宋军的体力与粮草，待其锐气尽失，再一举拿下雁门关。”

耶律斜轸沉吟片刻，眼中闪过一丝狠戾：“此言有理。传我命令，今日暂不猛攻，派五千骑兵，分三路袭扰雁门关四周的粮道，劫夺宋军的粮草补给；同时，令炮兵继续轰击城楼，不必密集发射，每隔一个时辰轰击一次，让宋军不得安宁！”他顿了顿，又补充道，“另外，派一支精锐小队，乔装成宋军，潜入雁门关，伺机放火制造混乱，若能刺杀潘美，便是大功一件！”

将领们齐声领命，转身离去。大帐内，耶律斜轸走到地图前，目光死死盯着雁门关的位置，手指重重敲击着地图：“潘美，本王倒要看看，你还能撑多久！”

代州城内，折御卿正站在粮仓前，眉头紧锁。粮仓内的粮草已所剩无几，只剩下一堆干瘪的粟米和几捆发霉的麦秆，最多只能支撑三日。城墙上的将士们，大多面带菜色，连日的苦战与饥饿，已让他们的体力濒临极限。“将军，契丹军又在城外耀武扬威了。”副将匆匆赶来，脸上满是焦虑，“他们在城下骂阵，说我军已是强弩之末，若再不投降，破城之后，定要屠城！”

折御卿眼中闪过一丝怒色，握紧了手中的大刀：“让他们骂！传令下去，谁敢动摇军心，立斩不赦！另外，将城中百姓组织起来，青壮年协助守城，妇女负责救治伤员、搬运物资，老人孩子则收集城中所有能食用的东西，哪怕是树皮、草根，也要尽数收集起来！”

“可是将军，这样会不会……”副将面露难色，百姓们早已断粮多日，若再收集树皮草根，怕是难以支撑。

“没有可是！”折御卿打断他的话，声音斩钉截铁，“守住代州，才能保住百姓的性命！若城破，契丹军豺狼成性，百姓们只会死得更惨！”

副将心中一凛，躬身领命而去。折御卿望着城外契丹军的旗帜，心中默默祈祷。镇州、定州的援军，到底什么时候才能到？

午时刚过，雁门关外忽然传来一阵马蹄声。潘美登上城楼望去，只见三队契丹骑兵分别朝着西南、西北、东北三个方向疾驰而去，显然是要袭扰粮道。“高怀德！”潘美高声喊道。

“末将在！”高怀德立刻赶到他身边。

“率两千骑兵，分三路驰援粮道，务必击退契丹骑兵，保护粮草安全！”潘美沉声道，“记住，不可恋战，只要将他们赶走即可，务必尽快返回，城中离不开你。”

“末将领命！”高怀德抱拳应道，转身快步走下城楼，翻身上马，率领两千骑兵疾驰而出。

潘美望着高怀德远去的背影，心中隐隐有些不安。契丹军此次袭扰粮道，怕是没那么简单。他正思索着，忽然看到城下有几名穿着宋军服饰的士兵，正朝着城门方向走来，手中还提着几捆“粮草”。潘美心中一动，眉头渐渐皱起。这几人的步伐沉稳，不似寻常的运粮士兵，而且他们的眼神四处张望，带着一丝警惕与狡黠。

“拦住他们！”潘美高声下令，“仔细盘问，若有异常，立刻拿下！”

城门口的守卫立刻举起长枪，拦住了那几名“宋军士兵”。“你们是哪部分的？奉谁的命令运粮？”守卫沉声问道。

为首的一名“宋军士兵”上前一步，脸上露出笑容：“弟兄们辛苦了，我们是河东援军的后勤兵，奉援军将领之命，运送粮草进城。”

“可有令牌？”守卫继续追问道。

那名“宋军士兵”眼神闪烁了一下，从怀中掏出一块令牌，递了过去。守卫接过令牌，仔细查看，令牌上的字迹模糊，材质也与宋军的令牌有所不同。就在这时，为首的“宋军士兵”突然抽出腰间的短刀，朝着守卫刺去。“动手！”他高声喝道。

其余几名“宋军士兵”也纷纷抽出兵刃，朝着城门口的守卫杀去。城门口的守卫猝不及防，瞬间倒下两人。“有刺客！”一名守卫高声喊道，城楼上的宋军将士立刻弯弓搭箭，朝着城下的刺客射去。

为首的刺客见行踪败露，眼中闪过一丝狠戾，高声道：“放火！”一名刺客立刻掏出火折子，点燃了手中的“粮草”——那所谓的粮草，竟是浸透了火油的柴草。火焰瞬间腾起，朝着城门蔓延而去。

潘美见状，怒吼一声：“弓箭手全力射杀！绝不能让他们靠近城门！”城楼上的箭矢如雨点般落下，刺客们纷纷中箭倒地，为首的刺客也被一箭射穿了胸膛，倒在地上，临死前还死死盯着城门的方向。

火很快被扑灭，城门口留下了几具刺客的尸体。潘美望着那些尸体，心中愈发凝重。耶律斜轸果然心思歹毒，竟派刺客潜入城中放火刺杀。这一次虽侥幸识破，但若下次刺客混在百姓或援军之中，后果不堪设想。

“传令下去，加强城门守卫，所有进城人员，无论军民，一律仔细盘查，核对身份令牌，稍有可疑，立刻扣押！”潘美沉声下令，“另外，城墙上增加巡逻兵力，日夜不休，严防契丹军再次派人行刺或偷袭。”

夕阳西下，雁门关的城头再次被染成一片金红。高怀德率领骑兵返回城中，虽击退了袭扰粮道的契丹骑兵，却也伤亡了三百余人，粮草虽有部分保住，但依旧杯水车薪。代州方向，依旧没有援军的消息，折御卿率领将士们，仍在苦苦支撑。

汴梁皇宫内，赵德昭收到了雁门关遇袭与代州粮草告急的急报，脸色愈发沉重。他来回踱步，心中焦虑万分。镇州、定州的援军已出发多日，为何迟迟未到？难道途中遇到了什么变故？

“传旨下去，令镇州、定州守军即刻加速行军，若再延误，军法处置！”赵德昭沉声下令，“另外，令河东转运司再次筹集粮草军械，火速运往雁门关与代州，不得有误！”

夜色再次降临，北疆的烽烟依旧未歇。雁门关的城楼上，火把摇曳，宋军将士们枕戈待旦，警惕地望着城外的契丹大营；代州的城头，折御卿率领将士们，在寒夜中坚守岗位，等待着援军的到来；而契丹军的大营中，耶律斜轸正筹划着明日的进攻，一场更大的恶战，即将爆发。

谁也不知道，这场关乎大宋北疆安危的战事，还要持续多久。但每一位坚守在北疆的宋军将士，都在用自己的生命与热血，守护着身后的山河与百姓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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